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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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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

第⑥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市一院醫務科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力道之大,讓門後掛著的一幅醫者仁心的書法框都晃了三晃。

姜瑤像一顆被點著引線的竄天猴,直挺挺地就沖了進來,把手裏捏得皺巴巴的病歷本和裝膠片的袋子,用力拍在辦公桌上。

“我要投訴!”她聲音有點沙啞,但音量十足,眼神灼灼,“投訴乳腺外科的陸炎!”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細邊眼鏡的工作人員。顯然對這種場面並不陌生,目光平靜地掃過姜瑤拍在桌上的東西,又擡起眼看向姜瑤。

“女士,請坐,別激動。請問具體是什麽情況?”工作人員起身倒了杯水推過去。

姜瑤沒坐,雙手撐在桌沿,語速劈裏啪啦快得像在倒豆子:“陸炎!乳腺外科的陸炎!他診斷有問題!態度還極其惡劣!還對我進行精神恐嚇!還、還公報私仇!”

工作人員翻開病歷本,找到最新一頁的檢查和診斷記錄,又拿出袋子裏的鉬靶報告看了看,眉頭蹙起。

“女士,根據這份放射科出具的正式報告和影像片子,診斷意見是BI-RADS 4C類,考慮乳腺癌可能性大,這是客觀影像學發現。陸醫生建議手術,是符合診療常規的。您是說,他對診斷結果有誤?還是治療建議不當?”

“他……”姜瑤噎了一下,氣勢弱了半分,但立刻又揚起脖子,“他態度有問題!冷冰冰的,一點都不人性!而且……而且他憑什麽那麽肯定說我得癌了?他那是詛咒!是打擊報覆!就因為我之前跟他有點小矛盾!”

“小矛盾?”工作人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疑惑,“您和陸醫生之前認識?有什麽私人恩怨嗎?”

“我……我是他所住社區的社工!前幾天人口普查他不在家,我晚上去蹲點,不對,是去工作,發生了點……誤會!”

姜瑤含糊其辭,略去了辣條糊臉和反被擒拿的細節,但越說越覺得這事兒跟診斷結果比起來簡直雞毛蒜皮,邏輯上根本站不住腳。

她煩躁地抓抓頭發:“反正他看我不順眼!所以趁機咒我!”

工作人員沈默了幾秒,在消化她離奇的邏輯。

“女士,我很理解您突然接到這樣的診斷,心裏很難接受。但是,醫療診斷是基於客觀檢查結果的,這份鉬靶報告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醫療文件,不是任何醫生個人可以憑空捏造或篡改的。陸醫生是根據這份報告做出的專業判斷,如果您對診斷結果有異議,按照程序,可以申請院外專家會診,或者去其他有資質的醫療機構進行覆查。”

“那報告萬一……萬一是他找人P的呢!”姜瑤也知道自己這話胡攪蠻纏得離譜,但巨大的恐懼和不願接受現實的心理,讓她拼命地想抓住一根稻草,哪怕是根荒謬無稽的稻草,“現在電腦技術這麽發達!他那麽小心眼,完全有可能!”

工作人員終於露出些許無奈的表情,推推眼鏡:“女士,醫院的所有影像資料都存儲在安全服務器,有嚴格的管理和調閱流程,不可能被個人隨意修改,您這個猜測……缺乏依據。”

接下來的半小時,姜瑤使出渾身解數,從陸炎眼神冷漠缺乏人文關懷投訴到他說話語氣讓人極度不舒服,從他戴手套的手太冰屬於技術瑕疵上升到他整個人散發出的氣場不利於患者康覆。

她情緒激動,時而憤慨,時而哽咽,邏輯在他是庸醫和他故意害我之間反覆橫跳。

工作人員始終保持著極大的耐心,傾聽、記錄、解釋程序,偶爾溫和地提醒她冷靜一點。

但核心意思很明確:基於現有客觀證據,陸炎的診斷和行為沒有違反醫療原則和規範。

投訴不成立。

最後,或許是看姜瑤狀態實在太差,臉色蒼白,眼圈通紅,身體發抖,工作人員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

“女士,我建議您先冷靜下來,和家屬好好商量一下後續的治療,早期乳腺癌治愈率很高,千萬不要因為抵觸情緒耽誤了最佳治療時機,您還這麽年輕……”

“我沒耽誤!”姜瑤打斷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病歷和膠片袋,轉身就走。

再多聽一句治愈率高的安慰,她都怕自己會當場崩潰。

她低著頭,快步走著,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拐過一個彎,差點撞到一個人。

她倉惶擡頭。

是陸炎。

他似乎是剛結束門診回來,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伐晃動,手裏拿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

他顯然也看到了她,腳步一頓。

四目相對。

很快,陸炎側身,讓開通道。

姜瑤被他平靜無波的眼神燙了一下,低下頭,攥緊手裏的東西,幾乎是逃也似地從他身邊沖了過去。

陸炎站在原地,回頭看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晚上七點,社區後街,人聲鼎沸的老八燒烤攤。

姜瑤和小醋坐在一張油膩膩的小方桌旁,桌上已經擺了三個空啤酒瓶,第四個也下去了一大半。

旁邊的鐵盤裏堆著些沒怎麽動的烤串,涼了,油脂凝成白色。

姜瑤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她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有點發直,盯著桌上漏油的錫紙花甲殼。

“小醋,”她忽然開口,聲音已經開始發飄,“你知道嗎……我媽,就是得這個病走的。”

小醋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低聲說:“嗯,我知道,你以前提過。”

“她查出來的時候,就是晚期了,”姜瑤扯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吃了很久的中藥,發現不好使,最後擴散了,又治了一年,人沒了,財也空了。”

她又喝了一口酒。

“最後那幾個月,她疼得受不了,打嗎啡都沒用,瘦得……就剩皮包骨,輕飄飄的,我都能抱得動。”

“我以前總嫌她嘮叨,嫌她做的菜鹹,嫌她看電視聲音大……那會兒,我就想聽她再嘮叨我一句,什麽都行。”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迅速蓄滿水光,但仍倔強地仰著頭,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那天,特別清醒,拉著我的手,說……”她忽然哽住,她用力咽下去,才繼續說,“她說,瑤瑤,媽對不起你……沒給你留點什麽,還拖累你這麽久……”

“對不起……”她重覆這三個字,擡手抹了一把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不住的哭腔,“對不起什麽啊!她跟我說對不起!她有什麽對不起我的!是我沒用!是我留不住她!”

最後幾句幾乎是喊出來的,旁邊幾桌的食客投來詫異的眼神,但很快又轉回頭去。

燒烤攤上從不缺故事和眼淚。

小醋趕緊坐到她旁邊,摟住她顫抖的肩膀,輕輕拍著:“不是的,瑤瑤,不是你的錯,阿姨不會怪你的,她知道你盡力了……”

姜瑤靠在小醋肩上,終於不再強忍,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地溢出來。

“小醋……我還沒吃夠麻辣燙,還沒看到竇主任徹底變成一顆鹵蛋,還沒……還沒談過一場戀愛……”

她哭得渾身發抖:“我還沒……還沒報覆完這個世界……它對我媽那麽壞,對我……也這麽壞……”

小醋緊緊抱著她,也跟著掉眼淚,一遍遍地說:“不會的,瑤瑤,不會的,醫生都說希望很大,我們好好治,一定能治好……我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夜市的光暈染開,嘈雜的人聲,烤串的滋啦聲,碰杯的喧嘩聲,構成一個熱鬧又疏離的背景。

兩個年輕的女孩在角落的陰影裏,抱著哭成一團。

深夜,姜瑤搖搖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小屋。

酒意未散,頭痛欲裂,但心裏空落落的鈍痛卻更加清晰。

她擰亮書桌上的臺燈。

昏黃的光暈照亮桌面上方一塊小小的區域,上面擺著一個簡單的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裏面的女人很年輕,眉眼溫柔,嘴角噙著笑。

相框前,按照老家的習慣,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裏面沒有香,只有一層淺淺的灰。

姜瑤在相框前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身,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摸出一樣東西,一袋沒有開封的辣條。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根辣條架在香爐上,然後直接席地而坐,盤起腿,面對著母親的遺像。

“媽,”她開口,嗓音還啞著,“您說,巧不巧?您女兒我……好像步您後塵了。”

她看著照片裏母親永遠定格在青春的笑容,自己也想彎彎嘴角,但沒成功。

“也是左邊,醫生說,大概率是癌,要切掉。”

房間裏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夜歸人的腳步聲。

“您當年……疼嗎?”她問,真心想等待一個回答,“上手術臺的時候,怕不怕?他們有沒有跟您說,早一期,希望很大?”

沒有人回答。

只有照片裏的母親,溫柔地笑著。

姜瑤低下頭,抽出一根辣條,紅油立刻染上她的手指。

“醫生說,早一期,能活,”她看著辣條,慢慢地說,“但我要切掉……切掉一面。”

月光不知何時爬上窗臺,清清冷冷地照進來,落在相框上,一雙含笑的眼睛,正凝視著此刻坐在地上,狼狽又迷茫的女兒。

姜瑤把辣條塞進嘴裏,狠狠地嚼著。

鹹、辣、甜、麻,各種刺激的味道在口腔裏爆炸,直沖天靈蓋。

眼淚再次洶湧地滾落下來,比在燒烤攤上更加肆無忌憚。

她沒再壓抑,也沒發出聲音,只是任由淚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混著嘴裏的辣味,鹹澀不堪。

她一邊哭,一邊繼續吃辣條,吃得涕淚橫流,形象全無。

“媽媽……”她哽咽著,對著相片,說出從確診到現在,最柔軟也最無助的一句話,“我……我害怕。”

月光靜靜流淌,照亮了地上蜷縮的身影,照亮了相框前紅艷艷的辣條,也照亮年輕臉龐上,縱橫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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