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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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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弟子應了一聲:“是。”

卻還是忍不住擡頭偷摸瞧了他一眼。

“怎麽?你也認為我是顧拭劍?!”王天鶴雖是調笑口吻,語氣卻是冷的。

“屬下不敢。屬下這就去監視陳大刀。”弟子連忙低頭,不敢再多留一刻,躬身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王天鶴目送弟子離去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密林邊緣,被層層疊疊的樹影吞沒,再也看不見。

他必須防備有人跟蹤。

如今整個玄門都在找他,陳大刀那句懸賞就像一塊肥肉吊在所有人眼前。

再隔一陣後,確認周圍沒有任何異常,王天鶴這才轉身,沿著一條隱蔽的小徑,走回山洞內。

山洞藏在一片亂石之後,入口很窄,只容一人通過,被幾株野生的灌木遮擋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裏面倒是別有洞天,越往裏走越開闊,像是一個倒扣的碗,最高處約莫有兩丈多高。

山洞內黑涔涔的,只有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不亮深處的黑暗。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腐朽的氣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這裏面待了很久,留下了自己的氣味。

兩名心腹弟子守在門口,一左一右,腰間別著劍,神情警惕。

看見王天鶴進來,兩人同時抱拳行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讓開了路。

再走進去,王天虹盤腿坐在裏面打坐。

他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雙眼微閉,呼吸綿長,胸口的起伏均勻而緩慢。

聽見有人來的動靜,他睜開眼睛。

“父親。”王天鶴停在他面前,微微頷首,語氣恭敬而平靜。

王天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王天鶴目光右轉。

那裏有一個鐵籠子。

鐵籠靠近洞口,微光從外面照進來,照亮籠中人硬朗的五官。

籠子是用拇指粗的鐵條焊成的,焊口粗糙,一看就是倉促趕制的,但足夠結實,尋常人根本不可能徒手掰開。

籠子裏面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穿著青山派弟子的衣服,約莫二十歲左右,高顴刀頜,眉目端正,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盤腿坐在籠子中央,姿態從容,好像他不是被困在一個鐵籠子裏,而是坐在青山派的練功房裏打坐。

青山派的中級弟子,天資不錯,在同輩中算得上出類拔萃,可跟顧拭劍當年比起來,還是差得遠。

無論是內力的深厚程度,還是對武學的理解和領悟,都不可同日而語。

故而就算被他們捉到以來,顧拭劍一直沒有反抗。

他始終坐在籠子裏打坐調息,爭分奪秒地修煉,試圖盡快恢覆功力。

可按照目前的速度,恐怕沒那麽容易恢覆到當年顧拭劍的功力水平。

別說恢覆了,以他現在的能力,能打贏王天鶴都辦不到。

否則他不會束手就擒。

一個曾經站在玄門之巔的人物,如今被困在一個庸才的軀殼裏,這種落差,足以讓任何人發瘋。

可顧拭劍沒有,他依然平靜,依然從容,依然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日覆一日地打坐、調息、修煉。

這種定力,連王天鶴都不得不佩服。

王天鶴走到鐵籠面前,恭敬地稱呼道:“顧前輩。”

籠中的年輕男子,或者說顧拭劍,沒有動彈。

他依然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一尊石像,對王天鶴的到來毫無反應。

王天鶴也不惱,蹲下身,與籠中的顧拭劍平視。

他的目光在顧拭劍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晚輩很好奇一件事。前輩借體了這個年輕弟子,那麽年輕弟子的意識或者記憶還會在嗎?”

顧拭劍緩緩睜開眼睛。

即便是年輕弟子的面容,一旦換了“芯”,整個人氣場截然不同。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自然而然地散發出屬於上位者的威壓。

“自然不會存在。”

“那麽當初林覲是為何不合適?”王天鶴問,那雙眼睛卻緊緊地盯著顧拭劍的臉,不肯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照晚輩來看,林覲師兄也是人中龍鳳,天資、根骨、悟性,樣樣都不輸給林溪。為何前輩卻看中了林溪,而不是功力更深的林覲?此時此刻找的也是這般功力不深的弟子。這其中難道有什麽隱秘?”

王天鶴蹲在鐵籠外,一雙眼睛幽幽的,呈現著與他年齡截然不同的謀算。

連王天虹身上都沒有這種氣息,顧拭劍不知他是在什麽時候、從哪裏得來的這種洞察力。

顧拭劍瞇了瞇眼睛,看著王天鶴,像是在重新審視面前的這個人。

“你想打探我?”他的聲音很輕,但那股壓迫感絲毫不減。

“晚輩不敢。”王天鶴笑著說,那笑容謙遜而得體,挑不出任何毛病,“不過是好奇而已。須知現如今顧憐憐宣稱前輩選了晚輩當借體。如今世人眼中,前輩就是晚輩,晚輩就是前輩。晚輩若是不了解清楚,將來被人問起來,連自己是怎麽變成前輩的都說不清楚,豈不是惹人笑話?”

“是麽。”顧拭劍何等人精,一下就猜了出來。

顧憐憐必定是想用這個方法找到他們——散布謠言,攪亂視聽,讓整個玄門都盯著王天鶴,讓王天鶴無處遁形。

這樣一來,王天鶴走到哪裏都會被人盯著,而他們父子倆藏身的地方,遲早會暴露。

就在這時,王天鶴從手掌中托出一只蟾蜍。

那只蟾蜍很小,只有拇指蓋大小,通體碧綠,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疙瘩,兩只眼睛鼓鼓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它趴在王天鶴的手心裏,一動不動,十分溫順。

顧拭劍立時瞇了瞇眼。

“據我所知,顧前輩的原先身體因中過蠱毒,無法被餘蟾寄生。可新的身體卻不會。”王天鶴一字一句說。

“你在威脅我?”顧拭劍的聲音沈了下來。

“晚輩怎麽敢要挾顧前輩?”

“區區餘蟾,能耐我何?”

“一只餘蟾確實不至於操控顧前輩。只不過餘蟾是記憶共享的。只不過大部分小蟾蜍不會有自我意識,只有部分大餘蟾才能控制和利用這些記憶。”

顧拭劍一點一點地看著落在陰影中的王天鶴。

那張年輕的臉半明半暗,笑容依然謙遜得體,可那雙眼睛深處藏著的東西,讓顧拭劍都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

誰不想要天資出色的借體?

天資越好,根基越厚,加上他之所悟,將來的成就越高。

可越是天資出色的人,個性越強,自我意識越頑固,越難以掌控。

無論王天虹、林覲,都是如此。

就算強行占據了他們的身體,也要花費大量的心力去壓制、去吞噬、去消化,稍有不慎,就是兩敗俱傷。

可林溪確實難得一見——對武學天分極高、極有熱忱,卻沒有太大世俗的欲望。

誠然他有責任、有家庭、有自己在乎的人和事,可那些東西都構不成執念。

他活著,就好好活著;死了,也能坦然接受。

這種人,才是顧拭劍想要的。

沒有執念,就沒有強烈的抵抗。

沒有欲望,就沒有難以壓制的自我。

像一塊上好的璞玉,溫潤,純凈,可以由他隨心所欲地雕琢。

庸才的雜念少,意志弱,隨便一只餘蟾都能輕松占據。

餘蟾藏著的那些長老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意志和執念,一旦進入一具身體,就會像一群餓狼搶食,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屆時他未必能徹底掌控、占據身體,說不定反而會被那些雜亂的記憶和意識淹沒,變成一個四不像的縫合怪。

這就是借體的悖論——太強的不能要,太弱的不能用。

顧拭劍看著王天鶴,看著那只趴在他手心裏、通體碧綠的小蟾蜍,目光沈了沈。

王天鶴這個人,天資夠強,個性也夠強。若是用來做借體,風險太大。可若是用來做棋子,倒是一把鋒利的刀。

只是這把刀,已經開始割手了。

王天鶴放下餘蟾。

那只小東西似乎有感應,在王天鶴的手心裏停留了片刻,鼓鼓的眼睛轉了轉,像是在打量這個陌生的環境,然後一蹦一蹦地跳了下去。

它跳得很慢,一蹦,一蹦,又一蹦。

它跳過潮濕的石地,跳過鐵籠的影子,一步一步地靠近籠中的顧拭劍。

顧拭劍坐在籠子裏,一動不動。

餘蟾跳到了籠子邊緣,停了一下,那兩只鼓鼓的暗紅色眼睛轉了轉,像是在打量什麽。

然後它從鐵條的縫隙間擠了進去,繼續向前,一蹦一蹦地跳向顧拭劍。

稍後,它停在顧拭劍的腳邊,擡起頭來,看向他。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與顧拭劍的目光對上。

山洞裏安靜極了,只有水滴落地的聲音,和餘蟾跳躍時那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如果餘蟾進入了你的身體,共享了你的記憶,”王天鶴的聲音不急不緩,“那麽你認為你的秘密還能掩藏嗎?”

顧拭劍的視線極快地從王天鶴脖子上瞥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常人根本無法捕捉,但那股殺意卻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暴漲開來。

他差一點就想動手掐死他——掐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掐死這個膽敢用餘蟾威脅他的小輩。

可他沒動手。

他的手甚至沒有擡起來。

沒有勝算。

除非他還是原先那個顧拭劍。

他緩緩收回了目光,那股殺意也隨之沈了下去,沈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頭蟄伏的野獸,暫時閉上了眼睛。

“你想要什麽?”顧拭劍問。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天鶴輕輕抿起一絲嘴角弧度。

每個人都有弱點,連顧拭劍也不例外。

顧拭劍有弱點,顧憐憐自然也有。

她的父母不就是麽。

除了她的父母,還有——

“我要讓林覲覆活。”王天鶴說。

“為何?”有機會不去覆活他的親人,卻覆活一個林覲。

“因為我想讓顧憐憐親手殺了林覲。”王天鶴眼眸幽深。

顧拭劍瞇了瞇眼睛。

讓顧憐憐殺林覲,她之所以跟自己敵對,和林覲之死也脫不了關系。

令她殺了林覲,是亂她道心。

殺一個人,可以用毒,可以用陷阱,可以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下毒於無形,暗箭於無聲,只要結果是人死了,什麽手段都行。可毀滅乃至征服一個人,尤其是征服陳大刀那樣的人——便需要先摧毀她。

王天虹坐在石頭上,偏過頭,將他們對話盡收於耳。

他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他早知道王天鶴在意顧憐憐,或者說陳大刀。

王天鶴看陳大刀的眼神不一樣,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獵人遇到了勢均力敵的獵物時才有的光。

現如今,王天鶴徹底被她“吸引”住了,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對付”她上面。

可以理解。

他從小被捧在手心,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是天才,你是最出色的,你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在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他的武功、智謀、心計,在同輩中無人能及。他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山頂,俯瞰眾生。

然後他遇到了陳大刀。

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一個我行我素目中無人的女人,一個武功比他高、膽子比他大、甚至比他聰明的女人。

而更讓王天鶴無法忍受的是——他所有不堪的一面,全部為她所見。

她像一座山,橫在他前進的路上。不推倒她,他就過不去。

這便是心魔。

每個弟子都有心魔。

有的人的心魔是恐懼,有的人是仇恨,有的人是欲望,有的人是嫉妒。

而王天鶴的心魔,是陳大刀。

只有征服了她,他才能重新恢覆意氣,才能真正突破自己,走到更高的地方。

這個過程,要麽讓他脫胎換骨,要麽讓他萬劫不覆。

王天虹收回目光,什麽都沒有說。

“你想讓林覲被餘蟾控制,去做便是,何必問我。”顧拭劍的聲音從籠子裏傳出來。

“我已經拿到了你原身的心臟。”王天鶴說,“如何讓林覲醒過來?”

“其餘東西你都準備好了?”

“是你的好孫女準備的。”

顧拭劍沈默片刻,然後說:“且先帶我一看。”

王天鶴起身,示意守在門口的弟子打開鐵籠。

鐵鎖“哢嗒”一聲打開,籠門被拉開。

顧拭劍從籠子裏走出來,負手在後。

“帶路。”他絲毫不像囚犯。

冰棺在另一個山洞內。

這個山洞比關押顧拭劍的那個更深。

冰棺是用整塊寒玉雕成的,通體雪白,散發著森森的冷氣。

林覲的身體躺在那裏。

顧拭劍負手站在冰棺前,掃視四周的“貢品”。目光從林覲的臉上掃過,又落在那支燭火上,最後回到林覲的胸口——那裏沒有起伏,沒有心跳,什麽都沒有。

“你讓我接近林覲的屍體,不怕我借他覆生?”

王天鶴搖著折扇,搖頭。

“前輩若是想把林覲作為借體,早就做了,不是嗎?”他說,語氣篤定,“且林師兄修行的是冰心訣,跟陽神決毫無關系。若顧前輩真的是借林覲死而覆生,恐怕也一樣離開不了這裏。”

顧拭劍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雙屬於年輕人的眼睛裏,裝著少見的敏銳和城府。

“可以。”顧拭劍終於開口,“我可以幫你讓林覲福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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