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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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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兩日後,天光剛放亮,兩輛馬車便已停在客棧門口。

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客棧的小二正忙著往車上搬運行李,腳步輕快,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前頭那輛馬車寬大些,青帷油蓋,足以容納下六七個人。後面那輛稍小,但也收拾得齊整。

林遠、秋山雨、秋子縈三人坐在前頭那輛馬車裏。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兩人恢覆得不錯、

元蓮和顧明之坐在後方那輛馬車上。

元蓮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許多。

但此刻臉上終於有了一些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種慘淡的青白。

她半躺半靠地倚在車廂壁上,身後墊著厚厚的褥子和軟枕,顧明之坐在她身側,一手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兩個人的目光都直直地望著車外——望著客棧門口的方向。

陳大刀和林溪前來送別他們。

陳大刀站在客棧門口的臺階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嫩黃的緊束衣裳,那顏色鮮亮得像是初春剛冒尖的柳芽,襯得她整個人都明快了幾分。

衣裳的剪裁也合身,將她利落的身段勾勒得幹凈利落,既不失女子的秀致,又不礙著行動。

這衣裳是秋子縈挑的,也是秋子縈買的。

她站在晨光裏,嫩黃的衣角被風吹起一個角,又落下去,整個人像是從晦暗的冬日裏走出來的一抹春色,與平日裏那個一身深色勁裝的形象判若兩人。

林遠從馬車裏探出身子,目光在陳大刀身上停了片刻。

他抱拳,語氣鄭重:“陳姑娘,多謝你救了我們父子,還有秋莊主一命。此恩林某記下了。”

陳大刀擺手:“不妨事。”

她又不是真想救林遠。若不是看在林溪的面子上,她不會管。

但她不會把這話說出來。

林遠轉向林溪,語氣鄭重起來:“溪兒,你跟著顧姑娘,切莫分開。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要離開她身邊。”

如今林溪被顧拭劍看中,作為借體。能夠對付顧拭劍的人,也許真的只有陳大刀了。

林溪站在陳大刀身側,用力點頭:“父親放心。父親、舅父還有子縈妹妹路上也要小心。”

他說罷又走到第二輛馬車面前,語氣禮貌又懇切:“顧伯父、伯母,路上也要小心,註意身體。”

顧明之點點頭,目光溫和。他向來話不多,但這份溫和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應。

元蓮的一雙眼睛卻始終落在陳大刀身上。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不跟我們一塊兒去嗎?”聲音依舊虛弱。

陳大刀搖搖頭:“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元蓮的睫毛顫了顫,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陳大刀邁步上前,彎腰鉆進馬車。

馬車內的空間本就不大,陳大刀一進來,幾乎占去了大半。

她身材不算高大,然而從外頭逆光進入,整個人被晨光勾出一道金邊,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了元蓮和顧明之的視線。

那影子落在他們身上,竟顯得格外高大,像一堵能擋住所有風雨的墻。

陳大刀伸手替元蓮掖了掖被褥。她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枝大葉——被角塞得結結實實,像是怕元蓮夜裏會踢開似的

掖完被褥,直起身,垂眼看著元蓮。

“只要擔心自己就行了。”陳大刀目光在逆光中幽亮,一動不動,直視著她,“不要擔心我,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們保重身體,就是對我最好的事。”

她頓了頓,忽然補了一句:“聽到了嗎?”

語氣竟有幾分訓斥,像是大人管教不聽話的孩子。

元蓮怔了一下,許久才低低地回答:“聽到了。”

陳大刀滿意地點點頭,語氣松快了些:“行,有事捎信給我。”

說罷,她轉身踏下馬車,衣角在車門處一閃,便落在了地上。

林溪上前道:“伯父伯母,鎮劍閣機關密布,又有不少滋補藥材,一來方便伯母養傷,二來也能照顧兩位的安全。兩位放心便是。”

元蓮點點頭,終於松開了攥著顧明之的手,將身子慢慢靠回車壁上。

秋山雨見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擡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山頭露出半個臉。

他沈吟片刻,吩咐道:“先啟程吧。再晚,怕是要趕不上宿頭了。”

陳大刀和林溪退後幾步,讓出道路。

馬車夫應了一聲,揚了揚鞭子,抽打過去。

馬匹嘶鳴一聲,蹄子踏在青石板上。

秋子縈掀開了車簾。

她從馬車裏探出半張臉,那雙眼睛先是看向林溪:“小心點。”她叮囑道,目光不經意地在陳大刀臉上繞了一圈:“兩個都是!”

說罷,她極其高冷地放下簾子,不見他們了。

陳大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她平常都這樣?坐馬車都要蒙面紗?”

林溪也低下頭跟著笑:“她偶爾需要下車。蒙著面紗方便些。”

顧明之和元蓮的馬車從她們面前駛過。

陳大刀目送著那輛馬車,目光追著車窗的方向——雖然車簾已經放下了,什麽也看不見。

馬車內,元蓮終於低聲說出那句壓在心頭許久的話:“憐憐,對我們當真沒什麽感情。”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車輪聲淹沒。可顧明之聽見了。

他沈默了片刻,然後說:“她也是為了我們好。在鎮劍閣養傷更安全。”

“我們拖累她了,是不是?”元蓮轉過頭看向顧明之。

“你放下心。”顧明之按下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憐憐比我們都有擔當,她讓我們跟著林兄走,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考慮。她心裏有我們,只是……她不是那種會把話說出來的人。”

元蓮擡起頭,看向遠處。馬車已經駛出了城鎮,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曠野,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憐憐早知道自己的病是顧拭劍一手造成的。她忍受了那麽多痛苦,在病床上躺了那麽久,卻從未跟自己說過。

元蓮閉上眼。

她自認並不是個不盡責的母親。

因為顧憐憐先天不足,她更溺愛她,以為母女間會無話不談,以為這個病弱的女兒會默認依賴她。

可其實不是。

也許她們的想法完全不同——即便是母女。

元蓮想起自己昏迷的時候,陳大刀就坐在她身邊。時而給她餵水,時而掖被褥。

她能感受到她對自己也有感情。

她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很開心。

自己應該信任她。

“只要孩子開心就夠了,不是嗎?”元蓮低聲說。

她應該習慣。陳大刀不是她想象中那個永遠會依賴父母的孩子。她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仗要打。

可也許這是好事。

不要擅自替她痛苦。

孩子和父母之間的緣分,便是如此。孩子足夠強,父母也會妥協,變成需要服從她。

等陳大刀需要他們的時候,她會回來求助的。

元蓮深吸一口氣,靠在顧明之肩上。

馬車繼續向前,朝著鎮劍閣的方向。

車輪碾過泥土路,揚起一片塵土,在晨光中閃著金色的光。

陳大刀站在原地,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

馬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林溪收回目光,轉頭看向陳大刀。

陳大刀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她的眼睛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過了好一會兒,陳大刀才轉過身。

“走吧。”她說。

兩人走進客棧,上了二樓。

陳大刀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林溪跟在她身後,順手把門關上。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套粗陶茶具。窗子開著半扇,有風吹進來,帶著街道上的嘈雜聲。

陳大刀坐下來,倒了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

林溪在她對面坐下,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說話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問:“陳師姐,接下來幹嘛?”

陳大刀放下茶杯:“等。”

“等?等什麽?”

“會有人來找我們的。”

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了敲門聲。

陳大刀神色不變,淡淡地說了一個字:“進。”

門被推開了。

客棧的小二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手裏還拎著一個水壺。他走進來倒完茶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目光落在陳大刀身上。

“陳姑娘,剛剛有個人讓我告訴你,那個王天鶴在離這三公裏外密林後面的山洞裏。”

陳大刀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多謝。”

小二笑了笑,把水壺放在門口的桌上,然後快步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走到門後,他還想了想:什麽名震玄門的陳大刀,也就像個普通女子嘛。長得倒是好看。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走吧。”陳大刀站起身。

林溪點點頭,跟著她走出客棧。

兩人穿過走廊,下了樓梯,出了客棧大門。

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些,路邊有個手藝精巧,賣草編的小夥子,幾個小孩圍在他身邊,眼巴巴地望著他。

陳大刀和林溪路過他身側。

林溪走在她身側,眉頭微微皺著。他思索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這個消息不知真假。而且,為何有人要把這個告訴你?”

“王天鶴必定還沒走遠。”陳大刀背手優哉游哉走著,“如今我的消息散布出去,必定有人得知他的消息。如果有了他的消息,想到他如今身體內是顧拭劍,還有他父親王天虹——你會如何做?”

林溪低頭想了想。

王天鶴的身體裏是顧拭劍——不知強弱如何。而王天虹也不弱。

如果他們知道了王天鶴的下落——

“會先來告訴你。”林溪說。

“沒錯。”陳大刀微微點頭。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最好的結果是讓陳師姐先和他們打頭陣,兩敗俱傷,他們再出來收拾殘局。”

“很多事情只要多站在別人角度考慮,便能想出解法。”

林溪微微一楞:他以前總覺得陳大刀是個我行我素、獨來獨往的人,決然不會站在他人角度思考。

可這一路相處下來,他發現陳大刀遠比他以為的要細膩得多。她不是不懂人心,她只是不在乎而已。

陳師姐身上真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林溪暗暗地想。

兩人穿過街道,穿過一條窄巷,又穿過一片荒廢的菜地,很快便到了那片密林的邊緣。

林溪敏銳地察覺到身後有人跟蹤。

他側目看向身側的陳大刀——她渾然無懼的樣子,步伐依舊不緊不慢,甚至還有閑心擡頭看了看樹梢上的一只鳥。

林溪便也跟著放松下來。

隨機應變罷了。

若是事事想著提前準備、規劃完全,反倒容易失了機敏靈活。

這也是陳師姐總能在局面中找到最好解法的原因吧——她不是在按劇本走,她是在見招拆招。

也要學習陳師姐這種心態!

兩人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約一刻鐘,終於找到了那個山洞。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被幾株灌木半遮半掩著,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洞口的地面上有雜亂的腳印,泥土被踩得結結實實,看得出最近有不少人進出過。

走進去,山洞裏面比洞口寬敞許多,大約有兩三丈見方,頂部有三四丈高,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山洞的內部。

地面上鋪著一些幹草和破布,看樣子有人在這裏住過。

角落裏堆著幾個陶罐,罐口蒙著灰,看得出已經有些時日沒動過了。

陳大刀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些腳印和痕跡。

“看樣子就是四五個人的蹤跡。”她目光在地面上逡巡,“他們不敢多待,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

林溪也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他的觀察力不如陳大刀,但他註意到,那些腳印的朝向大多是朝外的——腳尖朝著洞口的方向,腳跟著地更深。

“他們走了多久了?”林溪問。

陳大刀伸手撥了撥地上的幹草,發現最下面的幹草還有些潮。

“至少走了一天了。”她說,“但不超過三天。”

林溪點點頭:學到了。

她站起來,繼續往山洞深處走。

走到最深處的時候,陳大刀停住了腳步。

最引人註目的,是地面正中央放著的一口冰棺。

棺蓋已經打開了,斜斜地靠在一邊。棺內空蕩蕩的,只有底部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漬。

“果然。林師兄的冰棺曾放在這裏。”

林溪的心猛地一沈。

他走上前,往冰棺裏看了一眼。

棺底的水漬還沒有完全幹透,說明冰棺被打開的時間不算太久。

就在冰棺的最中,放著一卷羊皮卷軸。

卷軸的軸頭是玉質的,觸手溫潤,帶著一絲涼意,看得出是上好的材料。

她緩緩展開卷軸。

上面寫著八個字——

“欲見林覲,霧障林會。”

底下沒有署名,但有一枚標志:一柄小小的扇子。

林溪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林師兄的屍體被帶走了?”

陳大刀搖了搖頭。

“不。”

她盯著那八個字看了許久,目光沈沈的。

沒有冰棺,林覲的屍體一拿出來就會腐爛。

腐爛必然有痕跡——氣味、液體、腐敗的痕跡,這些東西不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完全消失。

可她在這個山洞裏,什麽異味都沒有聞到。

王天鶴不會為了故意惡心她,在她來之前特意腐壞林覲的屍體。

這無濟於事。

畢竟林覲早已經死了。

陳大刀的目光從冰棺上移開,掃向四周。

冰棺周圍原本放著的一些東西也不見了——觀音玉、火檀珠,新生之木。

王天鶴自小養尊處優,看不上這些尋常物件。若是為了盤纏,觀音玉還算貴重,可新生之木呢?

他不會也帶走了吧。

除非——

只有一個可能。

可陳大刀轉念一想,覆活林覲對他沒有好處。

又或者——

他能控制他。

林溪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側臉。

許久之後陳大刀輕笑一聲:“每個人都有自己擅長的事物,要揚長避短,才能得心應手,得見大乘。我現在明白王天鶴擅長什麽了。”

“什麽?”

陳大刀將卷軸慢慢卷起來,玉質的軸頭在她掌心轉了一圈。

她擡起頭,嘴角微微彎著一個弧度:“他擅長耍陰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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