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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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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秋紫縈聞言,秀眉蹙得更緊:“即便她……算是為我解了圍,也不該用搶掠他人獵物這等手段。此舉終究是於理不合。”

王天鶴瞥她一眼,語氣依舊平淡:“是嗎?”他略頓,又道,“合不合規矩,自有天演派裁斷。更何況……”他輕笑一聲,“你又怎知天演派,一定只想收些心思純良、循規蹈矩之人呢?”

說罷,他搖著扇子朝著廣場中央走去,留下秋紫縈獨自立在原地,怔怔望著他的背影。

令她心緒難平的,並非陳大刀那驚世駭俗的搶奪行徑,而是……王天鶴那副理所當然為陳大刀辯解,甚至隱隱帶著欣賞的語氣。一個女子如此蠻橫失儀,在他眼中,竟似成了某種可以理解之事?

這讓她心中某處,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適與隱隱的挫敗。

眾人陸續返回廣場,將獵物交予天演派弟子核驗。青銅香爐中的線香,此刻已燃至最後一點微弱的紅光,青煙將盡。

就在陳大刀將手中那四只兇豹隨意丟在驗收弟子的桌案上時,一個雪刀宗弟子連大步沖上觀禮臺,湊到副宗主薛非凡身側,急切耳語。

只見薛非凡那張原本還算平和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雙目圓睜,“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

“豈有此理!”薛非凡怒喝一聲,聲若洪鐘,壓過了場中些許嘈雜,“你竟膽大包天,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強搶我兒獵物,還將我兒打傷!”

這一聲怒喝帶著威壓,頓時讓整個廣場為之一靜,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陳大刀卻仿佛沒聽見那雷霆之怒,她拍拍手,轉身面向高臺方向,臉上甚至帶著點輕松的笑意,朗聲道:“……薛副宗主是吧?敢問大會規矩裏,哪一條明文寫了‘不許搶奪他人獵物’?我若沒記錯,管事師兄方才只說,‘香盡前帶回至少兩只成年猛獸屍身,即為過關’。”陳大刀目光轉向高臺旁那位主持管事,“這位師兄,你說,我這樣算過關麽?”

那管事弟子面無表情,聲音平板地宣布:“規則如前所述。攜帶足夠獵物歸來者,第一關,通過。”

“你——!”薛非凡氣得渾身發抖。

陳大刀這才慢悠悠地轉回身,對著薛非凡攤了攤手,語氣甚至有些無辜:“薛副宗主,我知道,你必然要找我麻煩,這樣吧,總不能因為我們耽誤這麽多人的時間。總得等我按天演派的規矩,把這英雄大會參加完了再說。也算給天演派一點面子,如何”

這話簡直是將矛盾轉移去天演派,仿佛他這時鬧事就是不給天演派面子。薛非凡怒極反笑,聲如寒冰:“好,好得很!你以為你能選得上天旭長老的親傳,就能逃過傷害我兒之責?我告訴你,即便你被選中,如此公然欺辱我雪刀宗,我雪刀宗也絕不與你幹休!”

陳大刀微微一笑,非但不懼,點點頭:“那是自然。本來我就滅了萬刀門,你們早就不會放過了我,是麽。”

薛非凡這才知道原來她還竟然是滅了萬刀門之人,怒火升騰,可她確實說得不錯,目前少年英雄大會正在進行,若鬧事是傷了天演派面子。暴跳如雷,他狠狠瞪了陳大刀一眼,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等我先去看看我兒傷事”,便帶著幾名心腹,怒氣沖沖地離席而去,趕往城門方向。

眾人看向陳大刀的眼神,已不僅僅是好奇,更添了幾分忌憚與審視——這女子真是膽子大的很哪,究竟什麽來頭!

第一關狩獵清點完畢。

約有三成之人或因未及時歸來,或因獵物不足被淘汰,剩餘約一百餘人獲得了繼續的資格。

香爐被撤下,場地被迅速清理。那三位天演派長老,依舊在蒲團上閉目跌坐,仿佛臺下的一切紛擾喧囂,都與他們無關。

天山長老須發如雪,面容清臒如古松;天河長老面龐圓潤,嘴角天然帶笑;天樹長老最為沈默,身形清瘦得近乎嶙峋,呼吸微弱綿長。

從始至終,他們未曾睜眼,也未曾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對臺上動靜仿若充耳不聞。

通過第一關的弟子們被引導至廣場中央,面朝高臺,整齊站立。

陳大刀兩側看,周邊多是男子,即便這樣不限制門派和性別的,女子參加的亦是很少。

一名管事弟子靜步上前,躬身湊到最左側的天山長老身邊,垂首聆聽。令人詫異的是,天山長老的嘴唇分明沒有絲毫翕動,那管事弟子卻頻頻點頭,似在接收無聲的旨意。片刻後,管事弟子直起身,面向臺下眾弟子,聲音清晰地傳開:

“第二關,問心。三位長□□有兩個問題,諸位可擇一回答。若得長老頷首,即為通過,可入下一關。若長老無動於衷,或搖頭,則視為淘汰。”

管事弟子聲音劃破寂靜:“至親一人,與陌生百姓百人,同陷死局。你僅能救一邊。救誰?為何?”

問題如刀,直剖人心。至親血肉與百人性命,私情與大義,被赤裸裸置於天平兩端。

按照排列順序,弟子一一回答。

有人慷慨陳詞應救百人,大義為先;有人囁嚅掙紮言親情難舍;更有人試圖尋找兩全之法。

王天鶴折扇輕合,率先出列。

“救百人。”他答得幹脆,眸中清明如鏡,“親雖重,不及眾生。一人之殤若可換百戶生路,是為大善。”他微微一頓,“何況,今日能舍親救眾,他日方能舍己為道。”

天山長老閉目不動,片刻後,下頜輕點。

輪到林覲,林覲一身雪衣隨之上前。

他靜立數息,擡眼時目光如靜水深流:“救至親。”

“眾生雖重,卻不及一人。”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我心失守,道亦難持。”

長老默然良久,亦是頷首。

陳大刀微微挑眉。

這倒是有些意外——王天鶴那副萬事算計的模樣,倒選了救蒼生;而林覲這般清正孤直之人,卻選了至親。

這兩人的答案,像是反過來了。

輪到她時——

“我選第二問。”陳大刀聲音清亮。

之前也有向長老提問的,但比起那直白殘酷的生死抉擇,向長老提問反而範圍太廣,不好把握分寸。多數人問的都是些“如何精進修為”、“何以得窺長生”之類穩妥卻平庸的問題。

陳大刀卻與他們不同。她背著手,身姿挺拔,目光毫不避諱地掃過三位閉目長老,既不躬身,也不作禮,開口便道:“我有一惑,想請長老參詳。”

她頓了頓:“倘若世間有一種靈獸,天賦異稟,可得長壽。然其長壽之法,甚是奇特——它須得離了自身軀殼,寄居於活人體內,方能源源不絕,延續生機。”

她向前略略傾身,目光如錐象:“若有一人,或自願,或被迫,容此靈獸寄居己身。年深日久,人的記憶、性情,乃至部分意識,竟與那靈獸緩慢交融,彼此滲透,再也難分你我。”

“那麽請問長老——以此法茍延殘喘百年、數百年的,究竟算是那最初的人得了長生?還是那靈獸狡猾,不過是借著一具又一具的人體軀殼,達成了它自己的長生?”

問題問完,她靜立等待。

高臺之上,三位長老依舊閉目,仿佛泥塑。

就在這死寂之中,最中間那位一直帶著悲憫微笑的天河長老,眼瞼倏然掀起。

一雙眼睛,銳利如淬火之刃,毫無預兆地直直刺向陳大刀。

那眼中沒有悲憫,沒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四目相對。

陳大刀毫不退縮,甚至微微揚起下頜,迎上那道目光。

“長老,請為小輩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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