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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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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陳大刀又隨意逛了幾個攤位。一個售賣各色礦石的攤子上,暗紅色的雞血石、青碧色的孔雀石、紋理奇特的木化石在火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她拿起一塊觸手溫潤的淡黃色琥珀,對著火光看了看裏面封存的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蟲,又放了回去。不遠處,一個老匠人的攤位擺滿了手工打造的金屬器物,從精巧的匕首、護腕到結構覆雜的機括小盒,她拿起一個黃銅制作的、可以折疊成巴掌大小的多用途工具鉤,擺弄了幾下。

她回頭,林覲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身影在搖曳的火光與流動的人群背景中,像一尊礁石,任由喧嘩的人潮從他兩側分開、流過。

他既不看兩旁琳瑯滿目的貨物,也不催促,那雙黑眸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這種感覺有些微妙。

陳大刀放下工具鉤,看向林覲:“林師兄,這街市還長,我可能還要逛好一陣子。你若有事,或者想去別處看看,不用一直等我。”

林覲對上她的眼睛,淡淡道:“我要買的,已經買完。你慢慢挑選便是,我有耐心。”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直接。

陳大刀忽然想起什麽,笑道:“說起買東西,你之前讓我幫顧憐憐挑些禮物,我買了一些,不過比起這天龍街市上的東西,那些就顯得平常了,沒什麽特別有趣的玩意兒。”

“我料想,你或許會更喜歡這裏的東西。”

陳大刀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料想你應該更喜歡這裏。

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帶她來這天龍街市,本就有意讓她逛逛?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陳大刀面上不露分毫,順勢接道:“可惜,我給顧憐憐買的東西,全都留在鎮劍閣了。臨走前托付給一個弟子,叮囑他日後方便時,幫我送到青山派去。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遵守承諾。”

“你用的是王天嬌的名義,”林覲平靜地說,“鎮劍閣的弟子,應當不敢怠慢。”

“唔。”

火光在林覲輪廓分明的臉上跳躍,映得他眼眸深邃。此刻耐心陪她逛街、有問必答的林覲,有了點過去的樣子啊。她一直認為他很耐心。

又經過一個攤位,賣的是一些手工雕刻的木雕。有神態憨掬的瑞獸,有展翅欲飛的禽鳥,也有造型抽象、頗具古意的圖騰柱。陳大刀拿起一個雕刻著覆雜雲雷紋的圓球,發現它竟是由多個同心鏤空木層套疊而成,每一層都可以獨立轉動,工藝十分精巧。她把玩了一會兒,終究沒買,放了回去。

“林師兄,”陳大刀嘆了口氣,“你總這樣盯著我,我真不習慣。” 她指了指前方依舊熙攘的街市,“這樣吧,我再自己隨便逛逛,大約半個時辰後,我們在來時的那個街市入口匯合,如何?”

林覲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側臉被暖光鍍上一層柔和的邊,他點了點頭:“好。”

說完,他果真不再停留,轉身便朝著與陳大刀前進方向略有偏離的一條岔路走去。

陳大刀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臉上輕松隨意的神情緩緩收斂。她並未立刻行動,而是如同一個真正興致盎然的游客,繼續沿著主街慢悠悠地前行,不時在某個攤位前駐足觀看,甚至又買了兩樣不起眼的小東西。

大約走出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段人流格外密集的區域。陳大刀毫不猶豫地朝著人群最擁擠處擠了過去。借著人群的湧動,極其自然地側身,加快了腳步,憑著之前觀察到的方向記憶,迅速朝著之前遇見林溪和秋紫縈的大致方位靠近。

林溪的輪椅還在那個位置,秋紫縈靜靜立在輪椅旁,面紗輕拂,似乎正低頭與林溪說著什麽。他們身後幾步,站著兩名穿著鎮劍閣服飾、氣息沈穩的護衛,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陳大刀沒有猶豫,徑直朝著林溪他們走去。

迅雷不及掩耳,她走過去站在秋紫縈身側,握住她手腕:“讓讓,我跟林師弟說句話。”

因她之前就來鎮劍閣做過客,護衛並未阻攔。秋紫縈只覺得手腕一痛,對方力氣簡直打得可怕,不由非說將她的手掰離輪椅扶手,強硬地推動輪椅:“林溪弟弟,借一步說話,有件急事問你。”

輪椅便順暢地轉向,朝著旁邊一個賣燈籠和紙紮的攤位後側、燈火稍暗的空隙前去。

秋紫縈沒有跟上,她站在燈火輝煌處揉了揉被震得微微發麻的手腕。

她目光極為警惕地跟著她,之前鎮劍閣比武臺上,她被“王天嬌”一腳踹下,事後也曾以為是猝不及防、失了防備。現在看來,恐怕不是。這位“王天嬌”功力確實非凡,怪不得……

陳大刀並未將林溪推遠,只讓輪椅停在那個燈籠攤位右側的陰影裏,這裏仍在秋紫縈和那兩名護衛的視線範圍之內,只是被攤位的支架和懸掛的燈籠遮蔽了部分光亮,形成一小片相對私密的空間。她特意選了這個位置,燈火斜照過來,足以讓秋紫縈他們看清這裏的情況,不至於誤會她要劫人。

燈籠暖黃的光暈透過薄紙,朦朦朧朧地映在林溪蒼白而略帶緊張的臉上。陳大刀松開推手,轉到輪椅前,微微俯身,目光銳利地直視著林溪的眼睛。

“弟弟,我問你一件事。你必須如實告訴我,不得有絲毫隱瞞。”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直勾勾盯著他,分毫不讓。

林溪被她突然的舉動和嚴肅的語氣弄得有些無措,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輪椅扶手,喉結滾動了一下:“你……你說。”

火光與陰影在陳大刀臉上交錯,她看著這張與林覲有六七分相似、卻因久病而更顯瘦削脆弱的面容,緩緩開口:“林覲,他割舍腎精救你,其中必有緣故。告訴我,你們之間,或者說,你父親與他之間,是否達成了某種交易?他救你,換取什麽?”

林溪聞言,微微一怔,眼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嫂嫂,林師兄他……還是沒有告訴你嗎?”

“他為何一定要告訴我?即便是夫妻之間,難道就不能有各自的秘密嗎?”

“那你為何非要知道他的秘密?”

“因為我好奇。”陳大刀面不改色地回答,“我好奇就一定要弄清楚!”

林溪的嘴唇抿得更緊,直直望向陳大刀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什麽。

稍後,他瞥了一眼不遠處正關註著這裏的秋紫縈,又飛快地收回目光,看向陳大刀,最後才相識下定了決心,聲音更低:“……不是交易。”

“那是什麽?”

“是……要挾。” 林溪語氣慚愧。

“要挾?” 陳大刀眉頭緊蹙。她原先猜測,最多是林覲想從鎮劍閣得到某樣珍貴的東西,或者達成某個目的,才以此作為交換。要挾?林遠山憑什麽要挾林覲?林覲又有什麽把柄落在鎮劍閣手中?

“沒錯。” 林溪深吸一口氣,似乎需要鼓起勇氣才能繼續說下去,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秋紫縈的方向,才壓低聲音,語速加快,“我爹……他知道了一個關於林師兄的秘密。”

“什麽秘密?”

“紫縈的祖父,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是被人以極其高明的劍法割喉而死。那種傷勢,經過秋水山莊多方查證,懷疑與我們鎮劍閣的獨門絕學‘冰心訣’有關。” 林溪快速說著,“秋水山莊曾因此事上門質問過我爹。但當年事發之時,我爹正在鎮劍閣,閣中上下人證眾多,秋水山莊才暫且打消疑慮。可是後來……舅舅不知怎麽查到,林師兄似乎也會‘冰心訣’,雖招式路數與鎮劍閣所傳頗有不同,但內功根基……據說有相通之處。”

陳大刀的心猛地一沈。

“我不知道林師兄從哪裏學來的這門功夫,他沒有聲張,而是換了個別的名義,將林師兄‘請’到了鎮劍閣。”林溪握緊輪椅扶手。

陳大刀皺眉:“你是說,你爹用這個殺人嫌疑,逼迫林覲割舍腎精救你?”

林溪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算是默認了。

林覲割腎精給林溪竟然是受要挾?可為何他能受要挾,難道這些事當真是他做的?

殺秋水山莊老莊主還有一些門派掌門的手法如出一轍,只要查到了秋水山莊其他掌門的死因也就一並連根帶出,這是與江湖各派為仇……林覲身為名門正派,若真是他做的,自然不希望別人知道。

被要挾……順理成章。

“這件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林溪忽然擡起眼,懇切地望著陳大刀,“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也是因為我想,你關心林師兄……”

她在意林覲?陳大刀先是一楞。

但此刻無暇細想這個。她迅速消化著林溪透露的信息,追問道:“這件事,除了你爹,還有誰知道?”

“除了他們和我。鎮劍閣內應該沒有其他人知曉了。” 林溪肯定地說。如若不是如此,秋水山莊也不會如此輕易放林覲走。

既然得到答案,陳大刀不再多言,將林溪從燈籠攤位的陰影中退出,還給了直勾勾盯著她,仿佛警惕非常的秋紫縈。

到了約定時間,陳大刀提前在門口的石獅子附近等待林覲。

林覲從兩條火龍中間而來。

陳大刀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仔仔細細地打量他。劍眉星目,鼻梁挺直,膚色冷白,俊美而疏離。白衣如雪,出塵脫俗,宛如謫仙,不食人間煙火。

她腦海中快速推算著:首先,林溪的話有幾分可信?但林溪似乎沒有必要說謊,邏輯也大致通順。

林遠山以秘密要挾林覲救子,這解釋了為何林覲會做出割腎救人的“犧牲”——那並非出於善意或親情,而是被迫。

以她對林覲的了解,他絕不可能濫殺無辜。

那如果是王天虹用顧明之、元蓮夫婦的性命脅迫呢。

不,陳大刀幾乎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林覲或許會為保守某個秘密付出代價,但以他的心智和武功,若真被逼迫去做違背底線的事,他更可能選擇直接面對威脅的源頭,而非成為他人手中屠刀。

林覲孑然一身,有什麽能讓他甘願受制於人、甚至可能沾染無辜鮮血?

還是說……

陳大刀忽然微微一笑。

陳大刀啊陳大刀,別人說你自大,你不屑承認,如今明白了,你確實自大。

就像當初,林覲出人意料地答應了與“王天嬌”的婚約,甚至將婚期定在顧憐憐死日,不就展現了嗎?

陳大刀不懷疑他對顧憐憐的喜歡,畢竟顧憐憐死後好幾年他還依然掛念她,在自己面前更沒有偽裝的必要。

關鍵時刻,他一定會自己的利益抉擇。

火龍街市依舊喧囂震天,頭頂的月光將林靜的長長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既然所有人都認識的、天真善良的顧憐憐,都未必是真正的顧憐憐。

那麽,所有人都以為的、清冷孤高、正直克制的林覲,難道……就一定是真正的林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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