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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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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林覲走到了她面前。

那雙眼睛。

陳大刀的視線不由地定格在那雙眼睛上。

她見過許多人的眼睛——淺黑的,淡棕的,灰蒙的。但林覲的這雙眼睛,卻尤為不同。

他本就生得輪廓分明,眉如墨劍斜飛,鼻梁高挺,唇線清晰,是極為出色的相貌。然而更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的顏色:並非常見的深褐色,而是近乎純粹的墨黑,黑得像最沈靜的夜空,像深不見底的寒潭。

可這純黑之中,卻毫無沈滯渾濁之感,相反,那瞳仁清澈得驚人,仿佛上好墨玉浸在清冽泉水中,黑得透亮。

這樣一雙眼睛,在火光與月華的交映下,更顯得深邃而明亮。它們天然帶著一種奇特的質感——清澈得近乎無辜,誠摯得令人心折,仿佛只要被這雙眼眸註視著,便能感受到一種毫無保留的坦然與值得托付的信賴。

許多時候,正是這雙眼睛,柔和了他周身過於冷冽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下心防。

他甫一走到近前,陳大刀便徑直盯住了他那雙黑得透亮的眼眸,單刀直入:

“你當初,為何偏偏要在顧憐憐快死的那天,答應跟王天嬌成親?”

話音落下,四周似乎靜了一瞬。

遠處街市的餘音裊裊飄來,顯得空曠而不真實。

林覲的腳步頓住了。他輕柔的雪白長袍下擺,因停步而在微涼的夜空中緩緩垂落。

他靜靜地站著,背後是漸行漸遠、闌珊將息的街市燈火。頭頂,一輪意外圓滿的明月,清輝灑落,如霜如霰,籠罩著他,也籠罩著直視他的陳大刀。

月光與殘餘的火光在他臉上交織出明暗錯落的影,讓他的表情顯得更加難以捉摸。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極低,極輕,像是每個字都需要從心底艱難地取出。那語調聽起來,比平日說話還要慢上幾分:

“你……很在意這件事?”

陳大刀的嘴唇幾不可察地抿緊了一下。

是啊,自己究竟是在意,還是只出於好奇?

為何她非要弄清楚林覲身上的疑點?

迎著林覲那專註而深邃的目光,陳大刀忽然覺得那目光有些灼人。她習慣性地聳了聳肩,做出那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模樣,移開視線,轉身望向遠處黑暗中朦朧的山影。

“算了,”她的聲音恢覆了那種隨意的調子,仿佛剛才的追問只是一時興起,“我就是突然想到了,隨口一問。這是你的事,你不想說也無妨。反正傷心的人也不是我。”

她率先邁開步子,朝著來時的方向,還不忘提醒道:“咱們回去吧,明日還要趕路。”

說來也怪,今夜並非月中,天際懸掛的那輪月亮卻格外圓潤明亮。方才明明高懸於林覲身後的天幕,待陳大刀轉過身邁步,那清輝滿溢的月輪,又仿佛遙遙綴在自己前方的山路盡頭。

陳大刀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林覲並未立刻跟上。

他似乎在原地停留了不短的時間,那沈默沈甸甸地彌漫在身後的夜色裏。

直到她走出十餘丈遠,身後才傳來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

兩人尋了一處山洞歇息。

一夜無話。

接下來的路程,因聽聞天演派“少年英雄大會”日期臨近,沿途明顯能感覺到趕往天演派的人增多。陳大刀與林覲日夜兼程,加快了腳程。

山路漸盡,平原在望,氣候與植被也隱約顯出不同。終於,在一個日頭正烈的晌午,他們抵達了天演派所在的區域。

眼前景象,讓陳大刀頗感意外。

她如今也算見識過三大門派的外在風貌了。

青山派矗立於千丈高峰之上,萬級石階穿雲破霧,山尖在雲海中若隱若現,氣象恢宏,最符合人心中的修道之地。

鎮劍閣則坐落於繁華城市,雖位置在於城郊、廣袤無垠,但整體與市井街巷並不遠,建築精密繁覆,弟子服飾考究,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更像一位富甲一方、深藏不露的巨賈。

而這天演派……

陳大刀之前所見天演派弟子,皆是一身素白長袍,以玉冠或木簪束發,行走間頗有飄逸出塵之態,她還以為天演派駐地會是類似道觀寺廟般的清靜建築群。豈料眼前所見,竟是一座風格迥異的古城。

城墻並非中原常見的青磚壘砌,而是由一塊塊巨大的、未經精細打磨的灰白色巨石堆壘而成,石塊間填充著深色的黏合物,顯得粗獷而堅固。

走入城內,景象更為奇特。目之所及,絕大多數建築也都是以灰白石材為主,間或使用本色的木材,屋頂鋪著厚厚的、淺灰色的板巖。街道寬闊,卻並非市井常見的喧囂繁華。行人不少,但大多步履從容,神色平靜,甚至有些淡漠。他們衣著多以白色、淺灰、米黃等素色為主,樣式簡潔。

偶爾能看到一些男女用長長的白色或淺灰色頭巾搭在腦袋上或別在耳側。

整體望去,整座古城呈現出一種單一、肅穆的色調,缺乏尋常城鎮那種活色生香、煙火氣彌漫的熱鬧感。

偶爾有幾個身穿白袍、額間清晰描繪著赤紅色火雲紋標志的人走過,他們步伐輕捷,神態間帶著一種隱約的矜持與優越感,在素凈的人流中格外醒目。

“這火雲紋標志,倒比靠衣服顏色辨認門派方便多了。” 陳大刀看著又一個額帶火雲紋的白袍青年走過,隨口對身旁的林覲說笑道。各派弟子服飾雖有規制,但顏色款式難免有相似或變更之時,不像這直接繪於額上的印記,一目了然,難以冒充。

說話間,她的目光不由地追隨著那青年額上鮮艷的火焰狀紋路。那赤紅的顏色,跳躍的形態……讓她聯想到了福德手腕上那個銅錢大小、暗紅色的圓形印記。

形狀完全不同,但那紅色的質感……卻有幾分微妙的相似。

“嗯。” 身旁傳來林覲一貫簡短的回應。

陳大刀收回思緒,轉頭看他。兩人此刻已在一處靠近城門、生意看起來不錯的茶棚坐下。棚子簡陋,但桌椅幹凈。從這裏,可以清晰地看到城門方向陸陸續續有穿著各色服飾的年輕弟子們進入,服裝尤其地突出、易於辨認。

“二位客官,用點什麽?” 一個圍著幹凈白布圍裙、在帽子裏也塞了一條白巾的年輕小二熱情地迎上來。

陳大刀興致頗高:“你們店鋪有什麽拿手的好酒好菜,都拿上來。”

那小二聞言,臉上的笑容頓了頓,隨即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笑道:“客官是第一次來我們天演古城吧?您有所不知,我們天演派規儀嚴謹,城內禁止公然飲酒,每日食肉也有限制,最多一餐。所以各家客棧飯鋪,都以素齋菜品為主打。不過客官放心,我們的素菜選料都是最新鮮的山野時蔬,味道鮮美。”

“原來如此。” 陳大刀點點頭,目光落在他頭上的白色頭巾上,有些好奇地問,“我看城裏不少人都包著頭巾,這是為何?是此地風俗?還是……你們是異族之人?”

那小二聽她提及“異族”,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挺直了腰背,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與隱隱的自豪:“頭巾是我們天演派‘預門弟子’的標志。心懷虔誠、想要加入天演派修行之人,皆需先佩戴頭巾,在城中生活、勞作、學習規儀,接受為期至少一年的考核。唯有通過重重考驗,心性、資質、信仰皆合格者,方能正式拜入天演派,穿上白袍,繪上聖紋。” 他指了指自己額間並無紋飾的額頭,“至於異族……客官說笑了。異族蠻荒未化之輩,豈能與我們天演派相提並論?我們乃是受上天眷顧的子民,血脈純凈,承享天恩。天賜予我們強健的體魄、俊美的容顏、豐饒的物產,以及追尋永恒生命的資格與智慧。” 他的眼神灼灼,充滿光輝。

陳大刀聽罷,卻輕輕“嘖”了一聲,隨口道:“既是上天子民,竟還分最愛與不受寵的?看來你們這位‘天’,心胸也不怎麽寬廣公平嘛。”

她本是隨口一句調侃。

然而,話音落地,那小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的熱絡與自豪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愕,隨即迅速轉化為冰冷的、甚至帶著一絲敵意的審視。他直勾勾地盯著陳大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說話,只是那目光,讓陳大刀覺得像被冷冰冰的石頭硌了一下。

小二一言不發,轉身快步走到櫃臺後的掌櫃身邊,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麽,邊說邊指向陳大刀這桌。那掌櫃是個面色嚴肅、額間已有淡淡紋路雛形的中年男子,聞言立刻擡起眼,目光如兩枚淬冷的針,銳利而陰沈地釘在陳大刀臉上,上下打量,那眼神裏沒有絲毫開門迎客的善意,只有戒備與不悅。

“我們吃完便離開,換一處店家。” 林覲平靜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他已將隨身長劍解下,輕輕靠在桌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穩定感。他並未看那小二和掌櫃,仿佛剛才的沖突並未發生。

陳大刀大概猜到了緣由。對本地人信奉的“天”出言不遜,顯然觸犯了某種忌諱。她並非故意挑釁,只是天性不喜這種看似崇高實則排外的論調。

見林覲已然處理,她便也無謂爭辯,只無所謂地撇撇嘴,轉而一手支著下頜,側頭望向棚外街道上往來不息的人群。

看了一會兒,她又覺無趣,轉回頭,目光落在對面的林覲身上。

林覲竟已閉上了眼睛,薄唇微抿,呼吸勻長,胸膛隨著氣息微微起伏,竟是在這嘈雜市井旁的簡陋茶棚裏,旁若無人地閉目調息起來。跳躍的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長睫在眼下映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陳大刀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他臉上逡巡,從鋒利的眉梢,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顏色偏淡、此刻微微抿著的嘴唇,最後又落回他那雙此刻緊閉著的、讓人難以窺探的眼睛上。

看著這張平靜無波、仿佛萬事不縈於懷的臉,陳大刀心中那股自那天龍街市夜談之後便隱隱盤踞、說不清道不明的郁氣,忽然又冒了上來,甚至比之前更鮮明些。

……生氣。

陳大刀垂下眼眸,她蹙起眉,陷入了短暫的思忖。

可為何自己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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