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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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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辭別老農,陳大刀與林覲離開村落,踏上了前往天演派的路途。

山道在腳下延伸,時而在蒼翠的林蔭間蜿蜒,時而攀上裸露出灰褐色巖石的山脊。遠處峰巒疊嶂。

行了約莫大半日,隱約可見一條分岔路。

“前方不遠,便是‘天龍街市’。” 林覲忽然開口。

“天龍街市?” 陳大刀挑眉,這名字聽著倒是有些氣勢。

“傍山而建,蜿蜒曲折,入夜後兩側會點燃無數松油火把,從遠處高處望去,形如一條蟄伏於山間的火龍,故而得名。有些東西,需在此處采買。”

“哦?林師兄需要買什麽?” 陳大刀來了興致。

“一些器物。” 林覲言簡意賅,並未詳說。

陳大刀也不追問,只點頭笑道:“好啊,我也正好開開眼界。”

此時尚未完全入夜,街市已初顯輪廓。街道依著山勢自然成型,寬窄不一,兩側全是窄小的攤位,卻分外整齊,不少路人帶著面具、罩著黑袍前行,不願意被認出身份似的。

林覲似乎對此地頗為熟悉,並不左顧右盼,徑直引著陳大刀穿行在逐漸擁擠的人流中,朝著街市深處走去。

攤販似乎都是年輕人,林覲走到一個藥材攤位附近:“五十年以上的陰凝草兩株。”

小販聞言打量了林覲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後好奇張望的陳大刀,嘿嘿一笑:“陰凝草年份足的也稀罕。客官是行家啊。”

說著他拿出藥材。

林覲仔細查驗這才開口道:“陰凝草邊緣不夠均勻,其中一株根莖有細微裂痕,掌櫃開的價,需打個七折。”

“七折?絕無可能!這些都是小店壓箱底的好貨,采集不易,炮制更難……”

“市價幾何,你我心知肚明。” 林覲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七折,便是二十一兩七錢。我付二十二兩,零頭不必找了。”

陳大刀在一旁看得差點笑出聲,心中嘖嘖稱奇。沒承想啊,林師兄不僅會細致地洗碗收拾,竟還如此精通市井商賈之道,討價還價起來有理有據,寸步不讓,不是完全不食人間煙火嘛。

“八折!客官,八折是最低了!我這真是上好的陰凝草,藥力充沛……”

“不,七折。” 林覲搖頭,“陰凝草適用範圍本就不廣,需要此物的人並不多。再者,時節將入深秋,一旦過了寒露,此草未及時使用或特殊保管,寒性便會逐漸消散,藥效十不存一。”

“得,今日算是碰上真行家了。二十二兩就二十二兩,成交!”

銀貨兩訖。林覲將仔細包好的陰凝草收入懷中一個特定的錦囊內。

陳大刀側頭看去,恰好見到街市兩側,早有夥計模樣的人,開始用長長的火引,逐一點燃那些固定在木樁上的、粗大的松油火把。跳動的火苗起初只有豆大,隨即“呼”地一聲膨脹開來,橘紅色的光芒映照在林覲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勾勒出明暗交錯的影,竟讓他那慣常清冷的神情,也似乎染上了一絲人間煙火氣的暖意。

天龍街市……是了。

陳大刀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些的印象。

很久以前,林覲第一次來這個地方時,就曾回遠山居向她詳細描述過這街市的模樣——蜿蜒如龍,夜火輝煌。每一寸標志都提及過,包括街口的石龍,兩側的火花,怪不得自己方才初見時,反而有種隱約的熟悉。

就在她這微微出神之際,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呼啦——!”

下一瞬,整條蜿蜒的山街,兩側無數支預先安置好的松油火把,被守候在旁的人同時點燃!

霎時間,天地改換。原本還有些昏暗朦朧的街市,變得亮如白晝!

長長的街市順著山勢自然起伏,無數火光連綴成片,毫無間斷,從這頭蔓延到視線難以企及的遠方,果真如同一條巨大無比、鱗甲閃耀的璀璨火龍,正靜靜匍匐在幽深的山谷之中,昂首擺尾,氣勢恢宏磅礴!

與此同時,街市上的聲浪仿佛也被這沖天而起的火光驟然點燃,驟然拔高了一個層級。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相遇的寒暄聲、驚嘆於火光的喧嘩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

陳大刀仰頭,望著這壯觀非凡的景象,眼中清晰地映入了那躍動不息的火焰。也許是被這充滿喧囂與煙火氣的蓬勃生機所感染,竟也松快了些許。

隨著愈發洶湧的人流,緩緩向街市另一端前行。

陳大刀饒有興致地左顧右盼,目光掃過售賣各種修煉物資、紙頁泛黃的古籍乃至一些完全不知用途的古怪玩意兒的攤位。

林覲則似乎目的已達,不再關註兩旁貨物,只是安靜地走在陳大刀身側半步的位置。

正行走間,前方略顯擁擠的人流忽然微微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小段空隙。

陳大刀下意識擡眼望去。

只見人群中,一位身著淡紫色流雲紋長裙、臉覆同色輕紗的女子,正緩步推著一輛打造得頗為精巧的木制輪椅,徐徐前行。

輪椅上坐著一名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衣著用料華貴,裁剪合體,但臉色卻是一種近乎透明的、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也血色極淡。

唯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亮有神,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跳躍的火光與熱鬧非凡的街景。

那推車的紫衣女子,身段窈窕玲瓏,步履輕盈如踏雲霧,雖然薄紗遮住了大半容顏,但露出的額頭光潔飽滿,眉眼細長如畫,眼波流轉間似秋水含煙。

即便置身於這熙攘雜亂、充滿世俗氣息的街市之中,她周身也自有一股清冷出塵、不惹塵埃的氣質,仿佛空谷幽蘭,靜靜綻放,與周遭的喧鬧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眾人的目光。

不少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朝她投去驚艷的一瞥。

幾乎是同時,對方也註意到了他們這邊。

輪椅上的少年目光原本隨意流轉,掠過林覲時先是一怔,隨即凝住,蒼白的臉上迅速綻開毫不掩飾的驚喜之色,脫口喚道:“哥?”

推車的紫衣女子聞聲,腳步立時停下,擡眸望來。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覲身上,微微一頓,面紗之上,隨即,她的視線轉向林覲身旁的陳大刀,眸中那抹訝異之色,似乎加深了些許。

“林覲師兄,王姑娘。” 紫衣女子——秋紫縈開口,“真是巧遇。”

陳大刀也笑了笑,拱手道:“秋姑娘,林溪弟弟,沒想到在這裏碰上,確實很巧。”

林溪在輪椅上微微欠身,算是對二人見禮,蒼白的臉上笑容更盛,接口道:“嫂……師姐。我與紫縈正是要前往天演派。“天演派不日將舉辦‘少年英雄大會’,廣邀天下各門各派的年輕俊傑,齊聚一堂,切磋較技,據說表現優異者,還有機會獲準觀摩天演派秘藏的幾部古老典籍。我雖自知無法上臺比試,但也心向往之,想去見識一番天下英才的風采,開開眼界。” 他說著,目光忍不住又飄向林覲。

秋紫縈的目光則在林覲臉上輕輕轉了轉,忽然“咦”了一聲,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驚奇與探究:“林師兄,你的眼睛……看來是已經大好了?蒙眼布已然取下了?”

此刻的林覲,雙目清明如寒潭靜水,眸光沈靜深邃,再無任何布條遮掩。

火光映照下,更顯得他眉如墨畫,斜飛入鬢,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線清晰而略顯淡薄,膚色是那種偏冷調的白皙。

這些五官組合在一起,並非那種溫潤如玉的俊美,而是有種銳利明晰、令人過目難忘的沖擊力,尤其是配著他那身揮之不去的清冷孤直氣質,仿佛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劍,斂了鋒芒,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其本質的凜冽。

她輕輕開口,聲音比剛才似乎低了半分,卻更清晰地傳入幾人耳中:“看來林師兄的舊疾已全然康覆。恭喜。”

林覲面對二人——尤其是秋紫縈那專註目光的註視,神色並無太大變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掛念,已無礙了。” 回答得簡短至極。

陳大刀見狀,便自然地接過話頭,笑道:“看來這‘少年英雄大會’吸引力真是不小,估計這一路上,盡是趕往天演派的同行者了。”

“正是。” 林溪點頭,隨即眼中流露出期待,看向林覲與陳大刀,“既然同路,目的地一致,不如我們結伴同行一段?路上彼此也好有個照應,說說話,也不至於悶。”

陳大刀無所謂地聳聳肩:“我沒什麽意見,人多熱鬧些,只要不耽誤行程便好。”

然而,林覲卻看向林溪與秋紫縈,淡淡說道:“不了。你們二人可慢慢參觀這街市夜景。我們另有安排,先行一步。”

說完,他對著二人略一頷首,便率先轉身,朝著街市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並未加快,卻帶著一種不容挽留的決然。

陳大刀微感意外,但並未多言,對林溪和秋紫縈笑了笑,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十幾步,陳大刀才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怎麽,你對你這個弟弟……避之唯恐不及?”

林覲目視前方:“我與他,本無甚關系。”

“是嗎?” 陳大刀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那你為何割舍自身珍貴腎精,為他續命療傷呢?”

林覲沈默。

陳大刀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問。

他們身後,漸行漸遠的火光闌珊處。

林溪依然坐在輪椅上,癡癡地望著林覲離去的方向,直到那素白的身影徹底融入街市盡頭的人群與光影中,再也看不見。他蒼白的臉上,那抹驚喜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失落、孺慕與覆雜難言的悵然。

林溪收回目光,低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大哥他……恢覆得真好。鎮劍閣中,父親尋了那麽多珍貴補藥為我調理,我也才剛剛能坐起來不久,氣力遠未覆原……可大哥他,已然能健步如飛,氣息沈凝如淵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一種近乎苦澀的感慨,“果然……是天縱之資,非常人可比。”

秋紫縈沒有接話,只是那握著輪椅扶手的、纖細白皙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些許。

是啊,這林覲,確實出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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