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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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林覲來遠山居的第一天,意外見到顧憐憐,安頓下來的當晚,她的貼身侍女福德便來傳了話。

“小姐說,林師兄你初來乍到,若是覺得無趣,可以隨時去找她玩。她……等你。”

彼時,林覲沒有回應。

第一天,他沒去。

第二天,他沒去。

第三天,他也沒去。

直到第四天,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訓練結束後,林覲踏著青石小徑,第一次走向遠山居深處那處獨立的小院。

那是顧憐憐的居所。

他說不清自己為何回去,只不過這三天他腦海中都沒忘了她那張期待的小臉。

院內很安靜,只一棵老梅樹探出墻頭。

透過敞開的支摘窗,他能看見一個穿著厚厚棉襖的纖細身影,正獨自坐在窗邊的桌旁。

顧憐憐雙手托腮,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的落日。

也許是她這裏久無人來,林覲剛剛才走到院門口,身影才映入她的視野邊緣,她便立刻察覺了。

她轉過頭來。

那雙如同葡萄,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瞬間捕捉到了他。就那樣眨也不眨地盯住他,視線隨著他由遠及近,一步步走入院子。

還未等他開口,她的唇角已微微上揚,抿出兩個淺淺的的笑窩。

“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語氣篤定地說,不無歡快。

林覲停在門口,他是第一次被人用如此“莊嚴”的期待目光迎接,這感覺陌生而奇異。

他嘴角下意識地微微一抿,又下意識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壓回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龐下。

“快進來坐。”顧憐憐拍了拍身側的位置。

林覲依言走進房間,在她指定的凳子上坐下。

屋內彌漫著淡淡的藥香,陳設簡單,卻收拾得整潔。

他並不知道該如何開啟一場閑談,所以只是沈默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

顧憐憐顯然比他活潑得多,也或許是太寂寞了。她毫不避諱地仔細打量著他,目光從他束發的玉冠滑到腰間的佩劍。

“你總喜歡穿白衣嗎?”她好奇地問。

“幹凈。”

“這是什麽劍?”她的目光飄得很快,落在了他隨身攜帶的劍上。

“寒玉劍。”林覲言簡意賅,並沒有解下劍展示給她的意思。

顧憐憐卻並不覺得被怠慢,反而發出低低的驚嘆:“寒玉劍……真好聽。這是你家傳的嗎?”

“算是。”林覲的回答依舊簡短。

他放在腿上的手微微一攏,因為在鎮劍閣旁人問了三句,他都如此冷漠回答,對方便不會再問了。

他以為顧憐憐會像其他人一樣,很快對他這般孤僻清冷的作風感到無趣或惱怒。

誰知,她嘴角那彎彎的笑意絲毫未減,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林師兄,你真厲害!我聽爹說,你剛來就能自如煉氣了。我爹很少這麽誇人的,他說你心性沈穩,說不定是個少年天才呢。”

天才?

從未有人這般說過他。

在林家,他是身份尷尬、不被承認的那一個;來到這裏,別人看他的目光也多是探究或憐憫。

“天才”這個詞,遙遠得仿佛與他無關。

他擡眸,對上顧憐憐那雙清澈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直白的誇獎。

她見的世面太少了吧,他心道。

忽然間,顧憐憐卻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雙手撐著桌面,有些吃力地想要起身。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去了她不少力氣,她捂嘴低低地咳嗽了兩聲,然而她沒有在意自己的不適,只是很努力地、一步步挪到不遠處的梳妝臺前,小心翼翼地捧回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黑漆木匣子。

她重新坐下,將木匣子放在桌上,像是捧著什麽珍寶。

“林師兄,沒有幫我呢。”她看著他,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眼睛依舊亮晶晶的。

林覲微怔,不明所以。

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幫”她,無論是起身,還是別的什麽。

然而,他更不善於解釋自己的行為,所以只好沈默。

顧憐憐笑了笑,仿佛完全知道他想什麽似的,心情反而還更好了些。

她甚至還特地挪了挪凳子,直到肩膀幾乎要挨著林覲的肩膀,才算徹底“滿意”地坐定。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藥味和少女清甜的氣息縈繞過來。

林覲偏頭看她,她的行動像是無聲地接受,原來她一點也不為自己的沈默惱怒。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顧憐憐湊近了些,語氣十分鄭重。

隨後,她打開了那個黑匣子。

林覲的目光落在匣內,他以為會看到什麽珠釵首飾,或者珍貴的玩物,然而裏面裝的,卻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一只翅膀能活動的木質小鳥,幾顆色彩斑斕的玻璃珠,草編的蚱蜢和青蛙,邊緣都有些磨損,顯然是被反覆摩挲把玩過的。

他知道她因先天不足,不能輕易出門。

這些看似普通的小玩具,就是她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困在這方寸天地裏,唯一的陪伴和慰藉了。

所以她才會那麽渴望有人來找她,所以才會在看到他時,露出那樣純粹歡喜的笑容。

林覲的心底,柔軟地觸動了一下。

她纖細而白皙的時候在玩具堆裏努力地翻找著,嘴裏還小聲嘀咕:“咦,哪去了……”

林覲的目光不由得從玩具移回到顧憐憐臉上。她很瘦弱,臉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下巴尖尖的,或許是因為眼睛太大了,占據了臉上過多的位置,那睫毛顯得格外長而濃密,眼神沒什麽光彩,反而顯出一種純黑的靜謐。

“啊,找到了!”

她終於從一堆零碎底下,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書冊。

“這是一本劍譜。”顧憐憐將書冊遞到他面前,語氣帶著點獻寶似的得意。

劍譜?

林覲再次感到意外。他以為她會最後找出什麽壓箱底的寶貝玩具。

他接過那本冊子,觸手是粗糙的紙質。目光落在封皮上,那裏用墨筆寫著三個略顯稚拙,卻清晰可辨的大字——

冰心訣。

林覲的瞳孔驟然收縮,飛快地翻開了書頁,字寫得很小,但十分清俊。

他自小出生在林家,雖然因為私生子的身份和年幼,並未能學全林家核心的劍法,但家族內部一些不傳之秘的招式圖譜、運氣法門,他是見過的!

這居然是林家絕不外傳的至高心法之一——冰心訣!

顧憐憐再次靠近了他,幾乎將上半身都貼了過來,湊到他耳邊,用著極低極低的氣音說:“林師兄,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告訴別人。”

她本就氣虛體弱,聲音細小,一放低就更像蚊蚋。溫熱的氣息帶著藥香,拂過他的耳廓,帶來一陣微癢。她為了保持平衡而輕輕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指,柔軟而冰涼。

林覲註意了一瞬那奇特的觸感,很快,更多的註意力,被她話語裏的內容徹底奪走。

“我爺爺……為了給我尋醫問藥,經常潛入其他門派或者一些隱秘之地,尋找天材異寶。”她頓了頓,似乎也明白這並非什麽光彩之事,“有時候……他會順手‘拿’一些劍譜、心法之類的出來。他會偷偷謄抄一遍副本,再把原來的悄悄還回去。”

她擡起眼,再次叮囑:“你真的,千萬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林覲捏著那本薄薄的的劍譜,一時心緒覆雜難言。

他本以為只是來陪這位體弱的小師妹閑談片刻,打發一下黃昏的寂寥,卻萬萬沒想到林家的《冰心訣》。

而且,它就那樣隨意地,被藏在價玩具匣深處。

“聽說你是林家的,那這本劍譜,就送給你啦。”顧憐憐語氣輕快地說,隨後像是手很冷,趕緊去捧著熱茶杯取暖。

林覲擡眸看向她。

她知道這本劍譜意味著什麽嗎?

也許,她是不知道的。在她單純的世界裏,這只是爺爺帶回來的、可能對他有用的“一本書”而已。

林覲那雙黑白分明、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深深地望進顧憐憐清澈的眼底。

“師傅……你父親知道嗎?”他喉頭發緊。

顧憐憐與有榮焉地搖搖頭:“不知道。這是我和爺爺的秘密。所以你也不要告訴我父親。”她不忘再次認真地強調,“一定要保密啊。”

林覲捏緊了手中的劍譜,他並非愚笨之人,他是因私生子的身份被“送”出林家,名義上是來青山派學藝,實則被發配到這偏僻破敗的遠山居。

林家嫡系子弟都能修習的冰心訣,唯獨他沒有資格。

除了顧明之與他父親林浩私交甚篤外,恐怕也是因為遠山居足夠荒涼破敗,將他放在這裏,他便永遠不會被林家主流記起,或許會就此埋沒一生。

而這本劍譜——

忽然顧憐憐有些不好意思般,打斷了他的思路:“林師兄,我送你這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要求?”

她眼睛直勾勾的滿懷期待地望著他。

“你說。”

“以後你若是下山,能不能……給我帶些好玩的回來?或者,講些你在山下斬妖除魔的故事給我聽。”

林覲一楞,萬萬沒想到,她的要求,僅僅如此。

還未等他回應,他便聽得顧憐憐又壓抑地低咳了兩聲。

“你怎麽了?”林覲脫口而出。

顧憐憐擡起頭看向他,因為咳嗽,眼角泛紅,然而眼神中卻依然充盈著溫暖的笑意:“林師兄,你會關心我了呢。”

林覲不知為何,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對上她的眼睛,產生了一種極其想要別開視線的沖動,又忍不住想去看她的神情。

顧憐憐依舊笑笑,搖搖頭,雙手依然捧著那只早已不暖的茶杯,又悶著咳嗽了兩聲,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徹底沈淪的夜色:“太陽落下山啦,真好,今天的夕陽又結束了。”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更縹緲的憧憬,目光望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那裏已綴上了幾顆稀疏的星子。

“我答應你。”

林覲忽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他雖然年紀尚小,卻並非不知誓言的重量與艱難。但此刻,他願意給出這個承諾。

“日後,我一定帶你走遍五湖四海,遍覽山河日月。”

顧憐憐側過頭來看他,嘴角輕輕勾了勾,仿佛奇怪他竟然有如此信心:她只是想讓他說一些山下事,他卻說要帶她走遍五湖四海。

她回過頭,繼續望向窗外無邊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這黑暗,看到明日新一輪的太陽。

“遠處夕陽只剩下一條薄薄的線了,像……打碎的雞蛋。”她低低地說,聲音漸微。

林覲沒有看向窗外,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顧憐憐被暮色籠罩的清瘦側臉上。

憐憐,顧憐憐。

林覲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體會到了她名字背後,那深藏的含義。

可憐、憐惜……願上天垂憐。

垂憐她。

林覲握緊劍譜,他也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

……

與此同時,青山派主殿後方,一間燃著熊熊火把的密室之內。

王天虹端坐在冰冷的鐵座之上,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威嚴的面容,王天鶴垂手站在他下方稍前的位置,而許長老則剛剛躬身行禮,退出了密室。

厚重的石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

待到許長老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通道盡頭,王天鶴才上前一步:

“父親,那個陳大刀,不同尋常。”

“哦?”王天虹濃眉一挑,“何以見得?”

“許長老方才稟報,主殿門口那兩名值守弟子,至今仍下落不明,不像是尋常的偷懶耍滑,憑空消失得太過蹊蹺。而且……”

他頓了頓,繼續道:“就在前幾日,陳大刀曾悄無聲息地潛入過我的後山溫泉。如入無人之境。”

“還有這等事。你試過她的身手?”

“未曾。”王天鶴如實回答,“她看起來確實氣息全無,步履沈重,與毫無根基的普通人無異。正因如此,才更顯詭異。我懷疑……她身上藏有極大的秘密,或許,跟顧明之有關。”

“你的意思是?”王天虹的眼神銳利起來。

“也許我們之前都看走了眼。”王天鶴分析道,“顧明之自己沒能修煉《陽神決》,或許並非不能,而是顧忌父親您的威勢,不敢顯露。但他未必就死心了。他女兒顧憐憐先天體弱,無法繼承;遠山居收留的那些弟子,多是青山派廢棄無用之人;唯一天賦卓絕的林覲,修行的是他林家的劍訣,與青山派核心功法迥異……”

王天虹接口道,聲音低沈:“所以,你認為他一直暗中物色人選,而這陳大刀,就是他選中的傳人?他將《陽神決》傳給了她?不可能。我跟顧明之一塊兒長大,沒人比我更了解他的心性,他偽裝不來。”

“所以孩兒認為,一切都是陳大刀主使,她很可能因長相酷似顧憐憐,身體健康,哄得顧明之對她傾囊相授,她一定知曉不少遠山居乃至青山派的隱秘,才如此有恃無恐。譬如,她或許認為自己有辦法能修煉《陽神決》,還知道從遠山居直通我青山派後山的密道!”

“確實!否則,一個毫無背景的農家女,憑什麽如此膽大妄為,敢在我主殿之上大放厥詞?!”

王天虹冷哼一聲,雙手覆蓋在膝蓋上:“天鶴,這次你主動請纓,做得不錯。此次你跟隨林覲一同下山,一則可以協助逼問出天演派的隱秘,二則,嚴密監視那個陳大刀,查探她的隱秘。若她有任何異動,立刻回報於我。必要時……殺了也無妨。這是你初次正式下山歷練,需知人心險惡,不可不防!”

“是,父親,鶴兒知道。”王天鶴領命,擡起頭,眼眸被燭火照亮。

只不過……殺了,似乎有點可惜。

倘若那陳大刀當真身負秘密,卻又在明知處境危險的情況下,依舊表現得渾然不懼、甚至囂張跋扈……他倒不介意,將她變成只屬於自己的“玩具”。

畢竟,整個青山派像她這樣鮮活有趣的人,實在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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