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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洪荒記事(十) 傅徵知道,他又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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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洪荒記事(十) 傅徵知道,他又贏了。

親眼看著嬴煜除掉赤魘屠靈蟒, 傅徵的紙人身子原本快要撐不住,符紙凝成的四肢隱隱透著半透明的虛影,連站立都要靠一股執念強撐。但他仍舊一步一步, 走到了狼狽不堪的陛下跟前。

少年滿身血汙, 衣袍被蟒爪撕得破爛,臉上還沾著未幹的獸血, 眼神裏淬著未散的兇悍與冷漠。

直到傅徵出現,那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了下來,嬴煜洩了力氣般地倒進傅徵懷裏, 滾燙的額頭抵著他微涼的頸窩, 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傅徵任由他靠著,紙人軀體被撞得晃了晃, 卻還是穩穩地接住了他。

傅徵縱容著嬴煜的抱怨,默許了嬴煜的親近——因為嬴煜看起來太可憐了, 仿佛只剩下一口氣。

唇齒相依之際,傅徵指尖凝起最後一縷微薄靈力, 無聲渡入嬴煜體內。那點靈力悄無聲息地游走在少年周身經脈,撫平了皮肉上的猙獰傷口。

不等嬴煜察覺,符紙身軀便已靈力潰散, 傅徵的身影化作點點瑩白碎屑, 隨風消散在原地。

神魂歸位的剎那, 傅徵只覺靈臺一陣刺痛,肉身的沈重感裹挾著久違的暖意湧遍四肢百骸。他緩緩睜開眼, 殿內燭火搖曳,案上的符紙還留著未幹的墨痕。

宮外早已是雷霆之勢。南暨白奉傅徵密令清剿叛臣,刀光劍影掠過宮墻,那些蟄伏在暗處的奸佞之徒, 盡數被連根拔起。

傅徵踏入夜色,星袍染上風霜。指尖符紙破空,利落了結負隅頑抗的餘孽,鮮血濺上袖口,他渾不在意。

廝殺聲裏,腰間玉牌震動數次,那是嬴煜的傳訊符在發燙,他卻無暇顧及。

一夜之間,宮闈肅清,塵埃落定,只待君歸。

傅徵緩步回到自己宮殿,殿內燭火昏黃,四下寂靜無聲,他冷不丁地低語:

“我贏了。”

喉間便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傅徵倉促捂唇,殷紅順著指縫汩汩滲出,黏膩地糊在掌心,濺在衣襟上,像暗夜裏綻開的腐生花,灼眼得驚心。

靈臺處傳來的神音無悲無喜,“是嗎?”

傅徵低低笑出聲,胸腔震動牽扯得喉間血沫翻湧,指縫漏出的血珠子滾落在地,暈開一小片暗沈的漬痕。

他緩聲陳述著事實:“…能夠牽制嬴煜的只有我。”

鴻蒙靈境內,雲卷雲舒,神族久久未語,只是雲霧不斷翻滾,恰如世人白駒過隙的一生,轉瞬成空。

忽有沈雷自雲海深處碾過,神音陡然冷冽,如淬了冰的刀鋒,直直刺入傅徵靈臺:“神使之位,本該摒除私念,安守本分,而非為一己之念,行越矩之事。”

雲霧翻湧得愈發劇烈,化作無數道灰白氣浪,“執念過深,只會自毀根基。

神音落下的剎那,翻湧的雲海驟然靜止。下一刻,那些灰白氣浪如同潮水般退去,方才震耳的沈雷也消弭於無形。

傅徵垂眸,鴉青色的睫羽覆住眼底翻湧的情緒,他任由那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一寸寸纏上透支的神魂。

他原以為接二連三的身體不適是因為神魂離體,靈力損耗過多的緣由,沒想到竟然是因為執念過深?

什麽執念?

對嬴煜的在意嗎?

可他一直都很在意嬴煜。

他是他的君主,他的學生。

更久遠之前,他們還是朋友。

傅徵應當在意嬴煜,這是理所應當的事實。

為了君主歸位,傅徵甚至不惜以自身為餌,引得少年帝王一步步沈淪。只要能達成目的,他從不介意用任何手段。

可他最近總是因為嬴煜心緒不寧,這股心緒不寧不同於往日的師徒間針鋒相對的緊繃,也不是君臣之間劍拔弩張的僵硬…

那些曾被傅徵歸為世俗的牽絆,此刻剝去層層外殼,露出的竟是連傅徵自己都不願深究的事實。

傅徵猛地攥緊了掌心,未幹的血漬滲進指縫,尖銳的疼意刺醒了混沌的神智。他垂著的眼睫狠狠顫動了兩下,像是在極力按捺著什麽洶湧的暗流。

寒意在四肢百骸裏翻湧,他卻偏生逼出了幾分狠勁,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硬生生將那點不該有的悸動,連同翻湧的情緒,一並壓回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傅徵緩緩擡眸,眼底的波瀾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沈寂的冷,仿佛方才那瞬間的動搖,不過是神魂透支後的一場錯覺。

他要做的事,遠比那細微的動搖重要得多。那是人皇的歸位之路,是他賭上神魂也要完成的使命。

倘使某段心思足以撼動他的神力根基,那這心思,棄了也罷,傅徵漫不經心地想。

不消片刻,階下便傳來鎧甲碰撞的清脆聲響。南暨白一身戎裝,身上帶著肅殺之氣,他快步上前單膝跪地:“國師,亂黨已盡數伏誅。”

傅徵垂眸看他,聲音冷冽如霜,聽不出半分情緒波瀾:“你即刻點齊人手,秘密啟程,迎陛下回宮。”

南暨白應聲擡頭,眸中掠過一絲訝然,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遲疑:“迎陛下回宮?”

“正是,今夜便奔赴太珩山。”傅徵語調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南暨白微頓,“若是陛下不願呢?”

傅徵眸光微沈,聲音緩而冷冽:“他不會。今夜之後,他必會隨你而歸。”

南暨白離去後,傅徵祭出傳訊符。符光驟顫,慘烈的搏鬥交擊聲穿透符紙,嬴煜急促的喘息聲滾燙,似就在他耳畔起伏。

傅徵在這樣的緊急情況下呼喚出聲:“煜兒。”

透過符紙,傅徵能聽到少年沙啞聲音裏的請求與示弱,他想讓他幫助太珩山。可傅徵遠在千裏之外,又是靈力耗竭之時,幫不上任何忙。

對此,傅徵沒有任何愧疚之心,對於太珩山,他已然做到仁至義盡。可聽到嬴煜聲音裏的焦灼和顫抖,他還是心頭泛起微許異樣。

盡管如此,傅徵仍然沒有做多餘的事情,或者說,他也做不了別的。

世間之事,緣起緣滅,花開花落,不僅要靠能人謀劃,更要看這件事的造化。

可傅徵覺得嬴煜焦急的模樣有些礙眼,於是他主動告訴嬴煜:不要擔心,他留了後手。

只是,他藏了個心眼,他並未將血祭之事告訴嬴煜。

太珩族人趕到後,將當初傅徵收留兔妖的真正用意,盡數告知了嬴煜。

嬴 煜當場破口大罵。

罵得難聽極了。

傅徵忍不住蹙起眉頭——真是半點帝王模樣都沒有。

不過,聽見嬴煜的罵聲只沖著太珩一族而去時,傅徵的眉頭又悄然舒展了幾分。

嬴煜斷然不肯以兔妖性命,換取結界百年安寧——這一點,傅徵早有預料。

他只是想知道,身為這場棋局的始作俑者,嬴煜會如何看他?是怪他冷漠無情,還是怨他不擇手段?少年人最恨陰謀算計,傅徵早已做好了被厭棄的準備。

可就算嬴煜厭棄他又如何?他們總歸是要一直在一起的。傅徵漫不經心地想。

但嬴煜對李四說,他不怨傅徵,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怨傅徵。

傅徵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他覺得嬴煜說的很對。

後來李四不負傅徵所托,重改陣法,然此陣需以太珩族人的性命為契引。太珩族人斷然不願,嬴煜毫不留情地用劍威脅他們,聲稱若他們不同意,便殺了他們。

傅徵覺得嬴煜還是太過心慈手軟。換作是他在場,定會先斬族長,再逼餘下之人——不從便殺,殺到他們俯首為止。

這群只想坐享血脈恩澤,卻不願承擔半分責任的人族,死了也罷。傅徵對他們的耐心已然告罄。

在嬴煜的劍刃威逼之下,太珩族人終是在血祭陣契上一一署名。

待到嬴煜欲簽時,傅徵阻止了他,並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嬴煜又生氣了,並且警告他,若是他死了,他也不活了。

傅徵覺得荒唐。

他心裏清楚,此番署名或許已是徒勞——耽擱太久,修補結界的最佳時機早已流逝。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嬴煜早該將那群太珩餘孽盡數了結。

就在此時,洪荒妖族破界而出。

傅徵無悲無喜地端坐著,聽著符紙那端的慘叫嘶吼,目光落在銅漏潺潺流動的水聲裏,靜看後半夜的時光,在滴答聲中緩緩流逝。

他想看看天命要將嬴煜引往何處去,這場混亂又會如何收尾?

令人意外的是,兔妖竟然犧牲了自己。

這件事讓傅徵也泛起疑惑,為何?兔妖顯然不會為了人類,那就是為了…李四?

可究竟是為何?他與李四聯手更改陣法,本意是為了留那兔妖一命,到頭來,兔妖還是殞命了。

傅徵眉心微動,竟與符紙那端的幸存者一般,滿是困惑。

不等傅徵琢磨明白,他便察覺到符紙那端嬴煜周身翻湧的暴虐戾氣,於是提醒他不要走火入魔。

嬴煜的聲音裏浸著絕望的無力,那是他第一次這般直白地祈求——你能不能過來?

傅徵回答,他不能。

自神祇法相消散的那一刻,為了維系整座城池的守城大陣與四方結界,傅徵就被永遠地困在了涿鹿,寸步難離。

不然,他早就親自過來將嬴煜抓回去了。

傅徵的心境對此並無半分波瀾,對他而言,只要嬴煜在,那就夠了。可他沒有這樣說,他太清楚如何拿捏住動心動情的小皇帝了,於是他聲音低低地說:“我永遠也離不開了。”

符紙那端陷入了久久的沈默,靜得能聽見風聲掠過殘陣的嗚咽。

傅徵知道,他又贏了——經歷此番變故,嬴煜一定會回來。

符紙那端的動靜漸漸小了,只剩人聲低語,似是怕驚擾到逝者之魂。

傅徵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東方既白,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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