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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歸程 這小混賬腦子裏都是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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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歸程 這小混賬腦子裏都是些什麽!

嬴煜昏沈七日, 終得轉醒。

屋內只有李四,他正凝神雕琢木件,神情專註得如同繪制符箓。聞聲, 他擡眸看了眼榻上的人, 直截了當道:“宮中來人了,要接你回去。”

嬴煜喉間發緊, 艱難地呼出一口氣,擡手覆住雙眼,良久無言。

李四放下刻刀, 掌心躺著一只初具模樣的兔子, 而他身邊已有一堆雕刻得差不多的木兔。

他看向嬴煜,語氣平淡:“若你不願, 可從後山離開,我替你拖延幾日。”

“…朕要回去。”

嬴煜緩緩垂下手, 眼底凝著沈光,一字一頓, 擲地有聲:“回去。”

李四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輕聲接道:“看來陛下找到回去的理由了,那我便祝願陛下得償所願。”

嬴煜沈默片刻, 目光落向李四手中木雕, 蹙眉問道:“如今是何情形?”

李四將那只木兔隨手擱在案頭, 指尖拂去沾著的木屑,應聲答道:“太珩一族已然分裂, 一撥打算離去,繼續經商;另一撥留守太珩山,以伊薇姑娘為首,欲要重振山門。”

“朕沒問他們。”

李四默然片刻, 方才開口:“國師遣人傳信,兔妖雖然屍骨無存,可他妖魂精純至極,不排除有重新修煉的可能,況且他妖丹完好無損,應有歸來之望。”

“多久?”

“不知。”

嬴煜望著李四肅立的身影,不知怎的,總覺那對狼耳耷拉著,瞧著有些蔫蔫的。

他忍不住開口問:“你便在此等他嗎?”

李四緘默不語。

嬴煜輕嘆一聲,語重心長道:“李兄,隨朕回宮吧。那兔子若泉下有知,定然不願見你孤身一人。你不是一心想化為人形,去紫薇臺拜師學藝麽?朕帶你去見傅徵。”

李四緩緩搖頭,語氣堅定:“多謝陛下好意,我還是不去了。”

未等嬴煜再問,他便自顧說道:“伊薇姑娘邀請我傳授他們符咒之術,我雖學藝不精,但也想略盡綿薄之力。”

嬴煜目光凝在他耷拉的狼耳上,冷不丁道:“你在乎這個?”

“不在乎。”李四搖了下頭,忍不住微嘆出聲:“只是總得尋些事做,順便等他回來。”

“若是你一直都等不到呢?”嬴煜追問。

李四沈吟片刻,聲音輕得像風拂過檐角:“那就下輩子再等……下輩子,我便做一只純妖罷。”語氣裏帶著幾分難言的悵然。

嬴煜牽了牽唇角,笑意卻未達眼底,神色反倒添了幾分澀然。他眼底微光閃動,挑眉問道:“你從前不是一心想做人嗎?”

“妖的壽命,總歸要長些。”李四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頭木兔的耳朵,狼耳輕輕顫了顫。

——這樣,能等的時間也久些。

“看來李兄,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嬴煜撐著榻沿翻身下床,身形雖仍帶倦意,目光卻已清明堅定:“朕也祝願李兄,得償所願。”

“珍重。”

“珍重。”

牽馬離開之際,嬴煜勒住韁繩,回頭望向趕來送別的元伊薇,聲音沈緩,聽不出太多情緒:“朕希望太珩山能夠記得,你們始終欠李四和兔妖一條命。”

元伊薇肅然躬身,語氣鏗鏘:“請陛下放心,我願奉李先生為師長,傳承符咒之術,更會讓太珩山上下永世銘記這份恩情,絕不敢忘。”

萬年之後,太珩山巔雲海翻湧,掌門況禦風望著自家兔子徒弟懷裏揣著的雪狼元神,終究是擡手救了小狼一命。

縱使山河換貌,物是人非,冥冥之中,卻似有天意輪回。

嬴煜冷不丁想起一樁事,他看向元伊薇,眉頭微蹙道:“先前朕不慎將你的玉佩損毀,待回宮之後,朕派人尋一塊更好的送來。”

元伊薇楞了楞,而後搖頭笑道:“不用了,我還要多謝陛下解開了我的心結。”

嬴煜挑眉不解。

元伊薇笑意淺淡,眼底卻漾著釋然:“自我出生起,那塊玉佩便與我形影不離。修道之人曾言我是貴人命格,玉佩在身可固氣運,斷不可離。”

“還說我的有緣人與這玉佩有關。”

嬴煜微頓,想起玉佩一閃而過的瑩光,他眉頭微微擰起,心頭竟漫上幾分微許的抗拒之意。

元伊薇接著道:“因此我從小便守規矩,一言一行皆循著命格的軌跡,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盼著能循著玉佩的指引,尋到那所謂的有緣人,不叫父親和族人失望。”

“可是,我卻對他們越來越失望…”元伊薇迎風而立,眉頭微皺:“可能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始終覺得人生在世比金錢利益更為重要的是責任,所以我想回來,回到太珩山。”

“所謂人各有志,他們要走經商之路,我不攔著。但太珩山是根,總要有人守著,守著祖輩的風骨,守著未竟的責任。”

元伊薇擡眸望向連綿的太珩山脈,眼底翻湧著細碎的光,那是掙脫束縛後,獨屬於她的鋒芒:“玉佩碎掉時,我雖心存惋惜,可更多的是輕松暢快。”

“這是否說明,我的人生還有另一種可能?而非只能被困在命數裏,癡癡等待那所謂的貴人,或是虛無縹緲的有緣人?”

“…或許,我應該感謝陛下,替我斬斷枷鎖?”元伊薇試探道。

嬴煜直接道:“不必謝朕,朕此舉並非為你。要謝,便謝你自己。”

他勒住韁繩,目光落向遠方層疊的山影,語氣添了幾分通透:“元姑娘,所謂貴人和有緣人,未必不能是你自己。你能勘破這層桎梏,便已是自己最大的貴人了。”

元伊薇唇角緩緩綻開一抹釋然的笑,躬身一揖:“多謝陛下提點,伊薇謹記在心。”

嬴煜百無聊賴地扯了下唇角,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馬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這哪算什麽提點?說到底,朕也是逃避責任之人。”

元伊薇心頭微動,那日山洞中的畫面倏然浮上心頭。嬴煜與傅徵相觸的唇瓣,衣袂交疊的繾綣,恍若就在眼前。

她暗忖兩人關系果然不同尋常,瞧陛下黯然神傷的模樣,約莫還是單相思,可她那日瞧著國師的神情,卻並非是全然無意的。

於是,元伊薇鼓勵道:“陛下,主動才會有故事。”

嬴煜奇怪地看了眼元伊薇,而後利落地翻身上馬,韁繩一扯,駿馬長嘶一聲。他俯身回望,唇邊漾開一抹淺淡卻真切的笑意,揮手道別:“確實,到了朕主動承擔責任的時候了,多多保重,元姑娘。”

話音落,馬鞭輕揚,清脆的聲響劃破山間寧靜。

駿馬四蹄翻飛,那道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山道的盡頭,只餘下山風穿林的簌簌聲,在耳畔久久不散。

山腳風卷塵沙,枯枝敗葉打著旋兒掠過。南暨白侯踱來踱去,眉頭擰成個死疙瘩,滿心都是怎麽把陛下安然押回宮。

擡眼望見山道盡頭煙塵騰起,嬴煜策馬奔來,端的是威風凜凜,銳氣逼人。

南暨白心頭咯噔一下,頭疼得更厲害了——看這架勢,陛下怕不是又要尋個由頭一挑百,鬧得天翻地覆後再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他指尖一動,暗地摸出傅徵交付的金纏絲。那絲線細如牛毛,卻泛著冷冽金光,乃是縛人的利器。

南暨白心頭飛快權衡,國師與陛下之間非要惹怒一個人的話…還是不能惹怒國師——實在不行就將陛下綁回去罷。

誰知南暨白指尖剛攥緊絲線,嬴煜便勒馬駐足,言簡意賅吐出二字:“回宮。”

南暨白大吃一驚,只當是自己連日操勞幻聽了,手一抖,金纏絲如活物般彈開,瞬間將他纏得嚴嚴實實,連脖頸都勒得發緊。

其餘侍衛立在一旁,臉色頓時變得十分精彩。一個個垂著頭,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礙於身份,不敢笑出聲來,只憋得滿面通紅。

嬴煜居高臨下瞥著他這副狼狽模樣,唇角勾起一抹笑調侃:“小南將軍這般失態,是因為太過思念朕嗎?”

南暨白被捆得動彈不得,梗著脖子悶聲道:“陛下說笑了!臣只是…一時手滑!”

嬴煜低笑一聲,語氣裏的戲謔更甚:“朕瞧你是動了什麽不該動的心思,愛卿,這天下只有一個皇帝,你究竟聽命於誰啊?”

南暨白察覺到小皇帝的變化,他喉結輕輕滾動,恭聲道:“臣自然唯陛下馬首是瞻。”

侍衛們更是大氣不敢出,方才那點忍笑的心思,早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碾得無影無蹤。

嬴煜低嗤了聲,眸色沈沈,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走了。”

輕飄飄兩個字落下,他甚至懶得再看身後眾人一眼,雙腿微夾馬腹。

駿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轉瞬便馳出數丈,只餘下凜冽的風,吹散了方才的戲謔與凝滯。

紫微臺內,孫大監匆匆忙忙地稟報:“啟稟國師!啟稟國師!陛下回來了!”

“慌什麽?”傅徵不鹹不淡道:“陛下不過是出宮祈福而歸,何必大驚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載,宮中說辭幾經周轉,先是稱陛下抱恙靜養,後又言其出宮祈福未歸。

滿朝文武皆是人精,哪會看不出這不過是傅徵為穩住朝局、堵住悠悠眾口的權宜之計。

只是國師手段雷霆,不久之前還肅清了一批結黨營私的權臣,轉瞬又將百廢待興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條。

眾人即便心有揣測,面上也只得恭順俯首,半句置喙的話都不敢輕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從容,走著走著,步子卻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孫大監在後頭瞧得分明,連忙垂下眼,撚著拂塵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將那點笑意壓了回去。

嬴煜手腕輕旋,借著馬背的力道縱身躍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發微揚,落地時無聲無息。

隨即他不耐煩地揮開宮人伸來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著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仿佛皇宮是什麽不幹凈的地方。

遠遠瞧見這一幕,傅徵幾不可見地頓了一瞬,而後緩緩上前,衣袂輕垂,躬身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參見陛下。”

嬴煜驟然收了略顯煩躁的動作,擡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舊波瀾不驚地維持著行禮的姿態,脊背挺得筆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卻後退一步。

嬴煜既已歸來,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親近的舉動。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聲道:“寢宮已收拾妥當,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問朕為何回來嗎?”嬴煜出聲打斷傅徵。

傅徵沈默片刻,而後道:“陛下乃一國之君…”

“朕是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緊傅徵道:“等朕誅盡世間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結界了?”

他的聲音微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屆時,你離開涿鹿,是不是便無礙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顫動。他未曾掙紮,只緩緩擡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湧的萬千心緒,終是盡數斂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們能…”話未說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識上前,一手攬住他的後腰,將人穩穩扶靠在自己肩頭,側頭時唇畔堪堪蹭過嬴煜的發頂。

清淺的香灰氣息縈繞鼻尖,嬴煜闔著眼,在這熟悉的味道裏,沈沈睡去。

“傅徵…”他發出囈語般的呢喃。

傅徵面無表情地背著嬴煜,往寢宮的方向走去,他隨意應了聲:“嗯。”

“夢裏見…”嬴煜迷迷糊糊地說,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肩窩。

傅徵腳步微頓,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一聲未吭,只穩穩地,繼續踩著宮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夢裏有什麽不得而知,總歸是傅徵不能深究的東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夢裏了…

傅徵平靜地註視著床頭的嬴煜。

然後,他指尖冒出一小縷神魂,瑩白微光如游絲,絲絲縷縷潛入嬴煜的眉心。

誰說不能?

這裏他說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閉上眼睛,周身氣息驟然沈斂如淵,神魂化作一道無形的影,循著那點牽引,緩緩淌入少年的夢境,與他的意識共情相融。

神魂剛觸夢澤,便陷進一片滾燙的暖意裏。

夜色昏沈,床帳翻卷,兩道身影交疊著,難分彼此。

傅徵心頭猛地一窒,來不及細辨那些纏纏綿綿的碎片,神魂便倉皇退了出來

他霍然睜眼,踉蹌著後退數步,慣常淡漠的面龐霎時裂出幾分震驚,腦海裏浮現的盡是夢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

荒唐!!!

這小混賬腦子裏都是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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