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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幻境 “好了,別鬧,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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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幻境 “好了,別鬧,聽我說。”

龍顏不悅。

龍顏很不悅。

龍顏大不悅!

“定是你給朕下了咒!”帝煜忿忿不平道, 字字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懣。

傅徵斜睨他一眼,唇線抿成平直的冷痕,眼底只剩無語:“……”

這要從三天前說起, 山洞並非久留之地, 可關於下一步去向,兩人產生了激烈的爭執——

其實是陛下的單方面輸出, 他根本不給傅徵一點插嘴的機會,疾言厲色地斥責:

“朕乃九五之尊,豈容任人宰割!”

“有膽子你就殺了朕!”

“傅徵, 朕絕不會放過你。”

“待朕重聚濁氣、恢覆神力, 第一件事便是將你碎屍萬段!”

傅徵靜立在旁,直到帝煜胸腔起伏漸緩、怒火稍歇, 才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得近乎無謂:“那你自己回地宮吧。”

帝煜:“……” 怒火驟然噎在喉頭, 竟一時語塞。

“陛下,”傅徵垂眸, 睫羽掩去眼底覆雜的光,“我身上迷霧重重,我對我重生的緣由至今毫無頭緒, 背後是否有人操縱更是無從得知。這般境地, 我無法安心隨你離開。”

帝煜不屑一顧道:“有朕在, 誰敢對你不利?”

“你啊。”傅徵無奈笑出聲,隨後盯緊帝煜, 一字一頓道:“重生至今,殺我、傷我最多的,都是陛下。”

帝煜臉色驟然一沈,眉峰緊蹙, 語氣不容忤逆:“那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又笑了,唇邊漾開淺淺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先一步漫上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覆雜——

有悵然,有試探,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可每次我性命垂危之際,拼盡全力護我的,還是陛下。”

帝煜周身的戾氣驟然斂了大半,緊繃的肩線微微松弛。

他沈默了片刻,那雙總是盛滿桀驁與冷厲的眸子,此刻竟漾開幾分罕見的認真,聲音低沈而篤定:“先生,這天底下不會有人比朕更忌憚你,同樣,也不會有人能像朕一樣保護你。”

這話落得擲地有聲,沒有半分帝王的驕矜,反倒藏著一種獨屬於他的執拗與坦誠。

傅徵臉上的笑意一滯,異色瞳微微睜大,似是沒料到他會這般直白。

“留在朕身邊,先生。”帝煜往前逼近半步,指尖幾乎要觸到傅徵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著他,言辭懇切,帶著星點期許,“你身上的謎團,等朕恢覆濁氣,朕同你一起解開,往後餘生,朕不會再與你針鋒相對。”

傅徵神思難辨地看著帝煜,似乎在判斷帝煜話裏的真假。

帝煜那雙殺伐決斷的眼睛望著傅徵,語氣真摯得幾乎能溺斃人,心底卻飛快轉著念頭:先將魚哄去地宮再說,待朕掌控全局,屆時是留是放,還不是朕一句話的事。

“先生。”帝煜低聲輕喚,尾音帶著幾分放緩的繾綣,往日裏的傲慢盡數斂去,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柔情。

傅徵微揚下巴,目光掃過他強壓著不耐、故作順從的眉眼,忍不住輕笑出聲,半嘲半諷道:“陛下如今連自保之力都沒有,又何談保護微臣?”

帝煜不假思索道:“朕是不死之身,若真遇險境,朕自會擋在你的身前,以命相護,不死不休。”

傅徵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並不懷疑帝煜的話,帝煜向來言出必行,尤其是在關乎自己掌控欲的事上。

只是這些承諾無關情分,更無關私心,不過是因為帝煜想要牢牢攥住傅徵這枚“棋子”,而“不死”恰恰是人皇最有恃無恐的依仗。

帝煜今日能用性命護著傅徵,明日也能這般護著別人。

傅徵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算不上開心,卻也談不上難過,只像心口壓了一團潮濕的霧,不痛不癢,卻總有些發悶。

“你究竟何時才能學會照顧自己?”傅徵眸光閃動,異色瞳裏映著洞壁微弱的光,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悵然。

“嗯?”帝煜正沈浸在自己精湛的演技裏洋洋自得,冷不丁被這麽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打斷,眉峰立刻不悅地蹙起,語氣帶著幾分不耐:“朕要聽的不是這句話。”

傅徵冷淡地問:“若是有一日,陛下不再是不死之身,還會如此揮霍生命嗎?”

“當然不會。”帝煜嗤道:“你在說什麽鬼話?不是誰都值得朕以命相護,你以為朕是什麽?守護神嗎?笑話,朕是皇帝!”

他擡著下巴,眼底翻湧著帝王的矜貴與冷硬:“朕護你,不過是因為你還有用。若有朝一日你沒了價值,或是朕沒了不死的底氣,自然犯不著為誰賭上性命。”

這話像一陣風,吹散了傅徵心口那團潮濕的霧,卻也帶起幾分涼意。

他望著帝煜理直氣壯的模樣,忽然笑了笑,異色瞳裏沒了半分波瀾:“好得很。”

帝煜被他笑得莫名,剛要再說些什麽,卻見傅徵轉身走向洞口,只留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既如此,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們就此分道揚鑣。”

帝煜臉色驟變,方才的自得瞬間煙消雲散,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傅徵!”

傅徵手腕一沈,只覺骨頭像是要被勒斷,卻沒回頭,只是強硬地掙了掙:“松手。”

“好好講話你不聽!你又鬧什麽脾氣?”帝煜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耐心再次告罄,聲音裏滿是失控的蠻橫:“朕準你走了嗎?”

傅徵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眼中一片清明,直直望進他眼底:“陛下為何非要我一同前往?是非我不可?還是誰都可以?”

“非你不可。”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

末了,帝煜又強硬地補充:“無論你是人是魚,都只能是朕的東西。”

傅徵稍覺心安,但他仍舊甩開帝煜的桎梏,淡聲道:“可是,如今的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講條件?”

帝煜驟然語塞——傅徵很少這般失禮,仿佛驟然褪下了所有隱忍的溫馴,只剩一身不容置喙的疏離。

帝煜喉結滾動,方才的從容被這突如其來的詰問撞得七零八落,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拉扯時觸到的微涼衣料,心口卻莫名發緊。

他下意識想發怒,可對上傅徵那雙清明無波的眼,所有狠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黑白瞳色裏,沒有委屈,沒有懼意,只有純粹的質問與界限感,像一把鋒利的冰刃,劃開了帝煜一直以來理所當然的掌控。

“你…”帝煜艱澀開口,額角的青筋漸漸平覆,語氣不自覺放軟了些許,卻仍帶著帝王的慣性,“你要如何才會同意跟朕走?”

傅徵擡步上前,距離帝煜不過半步之遙,氣息微涼拂過帝煜的下頜:“若只是需要一個人陪你前往,陛下大可另選他人。若是非我不可,便請陛下收起這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待我事情辦妥,自會考量陛下的請求。”

“是命令。”帝煜不悅地糾正傅徵,才不是請求。

傅徵已然轉身,背影挺得筆直:“你想清楚了,再同我談。”

帝煜嗤道:“若是朕一直想不清楚呢?”

傅徵轉身邁開步子,“隨你,反正我要動身了。”

“你不過是在逼朕同你一起上路。”帝煜眸色一沈,抱著手臂冷淡地註視著傅徵。

傅徵卻似未聞,腳步未頓分毫,衣袂掃過地面帶起一陣輕響,自顧自地拂袖而去,連半分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不知好歹!朕才不會隨你離開。”帝煜嗤了一句,語氣硬邦邦的,卻沒再喊住傅徵。

兩日後的暮色裏,殘陽將天際染成一片熔金。

青灰色的城門樓矗立在餘暉中,傅徵一襲素衣混在熙攘人群裏,步履沈穩地匯入進城的人潮。

他身後不遠處,帝煜身著灰袍常服卻依舊身姿挺拔,目光若有似無地黏在距離他兩步遠的身影上,既不願靠得太近顯得刻意,又怕稍不留神便失了蹤跡。

人流摩肩接踵,叫賣聲、馬蹄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漫溢。

傅徵似是全然未覺身後的目光,徑直走向城門旁的茶寮,而帝煜則停在街角的老槐樹下,眉頭微蹙地看著那人的背影,語氣低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倒會選地方歇腳。”

話雖帶著幾分不耐,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動了,借著人群的掩護,陛下紆尊降貴地朝著茶寮走去。

傅徵選了茶寮角落臨窗的位置坐定,指尖剛觸到微涼的木桌,店小二便端著一杯清水快步上前。

他擡眸頷首,聲音清淺帶了幾分客氣:“多謝。”

待店小二退遠,他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白芒,對著對面空置的茶杯輕輕一拂,正是一道潔凈除塵的清洗訣。

而後傅徵親自拎起桌邊的粗陶茶壺,壺嘴傾斜,琥珀色的茶湯緩緩註入杯中,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滿。

傅徵將茶壺放回原位,指尖搭在自己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神色淡然,卻分明是在靜待那道刻意藏在人群裏的身影。

“只有貍奴才愛藏在暗處窺伺。”傅徵不疾不徐開口,聲音清淺如茶煙。

話音剛落,一道灰色人影便如鬼魅般驟然出現在比窗外。

帝煜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傅徵,眼底還凝著幾分被戳穿心思的慍怒,臉色沈得有些難看,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放肆,竟敢用貍奴比朕?”

“陛下既然來了,不妨坐下喝杯茶?”傅徵心想,可不就是貍奴麽。

帝煜冷哼出聲,拂袖閃離窗邊,片刻後,又出現在茶桌對面。

茶湯的溫度剛剛好,帝煜一口飲盡,然後重重地放下茶杯,目光直直鎖住傅徵,顯然是等著傅徵先開口打破沈默。

傅徵卻不語,只是垂眸執起茶壺,壺嘴傾斜間,琥珀色的茶湯再次緩緩註滿空杯,動作從容,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帝煜不耐煩道:“你便是只邀請朕喝茶?”

“不是。”傅徵擡眸看他一眼,淡淡否認。

帝煜了然於心地哼了聲,眼底掠過一絲“早料到你有後話”的神色,身子微微前傾,等著他道出正題。

誰知傅徵悠然呷了口自己杯中的茶,慢悠悠補了句:“你只是蹭茶的。”

帝煜:“……”

臉上的不耐瞬間僵住,眸色驟然沈了下去,方才還帶著幾分期待的神色,此刻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懟得措手不及,額角青筋又開始隱隱跳動。

“倒是陛下跟隨臣一路?可有何指教?”傅徵意義不明地問。

“定是你給朕下咒!”

“……”

帝煜氣急敗壞地想,不然朕怎會跟隨他一路至此?再說傅徵最會那些旁門左道,他手臂上的魚紋就是證明。

沒錯,就是這樣。

才不是朕主動跟隨。

想通這一茬,帝煜心頭的躁火驟然平息,反倒生出幾分理直氣壯的坦然。

只見帝煜悠然地撐在桌面,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桌子,故作隨意地隨口問:“接下來去哪兒?

“離開這裏。”傅徵垂眸呷了口茶,聲音清淺,聽不出急緩。

帝煜拒絕:“不離開,再坐會兒。”

傅徵微微勾唇:“陛下不覺得這裏眼熟嗎?”

帝煜聞言,先是挑眉,隨即漫不經心地側首探看,窗外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被暮色浸得微潤,老槐樹枝椏橫斜交錯,投下斑駁暗影,茶寮外叫賣的糖人擔子叮鈴作響,透著幾分煙火尋常。

“街市大多這個模樣,有什麽稀奇。”帝煜收回目光,語氣硬邦邦的,他絲毫想不起來。

傅徵低笑一聲,指尖劃過杯沿,聲音帶了點若有似無的引導:“陛下忘了?當年你微服逃…微服出巡,正是在這座小鎮被臣找到的。”

帝煜不耐煩聽傅徵用緬懷的語氣說起從前,便冷聲諷刺:“不記得,不然你再給朕看看你的記憶?”

“有機會你會看到的。”傅徵高深莫測地說。

帝煜輕嗤:“看來是沒機會了。”

傅徵微嘆口氣,目光掃過窗外那棵老槐樹,又落回帝煜臉上,聲音沈了幾分:“陛下,你沒發現嗎?我們如今身處的環境,與當年一模一樣——連這茶寮的位置、糖人擔子的叫賣聲,都分毫不差。”

“這是…幻境?”帝煜後知後覺到這裏的古怪之處,語氣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傅徵緩緩頷首,指尖凝起一縷白芒,輕輕一彈便飄向窗外。

白芒觸及空氣的瞬間,周遭的街市喧囂驟然模糊,遠處的屋舍輪廓泛起淡淡的光暈,竟真的是一層薄薄的幻境結界:“不是人為布下的殺局,更像是當年的記憶被某種力量覆刻了。”

帝煜擡眸看向傅徵,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桌沿,語氣不以為意:“找到幻境的核心,破了便是。”

傅徵緩緩道:“核心是我。”

帝煜敲擊桌沿的指尖猛地頓住,眸色驟然一沈:“你?”

“是啊,殺了我就能出去。”傅徵勾起唇角,溫和地註視著帝煜,“陛下,你要殺了我嗎?”

“呵,愛卿不提的話,朕都忘了朕如今手無縛雞之力。”帝煜嗤笑一聲,語氣裏裹著濃濃的陰陽怪氣,目光掃過他的唇角,又補了句,“順便提一句,你笑得虛偽極了。”

傅徵聞言,唇角的弧度反倒自然了些,褪去了刻意的溫和,添了幾分真真切切的松弛。

他斂眸沈思時,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輕垂,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鼻梁高挺得恰到好處,唇線分明,沾著點茶湯的潤光。

帝煜盯著那抹恰到好處的唇線,又瞥見他垂眸時流暢的下頜線,莫名覺得喉間發緊,而後他輕咳一聲,公正無私地補充:“不過…還算入眼。”

傅徵倏地擡眸,清透的眼眸裏閃過疑惑,“……”他不明所以地望著帝煜,像是沒跟上這突如其來的轉折。

帝煜被他這直白的註視看得心頭一動,隨即惱羞成怒,一拍桌案氣急敗壞道:“看什麽看!朕就說你給朕下了咒!”

“……”傅徵無奈微嘆,“好了,別鬧,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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