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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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沒再見過面。
柳千樹神志不清，被柳家人接了回去，這些天其他妖族通過傳送陣陸續趕到扶世宗，於秋硯代行宗主之職，又要安頓平民百姓，又要在各大妖王之間周旋，偶爾還得應付那些附屬宗門前來鬧事，忙得腳不沾地。
他本來想找沈歲寒說兩句話，如此也只能作罷。
扶世宗位於大陸正中，幅員遼闊，一下子湧進來這麽多人，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大街上卻連人影也見不到一個。
風滾黑沙，劃過面頰時帶來輕微的刺痛，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異族大軍中央，數百人擡著一頂宛若宮殿般的轎輦，黑紗飄揚，露出顏知柏陰鷙的眉眼。
伏龍站在他身側，身形幹癟，形容枯槁，看向大陣的眼神裏透露著貪婪。
鳳顏靠在城墻上，居高臨下望著腳下的異族大軍，手裏漫不經心把玩著一只水藍色的繡球，紅色的長發隨風狂舞，好像這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這幾天腦子很亂，心也很亂，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抵禦異族中去。
至於其他的事……等一切安定下來，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殿下。”
凰清從身後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禮。
“內鬼的事，有眉目了嗎？”
“有能力接觸到機密的人我們都驗過一遍了。”凰清面露難色，說話有些支支吾吾：“懷疑目標倒是有一個，就是……”
聞言，鳳顏皺起眉轉過身，問道：“說啊，就是什麽？”
忽然，鳳顏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瞇起眼，仔細打量著凰清：“你抖得這麽厲害，不會覺得內鬼是本王吧？”
此言一出，凰清立馬嚇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聽起來快哭了：“屬下哪裏敢啊！”
她支吾半天，頂著鳳顏刀似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像下定了什麽決心。
“是……是冷羽。”
“您帶他一起回來後，他身上舊傷未愈，一直安置在內城修養，沒有派任務，也沒有讓他上前線，按理說是接觸不到布防圖之類的機密……”
“我念著他傷勢重，搜魂又太傷身，直到最近才查到他手上。”
說著，她又急忙道：“我已經讓人把他押上城頭，就等殿下親自審問了！”
“算算時候人應該已經到了，我去看看！”
凰清說完，急匆匆行了一禮，逃也似的離開了。
冷羽……
鳳顏冷哼一聲，沒去計較她的失禮，心底默念著冷羽名字，將目光投向遠方。
他內心也不認為冷羽會是內鬼，這人跟著他的時間長，忠心，有能力，混沌秘境一行撞上那假貨也沒有在背後捅他刀子。
如果他是內鬼，和顏知柏來個裏應外合，直接整死他不就行了？哪用得著帶一身傷回來。
鳳顏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強行按下心底的不安。
算了，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身後忽然傳來凰清的驚呼，緊接著是一段急促的腳步聲。
凰清又跑了回來，手上攥著的玉簡一閃一閃，她聲音顫抖著：“殿下……聯系不上了。”
“那些奉命押送冷羽的人，聯系不上了！”
下一刻，凰清的驚呼聲戛然而止，一只慘白的好似死人一般的手掌穿過凰清的胸膛，她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緩緩扭過頭去，對上冷羽那雙陰冷的眼睛。
“你……”
她話還沒說完，便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鳳顏率先反應過來，伸手把凰清拉了回來，一個眼神掃過，天火化作滾燙的鐵索，兇狠地貫穿了冷羽的琵琶骨。
凰清的胸口破了個大洞，血肉外翻，隱隱可以看見還在跳動的心臟。
這一擊，是奔著她的命去的。
凰清臉色白得可怕，她疼得冷汗直流，手上動作卻無比迅速，飛快地點穴止住血，又摸出傷藥囫圇吞了下去，喘著粗氣從鳳顏懷裏站起來，冷聲道：“……居然真的是你。”
聞言，冷羽笑了一聲，低頭看著手裏那團混合著血絲的粉肉，他不顧天火灼燒的劇痛，強行擡起手，挑釁般將從凰清心口挖下的肉塞進嘴裏咀嚼，血絲順著唇角滑下，他舔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味道不錯。”
凰清眼裏騰一下燃起憤怒的火光，她死死盯著冷羽那張熟悉的臉，掌心憑空一握，抓住一柄荊棘遍布的長鞭。
她一生高傲，這對她來說，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和侮辱。
“殿下，凰清辦事不利，這個內鬼還請您交由屬下處置！”
“胡鬧，”鳳顏擡手把她攔了下來，“滾一邊去療傷。”
凰清心有不甘，卻不敢違背鳳顏的命令，她憤恨地瞪了一眼笑得合不攏嘴的冷羽，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本以為當時在多福村就能殺了你，沒想到啊，殿下福澤深厚，我族傾巢出動，你都沒死。”
冷羽徹底撕下了偽裝，臉上的笑無比陌生，他歪著頭，掌心直接握住燃燒著天火的鎖鏈，烤肉的焦香瞬間彌漫開來。
偏偏他本人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拽著鎖鏈扯了兩下，鏈條硌在骨頭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鳳顏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手裏攥著鎖鏈的另一端。
他垂下眼，冷冷道：“你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一年前，還是更早？”
“算了，不重要，”鳳顏擡手隔空掐住冷羽的脖子，提著他懸到城墻之外，眉眼冷冽：“我現在就讓你給冷羽償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償命？”
百米城墻之上寒風淩冽，冷羽頭發淩亂，血水混著汗水將額前的碎發糊成一綹一綹，黏在他的臉上，整個人狼狽不堪，卻仍然尖聲大笑著。
鳳顏被他吵得心煩，收攏五指。
喉管被扼住，冷羽尖銳的笑聲很快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即便如此，他依舊惡狠狠地瞪著鳳顏，用微弱的氣聲嘲諷著。
“不過是一具賤畜的屍體，吾等無上存在，靈魂受神祝福，不死不滅，大不了換一具肉身罷了！ ”
“等吾主蕩平這裏，將你們全部鎮殺，我想要什麽肉身沒有？”
“可惜啊，準備還不完全，但沒想到你們居然已經懷疑到我頭上了……沒辦法，我只好將計劃提前了。”
他突然傾身上前，“殿下，我不需要摧毀千裏堤，我只需要掘一個小小的蟻穴就夠了。”
冷羽臉上還掛著那陰冷的笑，話音剛落，便脖子一歪，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大陣之外，黑色的轎輦上，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顏知柏睜開眼，眼底閃著嗜血的光，咧開嘴角笑得瘋狂。
時候到了。
鳳顏心中頓時咯噔一下，火焰瞬間騰起將冷羽的屍體焚燒殆盡。
“來人！封鎖西南，全軍戒嚴，即刻巡查大陣，不要放過任何一處異常！”
軍令層層傳下，瞬間將鳳顏鎮守的西南城墻化作一塊密不透風的鐵板。
鳳顏親自坐鎮城頭，他眉頭緊鎖，手底下的人很快回報，說大陣運行一切正常，異族蟄伏在十裏開外，沒有異動。
話雖這麽說，可鳳顏心裏還是不安心。
他腦海中不斷回想著冷羽死前那猙獰惡毒的眼神，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戒嚴，不得松懈，今日和冷羽有過接觸的人全都聚到一處，通通再檢查一遍神魂。”
他揉了揉眉心，再次吩咐下去。守城的修士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大陣泛著淡金色的靈光，柔和而平靜。
嚴肅緊張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晚上，鳳顏站在城墻上吹了一天冷風，臉都吹成面癱了。
這冷羽……不會是故意放狠話耍他玩的吧？不然怎麽會過了這麽久都沒動靜。
鳳顏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心中頓時騰起一股火，恨不得現在就帶人殺出去把那個冒牌貨的頭砍下來。
“殿下，丹藥。”
晚上陪他守在城墻上的是赤燕，兩人面前擺著個火盆，火盆底部躺著幾張沒燒完的紙錢。
是赤燕給冷羽燒的，其實兩人壓根沒什麽交情，甚至和他相處的那個或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冷羽，但今生同侍一主，赤燕還是想送送他。
不止送冷羽，也一並送了在這場浩劫中死去的同族。
他下午去看過了凰清的傷，後方需要鳳漣坐鎮，這邊只能由他先頂上。
用神魂凝聚出一座可以移動的城墻，哪怕對大乘期來說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鳳顏看也不看，草草接過療傷補氣的丹藥，一把塞進嘴裏囫圇咽下，餘光瞥見赤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當即皺眉嘖了聲：“你要說什麽？趕緊的。”
“殿下，歇歇吧。”
“您撐得住，那其他的人族妖族的修士也撐不住了，我方才一路走來，聽見好多人悄悄罵你呢。”
鳳顏冷笑出聲：“隨便他們怎麽罵，把陣給我守好就行。”
“行了，你撐不住了就自己先去休息，明日再去看看凰清的傷，沒什麽大礙就來城墻上守著，順便去看看傷員，能救一個是一個。”
赤燕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情不願的哦了聲。
他不是純血鳳凰一脈的專屬醫師嗎？到底是哪座祖墳出了問題，怎麽到他這一代就成了個四處奔波的命。
赤燕站起身，沖鳳顏作揖拜別，轉身的瞬間，巨大的爆炸聲突然從身後響起，鳳顏滿眼驚愕回過頭，火光沖天，正是安置那些和冷羽有過接觸的修士的地方。
糟了。
鳳顏立馬反應過來，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原地。
那些異族沒有選擇從外部強攻大陣，而選擇了自內部滲透瓦解。
鳳顏懊惱不已，他只顧著十裏外那虎視眈眈的異族大軍，居然讓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動了手腳。
他一步邁出，身形顯露出來，站在臨時安置點前，被眼前的景象駭得倒吸一口涼氣。
人妖兩族無數修士趴在地上痛苦哀嚎，身形扭曲。
他們的脊柱從中間裂開，翻出血紅的肉，混著零星的碎骨，一雙慘白嶙峋的人手從中伸出，抓住傷口兩邊皮肉瘋狂撕扯，將駭人的裂口不斷撕扯得更大。
緊接著，一顆面容猙獰的腦袋從血肉深處鉆出來，漆黑濡濕的頭發貼在臉頰兩側，恍若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倒在地上的修士四肢詭異地抽搐兩下，便徹底不再動彈。
在他們斷氣的那一刻，藏在身上的自爆符瞬間騰起火光，頃刻將屍體燒成一堆飛灰。
四散的火星點燃了四周的草木，屍體燒焦的腐臭混雜著硝煙的味道，哀嚎淒厲，遍地都是血水和碎肉。
鳳顏冷著臉，猛地擡手一斬，屍橫遍野的焦土被他整個鏟起，正要連人帶地一起扔出大陣，忽然有一個人輕飄飄地拂開他的天火，背著手一步一步從火海中走出，攔住了鳳顏。
“問殿下安，真是好久不見。”
顏知柏的臉上沾著還未幹涸的血水，他不甚在意地擡手擦了擦，隨手將指尖沾上的隨手甩到地上，看著鳳顏，咧開嘴笑了：“怎麽這副表情？說起來，咱倆還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身體裏流淌著一樣的血。”
太陽已經落山，只剩一點昏暗的光從遠處山頭隱隱露出一線，整個天空陰沈得讓人心慌，風刮得急，像在逃避什麽。
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在半空中對峙，分明是完全一樣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住嘴！”
鳳顏看著他嘴角那挑釁的笑，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氣得燒起來了：“膽敢頂著我的臉做這麽惡心的表情，我現在就撕了你的嘴！”
顏知柏裝出害怕的樣子，折扇一開擋住嘴，往下指了指，笑道：“殿下要與我決一死戰，那不知他們該怎麽辦？”
鳳顏順著他手指的地方往下一看，臉色當即黑如鍋底。
就耽誤的這一會時間，那些從修士脊背裏爬出的怪物已經踩著同伴焦黑的屍骨躍入人群中，短兵相接之聲不絕於耳。
他擡手對著虛空一握，抓住那只水藍色的繡球，眉眼壓得極低，隱隱透出一股兇厲煞氣。
“三招之內解決你。”
“口氣挺大，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顏知柏對天打了個響指，喊道：“出來。”
他話音剛落，身後一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緩緩走出。
大乘期。
是伏龍那個老不死的。
猜出來人身份，鳳顏眼神瞬間變得狠厲，裹挾著本源真火的羽箭閃電般迅疾地洞穿伏龍的肩頭，還能聽見皮肉燒焦時滋滋冒油的聲響。
伏龍像是沒有痛覺一般，只是略略擡了擡眼皮：“沒用的，後生。”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得不成樣子，在鳳顏不甚清晰的記憶裏，伏龍雖然也是個老頭，但也能稱一句精神矍鑠，仙風道骨。
現在……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死氣，離得近了，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屍臭味，人也消瘦得厲害，好像一張枯死的老樹皮緊緊包裹著一副骨架，兩顆眼珠子好似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一樣。
鳳顏看他這副樣子就直犯惡心。
打他都覺得臟手。
伏龍肩膀上的皮膚詭異蠕動起來，被天火灼燒的傷口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覆原。
許是察覺到了鳳顏的驚訝，伏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
“這些異族來自天外，天外的力量是你無法想象的強大。”
“區區大乘算什麽？我此生所追求的，乃是大乘之上更高的境界！只有他們能讓我突破此方天地桎梏，登臨絕巔！”
伏龍說著，雙眸變成野獸嗜血一般的紅色，整個人狀若癲狂，卻還在瘋狂對著鳳顏喋喋不休，不知是說給鳳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後生，棄暗投明，方有一線生機！”
鳳顏冷笑一聲：“休想。”
伏龍笑意僵在臉上，他眼珠子生澀的在眼眶裏轉了轉，而後笑得更加怪異：“我知道了，因為你跟扶世宗的那群蠢貨一樣迂腐！還顧忌那些螻蟻的死活！愚不可及！”
聞言，鳳顏瞇起那雙銳利的鳳眼，上下打量著他，從鼻腔裏擠出一聲戲謔的冷哼：“算了，我對變成幹屍沒什麽興趣。”
伏龍嘴角抽動兩下，臉色陰沈得可怕。
在他的腳下，一條脊背如山巒起伏綿延的骨龍緩緩仰起頭。
下一刻，巨大的骨龍咆哮著朝他沖來，鳳顏神色不由凝重幾分。
一個伏龍他還尚且能招架，但偏偏還有個顏知柏在旁邊放暗箭，漸漸的，鳳顏有些招架不住，開始落入下風。
“走！快走！離這裏遠一點！”
大乘期之間的碰撞，沾上一點餘波都生死難料。
血水混著肉泥，到處都是斷臂殘肢，火海中隱隱可見燒焦的屍體在詭異的抽動，哀嚎和慘叫被天穹之上傳來的劇烈爆炸聲掩蓋，什麽都沒剩下。
激昂的龍吟隱匿在雲層之上，赤燕在地面上狼狽的四處亂竄，還不忘扯著嗓子喊眾修士遠離天邊那一片燃燒的火光。
他一介醫師，面對這種場面自身難保，出力幫忙就更談不上了。
真是大意了。
他們依賴大陣太久，警惕松散得不成樣子，已經下意識認定大陣覆蓋的範圍一定是安全的。眼下突然被人打了個猝不及防，竟然潰敗得這麽快。
轟——！
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忽然從重重砸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赤燕心底一驚，逃命也顧不上，連滾帶爬撲到人影旁，手忙腳亂地把人扶起來。
“殿下！”
鳳顏喘著粗氣，周身熱浪扭曲了空間，半張臉都是血，破損的繡球掉在腳邊，灰撲撲的，沾著血水和泥汙。
他推開赤燕站起身，呸一口吐出帶著內臟碎片的血沫，摸出傷藥囫圇咽下。
他右側的耳羽從中間斷開，滴滴答答淌著血，滲進顏色愈深的紅發裏。
“走吧殿下！”赤燕低頭看著滿手濡濕的血，聲音都在顫抖：“來日方長，您不能折在這裏啊！”
“走？”
鳳顏嗤笑出聲，而後又是轟一聲巨響，一顆碩大的龍頭轟然砸下來，激起陣陣揚塵。
他斷了一翅，伏龍也沒好到哪裏去，他的本命靈獸被鳳顏斬殺，自身受到反噬，元氣大傷，兩人誰都沒討到好。
大陣乃是四位一體，任何一角出現問題都會影響到其他方位。
“既然答應了扶世宗那老不死的，就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我不會走的，我今天要是死在這了……”
“殿下！”赤燕急急忙忙打斷他：“您不要說這麽晦氣的話。”
鳳顏抿了抿唇，忽然笑了，“我也不想的，但是沒辦法。”
他垂著頭，幾縷被血汙凝成一綹一綹的發絲垂在肩頭，低聲喃喃著：“早知道有這一天，當初就不該和他說那些話。”
“殿下？您說什麽？”
“沒什麽。”
鳳顏深吸一口氣，頂著血糊淋剌的一張臉，將象征著一部分神仙縛權柄的玉符塞進赤燕手裏：“我會拖住這老東西，你想辦法幫我守住這裏，不能讓那些異族離開西南角，無論如何，損失不能再擴大了。”
赤燕把玉符握在手裏，白玉帶著淡淡的寒意，卻燙得赤燕說不出話了。
他張了張嘴，腿像生了根，紮在原地一動不動，鳳顏推了他一把，惡狠狠道：“你若辦不到，提頭來見。”
“是……”
赤燕艱難的張開嘴，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一眼，噎得難受。
但他最終還是答應了，攥著那塊好像要把他皮肉燒穿的玉符，爬起來就往外跑。
“一個也別想走。”
伏龍沈下臉，手掌往前一握，龐大的龍身如同一根破舊的麻繩，被他抓在手裏，煉化成一根漆黑如墨的長釘，渾身散發著陰冷不詳的氣息，直直朝著赤燕的背心射去。
鳳顏一咬牙，猛地擡起手，於半空中截住那枚黑色長釘。
在皮肉和釘子腐朽的表皮接觸的瞬間，他的掌心炸開一陣劇痛，皮肉被腐蝕的滋滋聲聽得人心驚膽戰，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鳳顏一下子僵住了，好像思緒和靈魂都要被這道滿懷惡意的寒意凍住，又像是疼著說不出話，嘴唇慘白。
一雙皂靴停在他眼前，顏知柏蹲下身，指尖愛憐地撫過鳳顏耳羽處的斷口，嘖了兩聲：“真是可惜，不過沒關系，等我入主這具肉身，它會再長出來的。”
“你做夢。”
“這麽多年，你用著我的臉用著我的名字……他給我起的名字！”
鳳顏用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神色猙獰如野獸惡鬼：“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不是拉我陪葬。”伏龍想上前，被顏知柏喝止站在原地，他急促的喘息著，臉因為缺氧漲成絳紅色：“是拉‘顏知柏’陪葬，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具隨時可以舍棄的肉身而已。”
他說著說著，竟然笑起來：“你殺不了我，沒有人可以殺死我，這次若敗了，大不了蟄伏千年卷土重來，我有得是耐心，而你……”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鳳顏五指顫抖著，血跡浸上眼角，此時此刻，他反倒清醒起來。
眼前這個人，不能殺。若他不死，尚且還能確定扼魂鬼一族的首領就在這具軀殼裏，若死了，敵暗我明，便徹底喪失了主動權。
他慘笑一聲，看著雙眼翻白、氣息漸弱的顏知柏，心底有萬般不甘和憤恨，卻也只能逼迫自己一點一點松開手指。
就在此時，顏知柏略略偏過頭，朝緩步靠近的伏龍使了個眼色。
收到信號的瞬間，伏龍立刻暴起，鳳顏手裏還抓著個拖油瓶，動作受限，避無可避，正要咬牙接下這一刀，心口卻突然覆上一雙手，輕輕把他往後推了一把。
料峭的風揚起那人的衣角，靈綃輕紗，輕輕搔在他的眼尾，很癢。
是誰……
額頭上淌下的血模糊了視線，鳳顏用盡全身力氣眨了眨眼，眼前依舊模糊不清。
他只能依稀辨認出一桿銀槍，槍身上橫飛出一道刺目的血跡，如紅纓獵獵，飄揚在天地間。
顏知柏趁亂打了個滾，從鳳顏手中掙脫，四周不斷有異族聚攏過來。
他撫摸著脖子上淤青發紫的痕跡，啞著嗓子笑了一聲，“伏龍，殺了他們，其中一具肉身歸你。”
沈歲寒卻沒有理他，只是把那桿銀槍往地上一插，被天雷淬煉過的槍身隱隱散發出天道的威壓，伏龍拿不準，動作躊躇起來。
沈歲寒一聲不吭，拉過鳳顏的手，把那枚漆黑的釘子從鳳顏掌心的血肉裏挖了出來，隨手捏做齏粉。
“你怎麽來了？”
鳳顏疼得輕嘶了一聲，顧不得場合不對，下意識對這沈歲寒嗔道：“你就不能輕一點嗎？很疼的。”
聞言，沈歲寒擡起頭，專註地盯著他的臉。
那是眼睛一如既往的黝黑清澈，像是才用清水洗過一般，沒有紛燃的戰火，只倒映著一個他。
滿臉血汙，疲憊不堪。
鳳顏垂下眼，竟然有些不敢看他。
“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難看？你別看了……給我留點面子吧。”
沈歲寒神色平靜，他蹲下身，輕柔而仔細地擦去鳳顏臉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我狼狽的時候你見得多了，你這麽狼狽，我倒是第一次見。”
還不是你太慣著我。
鳳顏想對他笑一笑，努力半天，卻只扯了扯嘴角。
“其實那些日子，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不是我強留你的肉身，你突破大乘時是不是就不會因為神魂不完整而邪火躁動，甚至差點爆體而亡。”
“如果不是我強留你的肉身，是不是這些異族根本不會有可乘之機？師父，師兄，還有江大哥，他們都不會死。”
“我不停想……不停地想，沒有人告訴我這究竟是錯是對，我不知道。”
他從沒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
鳳顏楞楞擡頭望著沈歲寒，有些不知所措，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惶恐來。
“……當年放你獨自離開，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但還好，至少關於你，我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沈歲寒的指尖沾著血，很涼，輕輕碰上他的側臉，像一陣風，馬上就要散去的風。
那天我一直沒和你說。
其實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不會死，我，絕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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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兩人沒再見過面。
柳千樹神志不清，被柳家人接了回去，這些天其他妖族通過傳送陣陸續趕到扶世宗，於秋硯代行宗主之職，又要安頓平民百姓，又要在各大妖王之間周旋，偶爾還得應付那些附屬宗門前來鬧事，忙得腳不沾地。
他本來想找沈歲寒說兩句話，如此也只能作罷。
扶世宗位於大陸正中，幅員遼闊，一下子湧進來這麽多人，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大街上卻連人影也見不到一個。
風滾黑沙，劃過面頰時帶來輕微的刺痛，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異族大軍中央，數百人擡著一頂宛若宮殿般的轎輦，黑紗飄揚，露出顏知柏陰鷙的眉眼。
伏龍站在他身側，身形幹癟，形容枯槁，看向大陣的眼神裏透露著貪婪。
鳳顏靠在城墻上，居高臨下望著腳下的異族大軍，手裏漫不經心把玩著一只水藍色的繡球，紅色的長發隨風狂舞，好像這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這幾天腦子很亂，心也很亂，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抵禦異族中去。
至於其他的事……等一切安定下來，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殿下。”
凰清從身後走上前，恭敬行了一禮。
“內鬼的事，有眉目了嗎？”
“有能力接觸到機密的人我們都驗過一遍了。”凰清面露難色，說話有些支支吾吾：“懷疑目標倒是有一個，就是……”
聞言，鳳顏皺起眉轉過身，問道：“說啊，就是什麽？”
忽然，鳳顏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瞇起眼，仔細打量著凰清：“你抖得這麽厲害，不會覺得內鬼是本王吧？”
此言一出，凰清立馬嚇得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聽起來快哭了：“屬下哪裏敢啊！”
她支吾半天，頂著鳳顏刀似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像下定了什麽決心。
“是……是冷羽。”
“您帶他一起回來後，他身上舊傷未愈，一直安置在內城修養，沒有派任務，也沒有讓他上前線，按理說是接觸不到布防圖之類的機密……”
“我念著他傷勢重，搜魂又太傷身，直到最近才查到他手上。”
說著，她又急忙道：“我已經讓人把他押上城頭，就等殿下親自審問了！”
“算算時候人應該已經到了，我去看看！”
凰清說完，急匆匆行了一禮，逃也似的離開了。
冷羽……
鳳顏冷哼一聲，沒去計較她的失禮，心底默念著冷羽名字，將目光投向遠方。
他內心也不認為冷羽會是內鬼，這人跟著他的時間長，忠心，有能力，混沌秘境一行撞上那假貨也沒有在背後捅他刀子。
如果他是內鬼，和顏知柏來個裏應外合，直接整死他不就行了？哪用得著帶一身傷回來。
鳳顏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強行按下心底的不安。
算了，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身後忽然傳來凰清的驚呼，緊接著是一段急促的腳步聲。
凰清又跑了回來，手上攥著的玉簡一閃一閃，她聲音顫抖著：“殿下……聯系不上了。”
“那些奉命押送冷羽的人，聯系不上了！”
下一刻，凰清的驚呼聲戛然而止，一只慘白的好似死人一般的手掌穿過凰清的胸膛，她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緩緩扭過頭去，對上冷羽那雙陰冷的眼睛。
“你……”
她話還沒說完，便猛地嘔出一口鮮血。
鳳顏率先反應過來，伸手把凰清拉了回來，一個眼神掃過，天火化作滾燙的鐵索，兇狠地貫穿了冷羽的琵琶骨。
凰清的胸口破了個大洞，血肉外翻，隱隱可以看見還在跳動的心臟。
這一擊，是奔著她的命去的。
凰清臉色白得可怕，她疼得冷汗直流，手上動作卻無比迅速，飛快地點穴止住血，又摸出傷藥囫圇吞了下去，喘著粗氣從鳳顏懷裏站起來，冷聲道：“……居然真的是你。”
聞言，冷羽笑了一聲，低頭看著手裏那團混合著血絲的粉肉，他不顧天火灼燒的劇痛，強行擡起手，挑釁般將從凰清心口挖下的肉塞進嘴裏咀嚼，血絲順著唇角滑下，他舔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味道不錯。”
凰清眼裏騰一下燃起憤怒的火光，她死死盯著冷羽那張熟悉的臉，掌心憑空一握，抓住一柄荊棘遍布的長鞭。
她一生高傲，這對她來說，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和侮辱。
“殿下，凰清辦事不利，這個內鬼還請您交由屬下處置！”
“胡鬧，”鳳顏擡手把她攔了下來，“滾一邊去療傷。”
凰清心有不甘，卻不敢違背鳳顏的命令，她憤恨地瞪了一眼笑得合不攏嘴的冷羽，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
“本以為當時在多福村就能殺了你，沒想到啊，殿下福澤深厚，我族傾巢出動，你都沒死。”
冷羽徹底撕下了偽裝，臉上的笑無比陌生，他歪著頭，掌心直接握住燃燒著天火的鎖鏈，烤肉的焦香瞬間彌漫開來。
偏偏他本人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拽著鎖鏈扯了兩下，鏈條硌在骨頭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鳳顏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手裏攥著鎖鏈的另一端。
他垂下眼，冷冷道：“你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一年前，還是更早？”
“算了，不重要，”鳳顏擡手隔空掐住冷羽的脖子，提著他懸到城墻之外，眉眼冷冽：“我現在就讓你給冷羽償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償命？”
百米城墻之上寒風淩冽，冷羽頭發淩亂，血水混著汗水將額前的碎發糊成一綹一綹，黏在他的臉上，整個人狼狽不堪，卻仍然尖聲大笑著。
鳳顏被他吵得心煩，收攏五指。
喉管被扼住，冷羽尖銳的笑聲很快變成了破風箱般的嗬嗬聲，即便如此，他依舊惡狠狠地瞪著鳳顏，用微弱的氣聲嘲諷著。
“不過是一具賤畜的屍體，吾等無上存在，靈魂受神祝福，不死不滅，大不了換一具肉身罷了！ ”
“等吾主蕩平這裏，將你們全部鎮殺，我想要什麽肉身沒有？”
“可惜啊，準備還不完全，但沒想到你們居然已經懷疑到我頭上了……沒辦法，我只好將計劃提前了。”
他突然傾身上前，“殿下，我不需要摧毀千裏堤，我只需要掘一個小小的蟻穴就夠了。”
冷羽臉上還掛著那陰冷的笑，話音剛落，便脖子一歪，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大陣之外，黑色的轎輦上，一直在閉目養神的顏知柏睜開眼，眼底閃著嗜血的光，咧開嘴角笑得瘋狂。
時候到了。
鳳顏心中頓時咯噔一下，火焰瞬間騰起將冷羽的屍體焚燒殆盡。
“來人！封鎖西南，全軍戒嚴，即刻巡查大陣，不要放過任何一處異常！”
軍令層層傳下，瞬間將鳳顏鎮守的西南城墻化作一塊密不透風的鐵板。
鳳顏親自坐鎮城頭，他眉頭緊鎖，手底下的人很快回報，說大陣運行一切正常，異族蟄伏在十裏開外，沒有異動。
話雖這麽說，可鳳顏心裏還是不安心。
他腦海中不斷回想著冷羽死前那猙獰惡毒的眼神，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戒嚴，不得松懈，今日和冷羽有過接觸的人全都聚到一處，通通再檢查一遍神魂。”
他揉了揉眉心，再次吩咐下去。守城的修士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大陣泛著淡金色的靈光，柔和而平靜。
嚴肅緊張的氣氛一直持續到晚上，鳳顏站在城墻上吹了一天冷風，臉都吹成面癱了。
這冷羽……不會是故意放狠話耍他玩的吧？不然怎麽會過了這麽久都沒動靜。
鳳顏越想越覺得就是這樣，心中頓時騰起一股火，恨不得現在就帶人殺出去把那個冒牌貨的頭砍下來。
“殿下，丹藥。”
晚上陪他守在城墻上的是赤燕，兩人面前擺著個火盆，火盆底部躺著幾張沒燒完的紙錢。
是赤燕給冷羽燒的，其實兩人壓根沒什麽交情，甚至和他相處的那個或許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冷羽，但今生同侍一主，赤燕還是想送送他。
不止送冷羽，也一並送了在這場浩劫中死去的同族。
他下午去看過了凰清的傷，後方需要鳳漣坐鎮，這邊只能由他先頂上。
用神魂凝聚出一座可以移動的城墻，哪怕對大乘期來說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鳳顏看也不看，草草接過療傷補氣的丹藥，一把塞進嘴裏囫圇咽下，餘光瞥見赤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當即皺眉嘖了聲：“你要說什麽？趕緊的。”
“殿下，歇歇吧。”
“您撐得住，那其他的人族妖族的修士也撐不住了，我方才一路走來，聽見好多人悄悄罵你呢。”
鳳顏冷笑出聲：“隨便他們怎麽罵，把陣給我守好就行。”
“行了，你撐不住了就自己先去休息，明日再去看看凰清的傷，沒什麽大礙就來城墻上守著，順便去看看傷員，能救一個是一個。”
赤燕在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情不願的哦了聲。
他不是純血鳳凰一脈的專屬醫師嗎？到底是哪座祖墳出了問題，怎麽到他這一代就成了個四處奔波的命。
赤燕站起身，沖鳳顏作揖拜別，轉身的瞬間，巨大的爆炸聲突然從身後響起，鳳顏滿眼驚愕回過頭，火光沖天，正是安置那些和冷羽有過接觸的修士的地方。
糟了。
鳳顏立馬反應過來，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原地。
那些異族沒有選擇從外部強攻大陣，而選擇了自內部滲透瓦解。
鳳顏懊惱不已，他只顧著十裏外那虎視眈眈的異族大軍，居然讓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動了手腳。
他一步邁出，身形顯露出來，站在臨時安置點前，被眼前的景象駭得倒吸一口涼氣。
人妖兩族無數修士趴在地上痛苦哀嚎，身形扭曲。
他們的脊柱從中間裂開，翻出血紅的肉，混著零星的碎骨，一雙慘白嶙峋的人手從中伸出，抓住傷口兩邊皮肉瘋狂撕扯，將駭人的裂口不斷撕扯得更大。
緊接著，一顆面容猙獰的腦袋從血肉深處鉆出來，漆黑濡濕的頭發貼在臉頰兩側，恍若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倒在地上的修士四肢詭異地抽搐兩下，便徹底不再動彈。
在他們斷氣的那一刻，藏在身上的自爆符瞬間騰起火光，頃刻將屍體燒成一堆飛灰。
四散的火星點燃了四周的草木，屍體燒焦的腐臭混雜著硝煙的味道，哀嚎淒厲，遍地都是血水和碎肉。
鳳顏冷著臉，猛地擡手一斬，屍橫遍野的焦土被他整個鏟起，正要連人帶地一起扔出大陣，忽然有一個人輕飄飄地拂開他的天火，背著手一步一步從火海中走出，攔住了鳳顏。
“問殿下安，真是好久不見。”
顏知柏的臉上沾著還未幹涸的血水，他不甚在意地擡手擦了擦，隨手將指尖沾上的隨手甩到地上，看著鳳顏，咧開嘴笑了：“怎麽這副表情？說起來，咱倆還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身體裏流淌著一樣的血。”
太陽已經落山，只剩一點昏暗的光從遠處山頭隱隱露出一線，整個天空陰沈得讓人心慌，風刮得急，像在逃避什麽。
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在半空中對峙，分明是完全一樣的五官，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住嘴！”
鳳顏看著他嘴角那挑釁的笑，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氣得燒起來了：“膽敢頂著我的臉做這麽惡心的表情，我現在就撕了你的嘴！”
顏知柏裝出害怕的樣子，折扇一開擋住嘴，往下指了指，笑道：“殿下要與我決一死戰，那不知他們該怎麽辦？”
鳳顏順著他手指的地方往下一看，臉色當即黑如鍋底。
就耽誤的這一會時間，那些從修士脊背裏爬出的怪物已經踩著同伴焦黑的屍骨躍入人群中，短兵相接之聲不絕於耳。
他擡手對著虛空一握，抓住那只水藍色的繡球，眉眼壓得極低，隱隱透出一股兇厲煞氣。
“三招之內解決你。”
“口氣挺大，就是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顏知柏對天打了個響指，喊道：“出來。”
他話音剛落，身後一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緩緩走出。
大乘期。
是伏龍那個老不死的。
猜出來人身份，鳳顏眼神瞬間變得狠厲，裹挾著本源真火的羽箭閃電般迅疾地洞穿伏龍的肩頭，還能聽見皮肉燒焦時滋滋冒油的聲響。
伏龍像是沒有痛覺一般，只是略略擡了擡眼皮：“沒用的，後生。”
他的聲音蒼老，沙啞得不成樣子，在鳳顏不甚清晰的記憶裏，伏龍雖然也是個老頭，但也能稱一句精神矍鑠，仙風道骨。
現在……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死氣，離得近了，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屍臭味，人也消瘦得厲害，好像一張枯死的老樹皮緊緊包裹著一副骨架，兩顆眼珠子好似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一樣。
鳳顏看他這副樣子就直犯惡心。
打他都覺得臟手。
伏龍肩膀上的皮膚詭異蠕動起來，被天火灼燒的傷口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覆原。
許是察覺到了鳳顏的驚訝，伏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
“這些異族來自天外，天外的力量是你無法想象的強大。”
“區區大乘算什麽？我此生所追求的，乃是大乘之上更高的境界！只有他們能讓我突破此方天地桎梏，登臨絕巔！”
伏龍說著，雙眸變成野獸嗜血一般的紅色，整個人狀若癲狂，卻還在瘋狂對著鳳顏喋喋不休，不知是說給鳳顏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後生，棄暗投明，方有一線生機！”
鳳顏冷笑一聲：“休想。”
伏龍笑意僵在臉上，他眼珠子生澀的在眼眶裏轉了轉，而後笑得更加怪異：“我知道了，因為你跟扶世宗的那群蠢貨一樣迂腐！還顧忌那些螻蟻的死活！愚不可及！”
聞言，鳳顏瞇起那雙銳利的鳳眼，上下打量著他，從鼻腔裏擠出一聲戲謔的冷哼：“算了，我對變成幹屍沒什麽興趣。”
伏龍嘴角抽動兩下，臉色陰沈得可怕。
在他的腳下，一條脊背如山巒起伏綿延的骨龍緩緩仰起頭。
下一刻，巨大的骨龍咆哮著朝他沖來，鳳顏神色不由凝重幾分。
一個伏龍他還尚且能招架，但偏偏還有個顏知柏在旁邊放暗箭，漸漸的，鳳顏有些招架不住，開始落入下風。
“走！快走！離這裏遠一點！”
大乘期之間的碰撞，沾上一點餘波都生死難料。
血水混著肉泥，到處都是斷臂殘肢，火海中隱隱可見燒焦的屍體在詭異的抽動，哀嚎和慘叫被天穹之上傳來的劇烈爆炸聲掩蓋，什麽都沒剩下。
激昂的龍吟隱匿在雲層之上，赤燕在地面上狼狽的四處亂竄，還不忘扯著嗓子喊眾修士遠離天邊那一片燃燒的火光。
他一介醫師，面對這種場面自身難保，出力幫忙就更談不上了。
真是大意了。
他們依賴大陣太久，警惕松散得不成樣子，已經下意識認定大陣覆蓋的範圍一定是安全的。眼下突然被人打了個猝不及防，竟然潰敗得這麽快。
轟——！
一道火紅色的身影忽然從重重砸在不遠處的地面上，赤燕心底一驚，逃命也顧不上，連滾帶爬撲到人影旁，手忙腳亂地把人扶起來。
“殿下！”
鳳顏喘著粗氣，周身熱浪扭曲了空間，半張臉都是血，破損的繡球掉在腳邊，灰撲撲的，沾著血水和泥汙。
他推開赤燕站起身，呸一口吐出帶著內臟碎片的血沫，摸出傷藥囫圇咽下。
他右側的耳羽從中間斷開，滴滴答答淌著血，滲進顏色愈深的紅發裏。
“走吧殿下！”赤燕低頭看著滿手濡濕的血，聲音都在顫抖：“來日方長，您不能折在這裏啊！”
“走？”
鳳顏嗤笑出聲，而後又是轟一聲巨響，一顆碩大的龍頭轟然砸下來，激起陣陣揚塵。
他斷了一翅，伏龍也沒好到哪裏去，他的本命靈獸被鳳顏斬殺，自身受到反噬，元氣大傷，兩人誰都沒討到好。
大陣乃是四位一體，任何一角出現問題都會影響到其他方位。
“既然答應了扶世宗那老不死的，就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
“我不會走的，我今天要是死在這了……”
“殿下！”赤燕急急忙忙打斷他：“您不要說這麽晦氣的話。”
鳳顏抿了抿唇，忽然笑了，“我也不想的，但是沒辦法。”
他垂著頭，幾縷被血汙凝成一綹一綹的發絲垂在肩頭，低聲喃喃著：“早知道有這一天，當初就不該和他說那些話。”
“殿下？您說什麽？”
“沒什麽。”
鳳顏深吸一口氣，頂著血糊淋剌的一張臉，將象征著一部分神仙縛權柄的玉符塞進赤燕手裏：“我會拖住這老東西，你想辦法幫我守住這裏，不能讓那些異族離開西南角，無論如何，損失不能再擴大了。”
赤燕把玉符握在手裏，白玉帶著淡淡的寒意，卻燙得赤燕說不出話了。
他張了張嘴，腿像生了根，紮在原地一動不動，鳳顏推了他一把，惡狠狠道：“你若辦不到，提頭來見。”
“是……”
赤燕艱難的張開嘴，嗓子眼像是被糊住了一眼，噎得難受。
但他最終還是答應了，攥著那塊好像要把他皮肉燒穿的玉符，爬起來就往外跑。
“一個也別想走。”
伏龍沈下臉，手掌往前一握，龐大的龍身如同一根破舊的麻繩，被他抓在手裏，煉化成一根漆黑如墨的長釘，渾身散發著陰冷不詳的氣息，直直朝著赤燕的背心射去。
鳳顏一咬牙，猛地擡起手，於半空中截住那枚黑色長釘。
在皮肉和釘子腐朽的表皮接觸的瞬間，他的掌心炸開一陣劇痛，皮肉被腐蝕的滋滋聲聽得人心驚膽戰，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鳳顏一下子僵住了，好像思緒和靈魂都要被這道滿懷惡意的寒意凍住，又像是疼著說不出話，嘴唇慘白。
一雙皂靴停在他眼前，顏知柏蹲下身，指尖愛憐地撫過鳳顏耳羽處的斷口，嘖了兩聲：“真是可惜，不過沒關系，等我入主這具肉身，它會再長出來的。”
“你做夢。”
“這麽多年，你用著我的臉用著我的名字……他給我起的名字！”
鳳顏用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神色猙獰如野獸惡鬼：“我死也要拉你陪葬。”
“不是拉我陪葬。”伏龍想上前，被顏知柏喝止站在原地，他急促的喘息著，臉因為缺氧漲成絳紅色：“是拉‘顏知柏’陪葬，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具隨時可以舍棄的肉身而已。”
他說著說著，竟然笑起來：“你殺不了我，沒有人可以殺死我，這次若敗了，大不了蟄伏千年卷土重來，我有得是耐心，而你……”
“你要是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鳳顏五指顫抖著，血跡浸上眼角，此時此刻，他反倒清醒起來。
眼前這個人，不能殺。若他不死，尚且還能確定扼魂鬼一族的首領就在這具軀殼裏，若死了，敵暗我明，便徹底喪失了主動權。
他慘笑一聲，看著雙眼翻白、氣息漸弱的顏知柏，心底有萬般不甘和憤恨，卻也只能逼迫自己一點一點松開手指。
就在此時，顏知柏略略偏過頭，朝緩步靠近的伏龍使了個眼色。
收到信號的瞬間，伏龍立刻暴起，鳳顏手裏還抓著個拖油瓶，動作受限，避無可避，正要咬牙接下這一刀，心口卻突然覆上一雙手，輕輕把他往後推了一把。
料峭的風揚起那人的衣角，靈綃輕紗，輕輕搔在他的眼尾，很癢。
是誰……
額頭上淌下的血模糊了視線，鳳顏用盡全身力氣眨了眨眼，眼前依舊模糊不清。
他只能依稀辨認出一桿銀槍，槍身上橫飛出一道刺目的血跡，如紅纓獵獵，飄揚在天地間。
顏知柏趁亂打了個滾，從鳳顏手中掙脫，四周不斷有異族聚攏過來。
他撫摸著脖子上淤青發紫的痕跡，啞著嗓子笑了一聲，“伏龍，殺了他們，其中一具肉身歸你。”
沈歲寒卻沒有理他，只是把那桿銀槍往地上一插，被天雷淬煉過的槍身隱隱散發出天道的威壓，伏龍拿不準，動作躊躇起來。
沈歲寒一聲不吭，拉過鳳顏的手，把那枚漆黑的釘子從鳳顏掌心的血肉裏挖了出來，隨手捏做齏粉。
“你怎麽來了？”
鳳顏疼得輕嘶了一聲，顧不得場合不對，下意識對這沈歲寒嗔道：“你就不能輕一點嗎？很疼的。”
聞言，沈歲寒擡起頭，專註地盯著他的臉。
那是眼睛一如既往的黝黑清澈，像是才用清水洗過一般，沒有紛燃的戰火，只倒映著一個他。
滿臉血汙，疲憊不堪。
鳳顏垂下眼，竟然有些不敢看他。
“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難看？你別看了……給我留點面子吧。”
沈歲寒神色平靜，他蹲下身，輕柔而仔細地擦去鳳顏臉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我狼狽的時候你見得多了，你這麽狼狽，我倒是第一次見。”
還不是你太慣著我。
鳳顏想對他笑一笑，努力半天，卻只扯了扯嘴角。
“其實那些日子，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不是我強留你的肉身，你突破大乘時是不是就不會因為神魂不完整而邪火躁動，甚至差點爆體而亡。”
“如果不是我強留你的肉身，是不是這些異族根本不會有可乘之機？師父，師兄，還有江大哥，他們都不會死。”
“我不停想……不停地想，沒有人告訴我這究竟是錯是對，我不知道。”
他從沒一口氣說過這麽多話。
鳳顏楞楞擡頭望著沈歲寒，有些不知所措，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惶恐來。
“……當年放你獨自離開，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後悔的決定，但還好，至少關於你，我還有重新選擇的機會……”
沈歲寒的指尖沾著血，很涼，輕輕碰上他的側臉，像一陣風，馬上就要散去的風。
那天我一直沒和你說。
其實能再見到你，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你不會死，我，絕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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