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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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沈歲寒突破大乘的那場劫雲之中，他再一次看見了那個老者的身影。
起初沈歲寒並沒有認出他，渾身戒備，離得近了，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才和童年記憶中窮酸的老書生重合。
他張了張嘴，想像兒時一樣開口喊一聲爺爺，但看著在滿天雷暴中閑庭信步的老人，莫名有些不敢認。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為爺爺下葬的雪夜，直到老人越走越近，那些一直被刻意掩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才緩緩浮出水面。
“一直……都是你？”
沈歲寒語氣有些不確定：“你沒死，你究竟是誰。”
“這麽多年，你一直都跟在我身邊嗎？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老人擡手摸了摸沈歲寒的頭，沈歲寒本來想躲，可在這老人面前，他的四肢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只能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仰起臉，看著這個高大到幾乎不合常理的老人，問道：“我不是你撿來的嗎？”
老人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開口，講故事一般，語速緩慢。
“千年前的那一次補天，並沒有做到永絕後患。”
“天地共有兩層界壁，一層肉眼可見，覆蓋在天穹之上，桎梏肉身。一層肉眼不可見，桎梏神魂，名為天羅地網。”
“這層界壁對你們來說，是桎梏，也是保護。它讓天才不得踏上更廣闊的星空，卻也讓外界強敵無法來犯。”
“我將日月寶鑒賜給當年第一戰力，補上了肉眼可見的那層界壁，而還有一層，則破損至今。”
沈歲寒接過話頭：“所以，它們鉆進來了。”
事到如今，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了，眼前老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是……鍛造日月寶鑒耗費了我很多精力，我太累了，睡了很多年，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老人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於是，我創造了你。”
“你是我用來補天的……”老人斟酌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樣把那兩個字說出口才顯得不那麽傷人。
可沈歲寒不在意這些，他替老人補全了接下來的話：“耗材。”
他按下心中那一點點微妙的不適，袖口下的手握緊又松開。
老人見他說得那麽直白那麽松快，反倒有些掛不住臉，胡子一顫一顫的找補：“我一直拿你當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
“您這些年的陪伴，多次暗中相護，我都明白。您不用覺得愧疚。”
我就知道……
沈歲寒沈下眼，睫毛輕輕顫抖著。
其實不該相認的，其實不該讓他想起來的。
但很快，他便重新撫平心緒，擡頭直直看著老人：“您現在來見我，是因為我這塊‘耗材’終於長成，可以發揮用處了，是嗎？”
老人粗糙的手掌愛憐地摩挲著他的臉，低聲道：“現在還不行，再過半月。”
聞言，沈歲寒不滿地皺起眉，語氣急切又不解：“為何不能現在就行動，界壁一日不補，就要拿成千上萬的人命去填。”
老人不再接話，只是笑著搖頭，背著手悠然離去了。
隨著老者的離開，漫天劫雲隨之消散，這一次，沈歲寒腦海中有關於老者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他渾渾噩噩走進大堂，視線掃過形形色色的面孔，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有過一面之緣的，又或是從未見過的。
他最終又垂下眼，不再看。
直到與鳳顏擦肩而過。
那人明明只是用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雙腿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死紮在原地，忍不住回頭看他。
每次看見鳳顏，他心底都會泛起難以自抑的喜悅，這喜悅溢出來，漫上嘴角眉梢，就成了一個溫柔而不自知的笑。
這半月，他無數次無數次想去再見鳳顏一面。
但他不能貿然離開大陣，況且……如果註定不能長相守，那此刻的溫情不過是鏡花水月觸之即破，最終留下的只有滿池空虛和無限傷懷。
不如不見。
可當他真的站在鳳顏面前，看著他滿身血汙泥濘，那日夜堆積的思念像暴雨天順著河道傾瀉而下的洪流，怎麽也止不住。
他幾乎是貪婪地用眼神描摹著鳳顏的眉眼，要將他睫毛的每一次顫動都記在心裏。
老者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耐心十足地等著。
沈歲寒擡手一招，藏在鳳顏識海深處的日月寶鑒破水而出，被沈歲寒握在掌心，他站起身，垂眸俯視著跪坐在地眼神呆滯的鳳顏。
“我走了。”
等等！
鳳顏這才回過神來，他想伸手去抓沈歲寒的衣角，四肢卻像灌了鉛似的沈重，怎麽也擡不起來，意識也逐漸昏沈，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直到墜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等等……
你要去哪裏？這次帶上我，好不好？
他拼盡全力，也只是讓嘴唇嗡動兩下，吐出一兩個意味不明的氣音。
鳳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臉上，刺骨的寒意浸透皮膚，一路滲進骨頭縫裏。
緊接著，更多的雨水砸了下來，落在鳳顏常年體溫偏高的皮膚上，很快蒸騰成一縷霧氣。
“殿下……”
“殿下——！”
遠處有人聲傳來，帶著幾分焦急，由遠及近。
鳳顏捂著頭坐起來，用力眨了眨眼，而後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忽然伸出手，任由雨滴落在掌心。
他經脈裏的暗傷正在一點一點被修覆，幹涸的靈力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覆。
都是因為這場雨。
這場雨是由極其純粹的靈力所化，其中飽含著令人咂舌的生命力，溫柔而親和的融進身體裏，他甚至隱隱有了幾分要突破的感覺。
鳳顏深吸一口氣，擡手隔絕了這場雨。
東西是個好東西，但靠外物突破容易境界不穩，他不需要。
此時，赤燕也已經跑到他身邊，焦急地圍著他看來看去，他的身後是趕來支援的各族修士，烏泱泱的一大片，個個臉上都掛著凝重而惶恐的神情。
鳳顏看到這麽多人就頭疼。
他扯著赤燕的胳膊，低聲問道：“沈歲寒呢？”
“我、我沒看見啊，”赤燕不明所以：“他不是負責東北方的城墻嗎？您問他幹什麽？”
鳳顏臉色當即就變了，語調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幾分：“他分明來過！就在這兒，你沒看見嗎？”
“真沒有啊！”
赤燕懷疑他們殿下是不是打架的時候被人打到腦子，打傻了。
“殿下，您自己就是大陣錨點之一，應當知道你們四位對大陣有多重要，大陣存續期間，你們根本不能挪位啊，沈歲寒要是來過，這陣早塌了，但您看，現在不還好好的嗎？”
“對啊……”
鳳顏喃喃自語擡起頭，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側臉。
那是剛剛沈歲寒碰過的地方。
隱隱約約的金色靈光在天穹流淌，大陣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異動也沒有。
難道自己真的在做夢嗎？
細雨如絲，穿過大陣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有點冷。
“伏龍和那個冒牌貨呢？”
“不知道。”赤燕繼續搖頭：“我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了您一個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給我嚇壞了。”
“還好您沒死，凰清身受重傷，鳳漣不擅長武鬥，您要是沒了，咱們一族可真是群鳳無首，早晚完蛋……”
赤燕啰裏吧嗦地念叨個沒完，鳳顏卻沒心思再聽。
他腦子裏太亂了。
沈歲寒沒來過的話，異族難道自己退兵了？伏龍難道就這麽輕易放過他了？
“嗯？殿下，扶世宗那邊來信了。”
就在這時，赤燕的懷裏突然掉出一塊震動不止的玉牌。
由於鳳顏把大陣權限移交給了赤燕，負責守在大陣中樞的於秋硯選擇了直接和他聯系。
赤燕把沒說完的嘮叨咽回肚子裏。聽著玉簡另一頭傳來的消息，神色從一開始的惶恐，到不解，再到狂喜。
他從地上跳起來，不顧形象地大喊：“什麽？！果真麽？！”
不等鳳顏開口，他便把玉牌懟到鳳顏面前：“殿下！異族退了！”
“什麽？”
“雨！是這場雨！殿下，您也感受到這場雨的不凡之處了吧！”赤燕臉蛋漲得通紅，他難以抑制心中的喜悅，喘著粗氣：“前線斥候來報，說淋到這場雨的異族都詭異的消失了，屍體就留在陣外！”
“他們怕這是異族的金蟬脫殼之際，已經讓碎玉宗的人加緊探查了，過兩日就能出結果！”
鳳顏不關心這些，一股沒由來的心慌死死攥著他的喉嚨，他幾乎要喘不過氣，拉著赤燕一個勁的追問：“沈歲寒呢？”
“他應該還在自己負責的方位守著……吧。”
“怎麽了殿下？您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鳳顏臉色很難看，他沒有回答赤燕的話，轉身化作一道長虹劃過天際，直奔東北角而去。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急著去確認那人還在還沒有離開。
他在心裏存了好多話，也許……能借著這個機會說出來。
可惜，他撲了個空。
和千年前的那場曠世浩劫相比，這次異族的入侵顯得格外溫柔，用顧識的話來說，就是惡心外加麻煩人，扼魂鬼沒有大面積爆發，造成的傷害有限，再加上老天爺都在幫他們，那一場詭異的雨後，這種來自天外的生物便徹底銷聲匿跡了。
各宗各族千裏迢迢跑來扶世宗避難，現在難結束了，又開始陸陸續續的離開。
凡人傷亡是最大的，大部分他沒來得及躲進大陣，都死得差不多了，對於那些幸運的幸存者，扶世宗給了他們一筆極其可觀的安家費，又吩咐宗門弟子幫助百姓重建村鎮，很快便安置妥當了。
其次便是禦靈和碎玉二宗，被異族侵蝕的太深，尤其是禦靈宗，此戰之後已經一個活人也不剩了。
同時，此方世界的頂級強者隱隱能感受到，一直壓在頭頂的那層桎梏消失了。
從前，修仙者的盡頭就是大乘，天地法則壓著他們無法再往上更進一步，但現在不同了。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和天地建立起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一絲微小的變化都能隱約感知到，更別說這種法則更改的大事。
大乘之上是什麽，鳳顏並不關心。
戰後的重建工作，他也全權交給凰清鳳漣負責。
他一直在找沈歲寒。
這些天，他問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無外乎都是什麽不知道，沒看見。
“祖宗，你們這種層次的強者，不一向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嗎？我怎麽知道啊？”
“他一個大乘能有什麽事？說不定跟顧前輩一樣，找個地方隱居了。”
除了那場雨，他似乎什麽也沒留下。
……
如此荒度百年的歲月，鳳顏整日把自己關在涅槃祖地，族中大小事宜全部下放給凰清和鳳漣處理，他這個王早就有名無實。
即便如此，凰清也會定期來到祖地之外坐下，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如實匯報給他。
今日，她照舊前來祖地外，先行了一道大禮，跪得恭敬，簡潔幹練的說完了近期的大事，抿著唇躊躇了一會。
“還有事？”
鳳顏的聲音沙啞，他常年不和人說話，語調聽上去生澀而怪異，把凰清嚇了一跳，但她很快便調整過來，繼續說道：“殿下，柳前輩他們今日要走了，讓我來跟您說一聲，您看要不要去送送他們？”
“走？”
“走哪兒去？”
“天外。”
凰清的聲音很輕柔，像是怕驚擾到他：“他們說，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或許……或許不會再回來了。”
那場詭異的雨結束後，雖然防止異族入侵的界壁還在，阻礙他們去往天外的界壁卻消失了。
這些年陸陸續續有好些後起之秀，已經跨過了界壁，去往天外。
這一次，鳳顏沈默了很久。
凰清不敢催他，守在入口打起瞌睡來。
不知過了多久，祖地入口緩緩打開了，一道修長高大的人影從中走出。
本來昏昏欲睡的凰清立馬清醒過來，趕緊抹了把臉驚喜道：“殿下！您終於出來了！”
和百年前相比，鳳顏沒有什麽變化，鎏金色的瞳孔有些許黯淡，卻並不顯得頹靡，反倒是有一種歲月沈澱下來的厚重感。
“他們在哪裏？”
這個他們，自然指的是柳寄月和顧識二人。
凰清忙不疊報了個地名，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眼前的鳳顏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赤燕從暗處走出來，急得直跺腳：“還想讓殿下稍我一程，讓我也去送送師父呢！他怎麽飛這麽快啊？”
鳳顏到地方的時候，柳寄月正催著顧識抓緊時間動身，見人來了，停下扒拉顧識的手，對著他吹了聲口哨：“嗨，小玄武，好久不見。”
鳳顏皺起眉：“什麽小玄武？你又犯什麽病？”
“這麽多年不出門，可不就是王八嗎？天天縮在殼子裏。”
仗著顧識在身邊，柳寄月不怕挨揍，說話愈發大膽。
果不其然，鳳顏瞥了顧識一眼，最終只是哼了聲：“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今日便不同你計較了。”
他這麽一說，氣氛陡然傷感起來，多了幾分臨別風蕭蕭人寂寥的意味。
三人原地站了一會，誰也沒說話，最後還是柳寄月不習慣這古怪的氛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生離又不是死別，日子還長，多得是時間再見。”
他說著，掏出一枚藥香四溢的玉佩放到鳳顏掌心：“此為芝蘭佩，你日後若也想去天外看看，可以用這個聯系我們，總歸都是背井離鄉人，也好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鳳顏沒有要去天外的打算，但還是收下了這枚玉佩。
日子還長……
他曾經也覺得日子還長，多得是時間可以相見。
“得了。”
他按下心中那一點微妙的刺痛，往柳寄月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別死外邊就行，滾吧。”
三人說一邊說著話，一邊穿行過層層疊雲，仰頭就能看見近在咫尺的星辰，只差最後一步就能邁出去。
鳳顏靜靜等了好一會，這兩人也不見要走的意思，不由得皺緊眉頭，抱臂打量著他倆：“還不滾？你倆是不是合起夥來耍我？”
柳寄月用極度無語的眼神看著他；“你以為想滾很容易嗎？天外不是誰都能去的好不好？”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顧識突然抽出骨劍橫在身前，神色凝重：“來了。”
鳳顏不解道：“誰來了？”
“守門人。”
“守門人？”
就在這時，身邊濃厚遮眼的白雲忽然漸漸朝兩邊散去，露出一方憑空懸浮在天穹之上的瓊樓玉宇，一眼望不到頭，朱紅色的垂拱門緩緩朝外打開。
一道莊嚴空靈卻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從門內穿來。
“何人在外喧嘩。”
話音未落，鳳顏忽然僵住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著抖，急切的轉過身，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兩步。
沈歲寒穿得很素樸，和身後那堪稱奇絕的宮殿一對比，有種怪異的違和感。他將袖口卷到手肘，靠在門口，抱臂看向楞在原地的鳳顏。
鳳顏滑稽地張了張嘴，從喉嚨裏擠出幾道意味不明的氣音。
“抱歉，”他移開眼，沖柳寄月笑了笑，聲音恢覆了正常：“誰來都有這麽一遭，不是故意裝神弄鬼唬你們的。”
聞言，柳寄月當即上前一步，抱拳微微俯身，算打過招呼，笑道：“當年一戰後沈兄下落不明，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看來是得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大機緣。”
沈歲寒回了一個禮貌的笑，擺擺手道：“機緣算不上，前輩不要打趣我了。”
“既然都是老熟人了……”柳寄月沖他挑了挑眉：“這場架就免了吧，傷和氣。”
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去往天外，哪怕已經問鼎這個世界的巔峰，在邁出“門”前，也需要在天道的化身面前堅持一炷香的時間。
但沒想到，這個天道的化身會是“沈歲寒”。
沈歲寒點點頭：“兩位前輩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此去路遙長，還望珍重。”
柳寄月也不再客套，當即喜滋滋一拱手：“沈兄，那便先行一步。”
送走兩人後，沈歲寒回頭瞥了鳳顏一眼，也不說話，兀自轉身回去了。
也不知是否是他故意為之，除了一開始開口說的那句話，沈歲寒完全沒再搭理過鳳顏。
鳳顏想上前跟他搭話，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索性亦步亦趨更在他身後，看著他這邊弄弄花，那邊逗逗鳥，在一出回廊繞來繞去，楞是對他這個大活人視而不見。
鳳顏沈不住氣，一路上忍不住用餘光偷瞄了好幾眼，見沈歲寒真沒有要理他的意思，這才急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感受到阻力，沈歲寒回過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鳳顏，嘴角繃得筆直。
“嗯？”
“叫住我，又不說話？”他挑了挑眉，毫無征兆地轉身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仰頭看著鳳顏：“你逗我玩呢？”
“我、我不是……”鳳顏低頭支支吾吾，欲蓋彌彰地別開眼，手指絞著衣袖，小聲嘟囔著：“我不知道說什麽，你別逼我，讓我想想……”
“哦。”
沈歲寒應得很幹脆，幹脆到有些冷漠，扭頭便走，背對著他揮了揮手：“那你慢慢想吧，我累了，要回房休息。”
“別走！”鳳顏立馬急了，上前抓住沈歲寒的手腕，說什麽也不放開，臉漲得通紅，半天才賭氣似的憋出一句：“你陪我想。”
沈歲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笑了一聲，反問道：“這麽霸道？你誰啊？”
“你……變了好多。”
“有嗎？”
“有啊，”鳳顏用兩根手指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顯得有些滑稽：“你之前沒那麽愛笑的。”
聽他這麽一說，沈歲寒飛快的把嘴角壓了回去，板著臉哦了一聲。鳳顏忙不疊撲到他身上，又是撒嬌又是耍賴，哄了好一陣，就差跪下抱著腿哭了，這才換回沈歲寒一個揶揄含笑的眼神。
趁著這機會，鳳顏趕緊爬起來表忠心，抓著沈歲寒的手不放，幾乎整個人都要貼上去，聲音要多甜膩有多甜膩：“你怎樣都好看，怎樣我都喜歡，別不同我說話，我心肝都要碎了。”
沈歲寒打了個寒顫，往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正常點。”
鳳顏裝作被敲疼了，捂著腦袋可憐巴巴的望著他，但到底還是沒用那惡心人的語氣，眼底泛起水汽，半是委屈半是不解，問道：“你這一百年去哪裏了？”
說起這個沈歲寒就來氣。
“我哪裏也沒去，就在你頭頂上呆著。”
“我以為你是個有上進心的，早晚會想去看看天外的世界，誰曾想……”
說到這，沈歲寒忍不住把臉埋進掌心，一副不想再說下去的樣子。
誰曾想這貨真能躺平一百年。
“你怎麽不下來找我？”
鳳顏嘟囔著小聲抱怨，聲音不大，但兩人離得太近，沈歲寒還是聽見了，佯裝生氣把手抽回來橫了他一眼：“怪我？”
“怎麽可能！”
鳳顏又纏上去：“你當年離開的太突然，留我一個人，我心裏難受……”
兩人說著，來到一處露天庭院，巨樹參天，天垂得極低，好像擡手就能摘到天上的星辰。
巨木粗壯的樹根在破土而出，裸露在地面上，沈歲寒用袖口掃去浮塵，拍拍身側的位置，示意鳳顏過來坐下。
他擡頭望著低垂的天幕，嘴裏喃喃著：“本來這界壁，該我去補的。”
鳳顏知道他是要說當年的事，便沒有接話，安安靜靜聽著。
“我怎麽跟你說的？要你首先顧好你自己，怎麽我過來的時候就跟個死狗一樣，出氣多進氣少了？”
鳳顏沖他訕訕一笑，沒說話，沈歲寒把眼神收回來，繼續說道：“那天見過你之後，我跟著爺爺走到天穹之下，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便一陣頭暈目眩，等再醒來的時候，天被補好了，爺爺不見了，我下不去，手中卻多了一只令牌。”
他掌心一翻，將那只泛著珍珠光澤的令牌拿了出來：“執此令牌，便可以打開界壁，去往天外。”
“他最終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了我，是固步自封，還是邁向更廣闊的天地，但其實我也摸不準。”
“我覺得，總有人想要如今這樣安逸的生活，踏上諸天對他們來說太遙遠了。”
沈歲寒說著，擡手一招，幻化出一方水鏡，鳳顏湊過去一看，只見一個面容有幾分眼熟的小女孩正在田間的泥巴地裏打滾，臉上帶著燦爛輕松的笑。
“是傻娘，”沈歲寒用指尖撥弄著水鏡，看著鏡面泛起漣漪，無聲笑起來：“他們如今重新轉世投胎，活得很開心。”
“這也挺好的，不是嗎？”
“他們是挺好的……”
鳳顏又往沈歲寒身邊靠了靠，話沒說完，意猶未盡。
可我怎麽辦？
沈歲寒輕巧地躲開他覆過來的手，問道：“你呢，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繼續當你的鳳族殿下，還是去天外看看？”
“天外？我才不去天外！”鳳顏應激似地跳起來，抱住沈歲寒不撒手，生怕他轉眼就不見了：“我那裏都不去！”
“你別想趕我走，我死也要死在你身邊！”
沈歲寒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被鳳顏兩條胳膊錮著，氣都快喘不上來，好不容易把人推開，又對上一雙委屈巴巴的淚眼，心裏那些逗弄的小心思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
“少咒自己……”
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語氣裏帶著溫柔的縱容：“好，我以後去哪兒都帶著你。”
“再也不分開了？”
“嗯，再也不分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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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歲寒突破大乘的那場劫雲之中，他再一次看見了那個老者的身影。
起初沈歲寒並沒有認出他，渾身戒備，離得近了，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才和童年記憶中窮酸的老書生重合。
他張了張嘴，想像兒時一樣開口喊一聲爺爺，但看著在滿天雷暴中閑庭信步的老人，莫名有些不敢認。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為爺爺下葬的雪夜，直到老人越走越近，那些一直被刻意掩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才緩緩浮出水面。
“一直……都是你？”
沈歲寒語氣有些不確定：“你沒死，你究竟是誰。”
“這麽多年，你一直都跟在我身邊嗎？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老人擡手摸了摸沈歲寒的頭，沈歲寒本來想躲，可在這老人面前，他的四肢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只能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他仰起臉，看著這個高大到幾乎不合常理的老人，問道：“我不是你撿來的嗎？”
老人並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身背著手，慢悠悠地開口，講故事一般，語速緩慢。
“千年前的那一次補天，並沒有做到永絕後患。”
“天地共有兩層界壁，一層肉眼可見，覆蓋在天穹之上，桎梏肉身。一層肉眼不可見，桎梏神魂，名為天羅地網。”
“這層界壁對你們來說，是桎梏，也是保護。它讓天才不得踏上更廣闊的星空，卻也讓外界強敵無法來犯。”
“我將日月寶鑒賜給當年第一戰力，補上了肉眼可見的那層界壁，而還有一層，則破損至今。”
沈歲寒接過話頭：“所以，它們鉆進來了。”
事到如今，話已經說得足夠明白了，眼前老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是……鍛造日月寶鑒耗費了我很多精力，我太累了，睡了很多年，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老人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於是，我創造了你。”
“你是我用來補天的……”老人斟酌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樣把那兩個字說出口才顯得不那麽傷人。
可沈歲寒不在意這些，他替老人補全了接下來的話：“耗材。”
他按下心中那一點點微妙的不適，袖口下的手握緊又松開。
老人見他說得那麽直白那麽松快，反倒有些掛不住臉，胡子一顫一顫的找補：“我一直拿你當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
“您這些年的陪伴，多次暗中相護，我都明白。您不用覺得愧疚。”
我就知道……
沈歲寒沈下眼，睫毛輕輕顫抖著。
其實不該相認的，其實不該讓他想起來的。
但很快，他便重新撫平心緒，擡頭直直看著老人：“您現在來見我，是因為我這塊‘耗材’終於長成，可以發揮用處了，是嗎？”
老人粗糙的手掌愛憐地摩挲著他的臉，低聲道：“現在還不行，再過半月。”
聞言，沈歲寒不滿地皺起眉，語氣急切又不解：“為何不能現在就行動，界壁一日不補，就要拿成千上萬的人命去填。”
老人不再接話，只是笑著搖頭，背著手悠然離去了。
隨著老者的離開，漫天劫雲隨之消散，這一次，沈歲寒腦海中有關於老者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他渾渾噩噩走進大堂，視線掃過形形色色的面孔，那些陌生的，熟悉的，有過一面之緣的，又或是從未見過的。
他最終又垂下眼，不再看。
直到與鳳顏擦肩而過。
那人明明只是用輕輕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雙腿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死紮在原地，忍不住回頭看他。
每次看見鳳顏，他心底都會泛起難以自抑的喜悅，這喜悅溢出來，漫上嘴角眉梢，就成了一個溫柔而不自知的笑。
這半月，他無數次無數次想去再見鳳顏一面。
但他不能貿然離開大陣，況且……如果註定不能長相守，那此刻的溫情不過是鏡花水月觸之即破，最終留下的只有滿池空虛和無限傷懷。
不如不見。
可當他真的站在鳳顏面前，看著他滿身血汙泥濘，那日夜堆積的思念像暴雨天順著河道傾瀉而下的洪流，怎麽也止不住。
他幾乎是貪婪地用眼神描摹著鳳顏的眉眼，要將他睫毛的每一次顫動都記在心裏。
老者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耐心十足地等著。
沈歲寒擡手一招，藏在鳳顏識海深處的日月寶鑒破水而出，被沈歲寒握在掌心，他站起身，垂眸俯視著跪坐在地眼神呆滯的鳳顏。
“我走了。”
等等！
鳳顏這才回過神來，他想伸手去抓沈歲寒的衣角，四肢卻像灌了鉛似的沈重，怎麽也擡不起來，意識也逐漸昏沈，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直到墜入一片深不見底的黑。
等等……
你要去哪裏？這次帶上我，好不好？
他拼盡全力，也只是讓嘴唇嗡動兩下，吐出一兩個意味不明的氣音。
鳳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一滴冰冷的水滴在臉上，刺骨的寒意浸透皮膚，一路滲進骨頭縫裏。
緊接著，更多的雨水砸了下來，落在鳳顏常年體溫偏高的皮膚上，很快蒸騰成一縷霧氣。
“殿下……”
“殿下——！”
遠處有人聲傳來，帶著幾分焦急，由遠及近。
鳳顏捂著頭坐起來，用力眨了眨眼，而後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忽然伸出手，任由雨滴落在掌心。
他經脈裏的暗傷正在一點一點被修覆，幹涸的靈力也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覆。
都是因為這場雨。
這場雨是由極其純粹的靈力所化，其中飽含著令人咂舌的生命力，溫柔而親和的融進身體裏，他甚至隱隱有了幾分要突破的感覺。
鳳顏深吸一口氣，擡手隔絕了這場雨。
東西是個好東西，但靠外物突破容易境界不穩，他不需要。
此時，赤燕也已經跑到他身邊，焦急地圍著他看來看去，他的身後是趕來支援的各族修士，烏泱泱的一大片，個個臉上都掛著凝重而惶恐的神情。
鳳顏看到這麽多人就頭疼。
他扯著赤燕的胳膊，低聲問道：“沈歲寒呢？”
“我、我沒看見啊，”赤燕不明所以：“他不是負責東北方的城墻嗎？您問他幹什麽？”
鳳顏臉色當即就變了，語調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幾分：“他分明來過！就在這兒，你沒看見嗎？”
“真沒有啊！”
赤燕懷疑他們殿下是不是打架的時候被人打到腦子，打傻了。
“殿下，您自己就是大陣錨點之一，應當知道你們四位對大陣有多重要，大陣存續期間，你們根本不能挪位啊，沈歲寒要是來過，這陣早塌了，但您看，現在不還好好的嗎？”
“對啊……”
鳳顏喃喃自語擡起頭，用手碰了碰自己的側臉。
那是剛剛沈歲寒碰過的地方。
隱隱約約的金色靈光在天穹流淌，大陣完好無損，甚至連一絲異動也沒有。
難道自己真的在做夢嗎？
細雨如絲，穿過大陣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有點冷。
“伏龍和那個冒牌貨呢？”
“不知道。”赤燕繼續搖頭：“我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了您一個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給我嚇壞了。”
“還好您沒死，凰清身受重傷，鳳漣不擅長武鬥，您要是沒了，咱們一族可真是群鳳無首，早晚完蛋……”
赤燕啰裏吧嗦地念叨個沒完，鳳顏卻沒心思再聽。
他腦子裏太亂了。
沈歲寒沒來過的話，異族難道自己退兵了？伏龍難道就這麽輕易放過他了？
“嗯？殿下，扶世宗那邊來信了。”
就在這時，赤燕的懷裏突然掉出一塊震動不止的玉牌。
由於鳳顏把大陣權限移交給了赤燕，負責守在大陣中樞的於秋硯選擇了直接和他聯系。
赤燕把沒說完的嘮叨咽回肚子裏。聽著玉簡另一頭傳來的消息，神色從一開始的惶恐，到不解，再到狂喜。
他從地上跳起來，不顧形象地大喊：“什麽？！果真麽？！”
不等鳳顏開口，他便把玉牌懟到鳳顏面前：“殿下！異族退了！”
“什麽？”
“雨！是這場雨！殿下，您也感受到這場雨的不凡之處了吧！”赤燕臉蛋漲得通紅，他難以抑制心中的喜悅，喘著粗氣：“前線斥候來報，說淋到這場雨的異族都詭異的消失了，屍體就留在陣外！”
“他們怕這是異族的金蟬脫殼之際，已經讓碎玉宗的人加緊探查了，過兩日就能出結果！”
鳳顏不關心這些，一股沒由來的心慌死死攥著他的喉嚨，他幾乎要喘不過氣，拉著赤燕一個勁的追問：“沈歲寒呢？”
“他應該還在自己負責的方位守著……吧。”
“怎麽了殿下？您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鳳顏臉色很難看，他沒有回答赤燕的話，轉身化作一道長虹劃過天際，直奔東北角而去。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他急著去確認那人還在還沒有離開。
他在心裏存了好多話，也許……能借著這個機會說出來。
可惜，他撲了個空。
和千年前的那場曠世浩劫相比，這次異族的入侵顯得格外溫柔，用顧識的話來說，就是惡心外加麻煩人，扼魂鬼沒有大面積爆發，造成的傷害有限，再加上老天爺都在幫他們，那一場詭異的雨後，這種來自天外的生物便徹底銷聲匿跡了。
各宗各族千裏迢迢跑來扶世宗避難，現在難結束了，又開始陸陸續續的離開。
凡人傷亡是最大的，大部分他沒來得及躲進大陣，都死得差不多了，對於那些幸運的幸存者，扶世宗給了他們一筆極其可觀的安家費，又吩咐宗門弟子幫助百姓重建村鎮，很快便安置妥當了。
其次便是禦靈和碎玉二宗，被異族侵蝕的太深，尤其是禦靈宗，此戰之後已經一個活人也不剩了。
同時，此方世界的頂級強者隱隱能感受到，一直壓在頭頂的那層桎梏消失了。
從前，修仙者的盡頭就是大乘，天地法則壓著他們無法再往上更進一步，但現在不同了。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和天地建立起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一絲微小的變化都能隱約感知到，更別說這種法則更改的大事。
大乘之上是什麽，鳳顏並不關心。
戰後的重建工作，他也全權交給凰清鳳漣負責。
他一直在找沈歲寒。
這些天，他問了很多人，得到的答案無外乎都是什麽不知道，沒看見。
“祖宗，你們這種層次的強者，不一向是來無影去無蹤的嗎？我怎麽知道啊？”
“他一個大乘能有什麽事？說不定跟顧前輩一樣，找個地方隱居了。”
除了那場雨，他似乎什麽也沒留下。
……
如此荒度百年的歲月，鳳顏整日把自己關在涅槃祖地，族中大小事宜全部下放給凰清和鳳漣處理，他這個王早就有名無實。
即便如此，凰清也會定期來到祖地之外坐下，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如實匯報給他。
今日，她照舊前來祖地外，先行了一道大禮，跪得恭敬，簡潔幹練的說完了近期的大事，抿著唇躊躇了一會。
“還有事？”
鳳顏的聲音沙啞，他常年不和人說話，語調聽上去生澀而怪異，把凰清嚇了一跳，但她很快便調整過來，繼續說道：“殿下，柳前輩他們今日要走了，讓我來跟您說一聲，您看要不要去送送他們？”
“走？”
“走哪兒去？”
“天外。”
凰清的聲音很輕柔，像是怕驚擾到他：“他們說，要去更大的世界看看，或許……或許不會再回來了。”
那場詭異的雨結束後，雖然防止異族入侵的界壁還在，阻礙他們去往天外的界壁卻消失了。
這些年陸陸續續有好些後起之秀，已經跨過了界壁，去往天外。
這一次，鳳顏沈默了很久。
凰清不敢催他，守在入口打起瞌睡來。
不知過了多久，祖地入口緩緩打開了，一道修長高大的人影從中走出。
本來昏昏欲睡的凰清立馬清醒過來，趕緊抹了把臉驚喜道：“殿下！您終於出來了！”
和百年前相比，鳳顏沒有什麽變化，鎏金色的瞳孔有些許黯淡，卻並不顯得頹靡，反倒是有一種歲月沈澱下來的厚重感。
“他們在哪裏？”
這個他們，自然指的是柳寄月和顧識二人。
凰清忙不疊報了個地名，還沒來得及說第二句話，眼前的鳳顏又突然消失不見了。
赤燕從暗處走出來，急得直跺腳：“還想讓殿下稍我一程，讓我也去送送師父呢！他怎麽飛這麽快啊？”
鳳顏到地方的時候，柳寄月正催著顧識抓緊時間動身，見人來了，停下扒拉顧識的手，對著他吹了聲口哨：“嗨，小玄武，好久不見。”
鳳顏皺起眉：“什麽小玄武？你又犯什麽病？”
“這麽多年不出門，可不就是王八嗎？天天縮在殼子裏。”
仗著顧識在身邊，柳寄月不怕挨揍，說話愈發大膽。
果不其然，鳳顏瞥了顧識一眼，最終只是哼了聲：“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今日便不同你計較了。”
他這麽一說，氣氛陡然傷感起來，多了幾分臨別風蕭蕭人寂寥的意味。
三人原地站了一會，誰也沒說話，最後還是柳寄月不習慣這古怪的氛圍，清了清嗓子開口道：“生離又不是死別，日子還長，多得是時間再見。”
他說著，掏出一枚藥香四溢的玉佩放到鳳顏掌心：“此為芝蘭佩，你日後若也想去天外看看，可以用這個聯系我們，總歸都是背井離鄉人，也好相互之間有個照應。”
鳳顏沒有要去天外的打算，但還是收下了這枚玉佩。
日子還長……
他曾經也覺得日子還長，多得是時間可以相見。
“得了。”
他按下心中那一點微妙的刺痛，往柳寄月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把：“別死外邊就行，滾吧。”
三人說一邊說著話，一邊穿行過層層疊雲，仰頭就能看見近在咫尺的星辰，只差最後一步就能邁出去。
鳳顏靜靜等了好一會，這兩人也不見要走的意思，不由得皺緊眉頭，抱臂打量著他倆：“還不滾？你倆是不是合起夥來耍我？”
柳寄月用極度無語的眼神看著他；“你以為想滾很容易嗎？天外不是誰都能去的好不好？”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顧識突然抽出骨劍橫在身前，神色凝重：“來了。”
鳳顏不解道：“誰來了？”
“守門人。”
“守門人？”
就在這時，身邊濃厚遮眼的白雲忽然漸漸朝兩邊散去，露出一方憑空懸浮在天穹之上的瓊樓玉宇，一眼望不到頭，朱紅色的垂拱門緩緩朝外打開。
一道莊嚴空靈卻又有些熟悉的聲音從門內穿來。
“何人在外喧嘩。”
話音未落，鳳顏忽然僵住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發著抖，急切的轉過身，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兩步。
沈歲寒穿得很素樸，和身後那堪稱奇絕的宮殿一對比，有種怪異的違和感。他將袖口卷到手肘，靠在門口，抱臂看向楞在原地的鳳顏。
鳳顏滑稽地張了張嘴，從喉嚨裏擠出幾道意味不明的氣音。
“抱歉，”他移開眼，沖柳寄月笑了笑，聲音恢覆了正常：“誰來都有這麽一遭，不是故意裝神弄鬼唬你們的。”
聞言，柳寄月當即上前一步，抱拳微微俯身，算打過招呼，笑道：“當年一戰後沈兄下落不明，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看來是得了什麽我們不知道的大機緣。”
沈歲寒回了一個禮貌的笑，擺擺手道：“機緣算不上，前輩不要打趣我了。”
“既然都是老熟人了……”柳寄月沖他挑了挑眉：“這場架就免了吧，傷和氣。”
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去往天外，哪怕已經問鼎這個世界的巔峰，在邁出“門”前，也需要在天道的化身面前堅持一炷香的時間。
但沒想到，這個天道的化身會是“沈歲寒”。
沈歲寒點點頭：“兩位前輩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過的，此去路遙長，還望珍重。”
柳寄月也不再客套，當即喜滋滋一拱手：“沈兄，那便先行一步。”
送走兩人後，沈歲寒回頭瞥了鳳顏一眼，也不說話，兀自轉身回去了。
也不知是否是他故意為之，除了一開始開口說的那句話，沈歲寒完全沒再搭理過鳳顏。
鳳顏想上前跟他搭話，又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索性亦步亦趨更在他身後，看著他這邊弄弄花，那邊逗逗鳥，在一出回廊繞來繞去，楞是對他這個大活人視而不見。
鳳顏沈不住氣，一路上忍不住用餘光偷瞄了好幾眼，見沈歲寒真沒有要理他的意思，這才急了，上去扯住他的衣袖。
感受到阻力，沈歲寒回過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鳳顏，嘴角繃得筆直。
“嗯？”
“叫住我，又不說話？”他挑了挑眉，毫無征兆地轉身向前走了兩步，微微仰頭看著鳳顏：“你逗我玩呢？”
“我、我不是……”鳳顏低頭支支吾吾，欲蓋彌彰地別開眼，手指絞著衣袖，小聲嘟囔著：“我不知道說什麽，你別逼我，讓我想想……”
“哦。”
沈歲寒應得很幹脆，幹脆到有些冷漠，扭頭便走，背對著他揮了揮手：“那你慢慢想吧，我累了，要回房休息。”
“別走！”鳳顏立馬急了，上前抓住沈歲寒的手腕，說什麽也不放開，臉漲得通紅，半天才賭氣似的憋出一句：“你陪我想。”
沈歲寒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笑了一聲，反問道：“這麽霸道？你誰啊？”
“你……變了好多。”
“有嗎？”
“有啊，”鳳顏用兩根手指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顯得有些滑稽：“你之前沒那麽愛笑的。”
聽他這麽一說，沈歲寒飛快的把嘴角壓了回去，板著臉哦了一聲。鳳顏忙不疊撲到他身上，又是撒嬌又是耍賴，哄了好一陣，就差跪下抱著腿哭了，這才換回沈歲寒一個揶揄含笑的眼神。
趁著這機會，鳳顏趕緊爬起來表忠心，抓著沈歲寒的手不放，幾乎整個人都要貼上去，聲音要多甜膩有多甜膩：“你怎樣都好看，怎樣我都喜歡，別不同我說話，我心肝都要碎了。”
沈歲寒打了個寒顫，往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你正常點。”
鳳顏裝作被敲疼了，捂著腦袋可憐巴巴的望著他，但到底還是沒用那惡心人的語氣，眼底泛起水汽，半是委屈半是不解，問道：“你這一百年去哪裏了？”
說起這個沈歲寒就來氣。
“我哪裏也沒去，就在你頭頂上呆著。”
“我以為你是個有上進心的，早晚會想去看看天外的世界，誰曾想……”
說到這，沈歲寒忍不住把臉埋進掌心，一副不想再說下去的樣子。
誰曾想這貨真能躺平一百年。
“你怎麽不下來找我？”
鳳顏嘟囔著小聲抱怨，聲音不大，但兩人離得太近，沈歲寒還是聽見了，佯裝生氣把手抽回來橫了他一眼：“怪我？”
“怎麽可能！”
鳳顏又纏上去：“你當年離開的太突然，留我一個人，我心裏難受……”
兩人說著，來到一處露天庭院，巨樹參天，天垂得極低，好像擡手就能摘到天上的星辰。
巨木粗壯的樹根在破土而出，裸露在地面上，沈歲寒用袖口掃去浮塵，拍拍身側的位置，示意鳳顏過來坐下。
他擡頭望著低垂的天幕，嘴裏喃喃著：“本來這界壁，該我去補的。”
鳳顏知道他是要說當年的事，便沒有接話，安安靜靜聽著。
“我怎麽跟你說的？要你首先顧好你自己，怎麽我過來的時候就跟個死狗一樣，出氣多進氣少了？”
鳳顏沖他訕訕一笑，沒說話，沈歲寒把眼神收回來，繼續說道：“那天見過你之後，我跟著爺爺走到天穹之下，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天空，便一陣頭暈目眩，等再醒來的時候，天被補好了，爺爺不見了，我下不去，手中卻多了一只令牌。”
他掌心一翻，將那只泛著珍珠光澤的令牌拿了出來：“執此令牌，便可以打開界壁，去往天外。”
“他最終將選擇的權利交給了我，是固步自封，還是邁向更廣闊的天地，但其實我也摸不準。”
“我覺得，總有人想要如今這樣安逸的生活，踏上諸天對他們來說太遙遠了。”
沈歲寒說著，擡手一招，幻化出一方水鏡，鳳顏湊過去一看，只見一個面容有幾分眼熟的小女孩正在田間的泥巴地裏打滾，臉上帶著燦爛輕松的笑。
“是傻娘，”沈歲寒用指尖撥弄著水鏡，看著鏡面泛起漣漪，無聲笑起來：“他們如今重新轉世投胎，活得很開心。”
“這也挺好的，不是嗎？”
“他們是挺好的……”
鳳顏又往沈歲寒身邊靠了靠，話沒說完，意猶未盡。
可我怎麽辦？
沈歲寒輕巧地躲開他覆過來的手，問道：“你呢，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繼續當你的鳳族殿下，還是去天外看看？”
“天外？我才不去天外！”鳳顏應激似地跳起來，抱住沈歲寒不撒手，生怕他轉眼就不見了：“我那裏都不去！”
“你別想趕我走，我死也要死在你身邊！”
沈歲寒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被鳳顏兩條胳膊錮著，氣都快喘不上來，好不容易把人推開，又對上一雙委屈巴巴的淚眼，心裏那些逗弄的小心思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
“少咒自己……”
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腦門，語氣裏帶著溫柔的縱容：“好，我以後去哪兒都帶著你。”
“再也不分開了？”
“嗯，再也不分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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