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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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顏知柏死而覆生時，沈歲寒清楚的看見，那雙黝黑的眼睛幹澀而詭異地朝不同方向轉動，像是在適應這具死寂多年的新軀體一般，僵硬，違和。
沈歲寒驚疑不定地站起身後退兩步，心臟狂跳，渾身寒毛倒豎，心底一直有一道聲音大聲叫囂著。
不對勁。
顏知柏快速眨眨眼，低垂著頭緩了好一陣，直到沈歲寒試探著喊了他一聲，他才緩緩擡起頭來。
顏知柏懵懂地看著前方，雙眼慢慢聚焦，那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無助，在看清沈歲寒後，瞬間紅了眼眶，“餵，沈歲寒……”
一模一樣的語氣。
分明是一模一樣的語氣，偏偏喊得沈歲寒心底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滲透四肢百骸，將他凍在原地，難以動彈。
“你怎麽了？”
顏知柏從冰棺裏爬出來，一點一點朝他逼近：“你那是什麽表情？高興瘋了？傻了？”
沈歲寒仰頭看著他。
一種說不上來，或許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東西告訴他，眼前的人，不是顏知柏。
短暫的迷茫過後，他的眼神變得很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顏知柏的脖子，轟然一聲把他摜在冰棺上，“你是誰？”
“歲、寒……？！”
顏知柏被他掐住氣管，說話都不利索，喉嚨裏不斷發出嗬嗬的氣音，雙手徒勞無助地抓撓著沈歲寒的手臂，抓出道道血痕。
沈歲寒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咬牙收緊五指，再次厲聲質問：“你是誰！”
顏知柏憋得雙頰通紅，青紫色的血管從皮下爆出，艱難道：“……你發什麽神經！”
“我是、顏知柏啊……你給我起的名字……”
“閉嘴！”
沈歲寒怒喝一聲，“你不是他！”
顏知柏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掙紮逐漸微弱，眼看就要徹底斷氣，洞口外突然有人大叫一聲，沖上來拉開兩人。
春夏喘著粗氣，驚魂未定。
他早已不再是禦靈宗的弟子，這些年以散修的身份在外游歷，可心中仍有愧疚，故而隔段時間就會回來看看小師弟。
“師弟！”他摁住沈歲寒的肩膀，盯著他猩紅的眸子，痛苦道：“你冷靜些！”
“他不是顏知柏……他不是！”
春夏回頭看了看捂著喉嚨大口呼吸的顏知柏，又看了看披頭散發，宛如惡鬼一般的沈歲寒，將信將疑，帶著兩人前往刑堂。
他要搜魂。
可搜魂的結果顯示，沒有奪舍，顏知柏還是那個顏知柏，他真的死而覆生了。
春夏高興得直拍沈歲寒的背，樂道：“太好了師弟！這是老天爺都被你感動了啊！我得去把這喜事告訴師……春華長老。”
他說著，正要離開，沈歲寒卻一把推開想要靠過來的顏知柏，冷不丁擡手拽住他的衣角，用那雙黑得瘆人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機械般的重覆：“他不是顏知柏……”
“師弟……你在說什麽胡話呢？”
春夏忍不住探了探他額間的溫度，一切正常：“你怕是太高興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吧？”
沈歲寒低頭沈默著，就在春夏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的時候，沈歲寒突然暴起，攥著血紅的匕首，直直刺向顏知柏。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春夏率先反應過來，一道靈光猛地射向沈歲寒的手腕，將匕首的鋒刃撞得偏移半寸，而後上前一步抓住沈歲寒的雙手，“師弟！你在做什麽！”
沈歲寒眉頭緊縮，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森然凜冽的殺意，恨聲道：“我要殺了這個冒牌貨。”
“沈歲寒……！”
顏知柏紅著眼，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可憐模樣：“我就是顏知柏啊……你別這樣對我，我心裏難受。”
沈歲寒毫不留情，冷冷吐出一個滾字，轉頭對春夏厲聲喝道：“放開！今日我必殺他！”
春夏神色覆雜的看著他，最終長長呼出一口氣，拿出捆仙索把人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別怪師兄，你若是清醒過來，知道是自己親手殺了他，心裏指不定怎麽難受。”
沈歲寒瘋狂掙紮著，他瞪著眼，看著顏知柏在自己身前蹲下，伸手撫上自己的側臉，委屈巴巴地垂下睫毛，掩住眼底一池水色：“……歲寒，你等了我五十年，我也會等你那麽久的，不，我會等得比五十年更久，你總有一天能清醒過來，總有一天能回到我身邊。”
沈歲寒毫不猶豫，張開嘴狠狠咬在顏知柏掌根，血肉飛濺。
力道之大，幾乎連骨頭都要嚼碎吞進肚子裏。
他們說他瘋了。
說他守著一具屍體過了五十年，一朝得償所願，高興瘋了，以至於神志不清，總覺得這是不真實的，所以才處處針對顏知柏，甚至想動手殺了他。
更有甚者，謠傳沈歲寒已經在這五十年裏愛上了一具屍體，不想看見活生生的人，這才致力於要殺了顏知柏。
這樣的人，是萬萬不能再擔任峰主之位的。
在多方請求下，春夏留了下來，暫代峰主一職，沈歲寒則是被關在洞府中，日夜有人把守。
重生後，顏知柏修為進展神速，在一眾同門中混得如魚得水，地位與名聲水漲船高。
有人說顏知柏就是和沈歲寒締結了本命靈獸契，這才被拖累了修行速度，這不剛一斷開，修行速度一下子就甩開當年的自己一大截。
每到這時，顏知柏總要板起臉，嚴肅地斥責那人，而後扭捏地擦擦眼尾不存在的淚痕，繾綣深情地說上一句。
“歲寒他只是病了，我會等他好起來。”
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沈歲寒像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江沈這些年在碎玉和禦靈宗兩頭跑，幾乎要把沈歲寒的洞府當作自己的第二個家。
聽聞沈歲寒得了瘋癥，當即放下手中的事，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禦靈宗，把守院門的弟子眼熟他，攔也沒攔，徑直放他進去了。
這位天才煉器師聲名鵲起，風頭正盛，沒有人想得罪他。
他邁入內廳，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一堆藏書中埋頭翻找的沈歲寒。
“地上涼，你快起來。”
江沈伸手去拽他，一下子還沒拽動，沈歲寒發髻散亂，怔怔地仰頭看他，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嘴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外界傳沈歲寒瘋得厲害，兩人對視許久，江沈覺得沈歲寒和平日裏沒什麽區別。
就是更憔悴了些。
他輕聲開口，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歲寒？你在找什麽？”
“江哥……”沈歲寒錯開眼，又去看膝頭攤開的古籍，指尖劃過那些泛黃軟沙似的書頁，低聲喃喃：“我沒有瘋。”
“他真的不是顏知柏，真的不是，我不會認錯的，你相信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不是那種認命後無計可施的平靜，反而頗有幾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江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沈默半晌，問道：“你要怎麽做。”
沈歲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逃出去。”
“他把我軟禁在這裏，我什麽也做不到，這裏的人都以為我瘋了，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被他們定義為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沒有人會在意。”
“逃出去之後呢？你打算怎麽做？”
“恢覆修為。”
沈歲寒說，“天下之大，總有能治好暗傷的辦法，我如今不過元嬰境，宗門人才濟濟……區區元嬰境，不夠。”
“若我能再次邁入合體巔峰乃至大乘，普天之下，誰還敢把我的話當作瘋話？”
江沈沒有多說，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好，我幫你。”
沈歲寒一楞，他沒想過江沈會答應得這麽爽快。
他抿著唇，不放心地叮囑：“江哥，無論如何，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知柏的死，我也有責任，這些年，我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江沈說著，往沈歲寒手裏塞了一張燙金大紅請帖，笑得有幾分羞赧：“千樹近日在準備宗門聖女的考核，等她從秘境出來，我們就訂婚了。”
“這是請帖，你收好，到日子了我會親自來接你，訂婚宴人多眼雜，於秋硯也會來，我同他知會一聲，讓他帶著你趁亂離開。”
“要訂婚了？”
沈歲寒的嘴角翹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這幾日緊繃的神經總算有了一絲慰藉，他看著江沈，笑道：“真好。”
江沈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撓撓頭，在腰間的乾坤袋裏翻翻找找，琳瑯滿目的法器很快堆滿了院子。
沈歲寒粗略掃了一眼，每一件品階都在地級以上。
若不是沈歲寒目前的修為無法使用天階法寶，光看江沈這氣勢，怕是會把壓箱底的大殺器都掏出來。
他這些年刻苦鉆研，研制出的法寶即使是沈歲寒這等體質特殊的人也可以實用。
江沈覺得高興，隔三差五就會來給他送法寶，外界千萬靈石買不到一件的法寶，在沈歲寒的洞府裏幾乎要堆成山。
沈歲寒幾乎要被這一院子法寶發出的靈光亮瞎眼，不由得問道：“江哥，你這是……”
“實不相瞞，方才一路過來，我也覺得你們宗門裏不對勁，你如今境界跌落，多拿些防身用。”
沈歲寒眼皮一跳，追問道：“細說。”
江沈左右看了看，扔了個隔音結界，正色道：“你們禦靈宗世代馴獸禦獸，對禦靈宗的修士來說，靈獸是仆人，是工具，是好用的血包。”
“方才我來時碰見顏知柏了，他與一群弟子寒暄說笑，瞧著關系頗好的樣子。”
“他們那群人打打鬧鬧，並沒有發現我，後面又來了一名弟子，看樣子在內門中也頗有地位，竟對著顏知柏行禮，說什麽宗主有請？”
江沈皺緊眉，語氣逐漸嚴肅：“你與知柏感情深厚也就罷了，伏龍那迂腐守舊的老頭子，怎麽會讓一只靈獸騎到他頭上？甚至不惜放低身段三催四請？古怪，實在是太古怪。”
聽完這番話，沈歲寒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有什麽他無法觸及無法幹涉龐大的變數在暗中悄然滋長蔓延。
告別江沈後，這種失控帶來的不安愈演愈烈，猶如越纏越緊的藤蔓，扼住他的心臟，幾乎要無法呼吸。
沈歲寒不願在原地苦等，幾次三番想要硬闖無果，心裏越發焦急，整日攥著那張艷紅的請帖，一天一天地數日子。
是夜。
月影憧憧，風若鬼嚎。
沈歲寒闔眼盤腿坐在榻上，引導著體內的靈力一波又一波沖擊著淤堵的經脈，額間掛滿冷汗。
迷迷糊糊間，沈歲寒總覺得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黏上了他的小腿，並且正順著往上爬。
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和顏知柏撞了個正著。
那雙上挑的鳳眼如記憶中一般無二，明亮又清澈，沈歲寒腦子沒反應過來，一時間看懵了，楞楞地盯著，許久都沒有動彈。
直到顏知柏用手充滿暗示意味地摩挲著他的側臉，用沙啞地嗓音喊著他的名字。
“歲寒……”
沈歲寒猛地一激靈，雙眼聚焦的瞬間翻身坐起，指尖在掌心狠厲一劃，凝出一把暗紅色的匕首。
血腥氣蔓延開來，他將匕首握緊，抵上顏知柏的脖頸，手上稍微用力，一縷血線便順著刀鋒蜿蜒而下，“你還敢來？你這個……你這個！”
“冒牌貨？”顏知柏輕笑一聲，幫他補齊了後面的話，即使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面上仍舊笑得風流，“我確實不是顏知柏，但……”
這人突然開口承認，沈歲寒腦子裏嗡的一下，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等到他反應過來，手中的匕首又深深切入幾分。
“這又確實是他的肉身……”
“顏知柏”像不知道疼，他俯下身，在他耳邊暧昧地吹著氣：“你舍得嗎？”
“你不好奇顏知柏的殘魂去哪裏了嗎？就不怕殺了我，他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嗎？”
他笑了，笑得有恃無恐，咧著一口森白的牙：“你敢動手嗎？”
沈歲寒瞳孔驟然緊縮，他手腕劇烈顫抖起來，熱血凝成的匕首落在柔軟的錦被上，一絲聲響也沒有發出。
顏知柏很滿意他的反應，抓住他的手腕，欺身而上：“其實沒有區別……我會和他一模一樣的。”
說著，他俯下身，將沈歲寒鬢邊的碎發撩到耳後，深吸一口氣。
……這濃郁的生命力，光是舔上一口，靈魂都凝實不少。
怎麽沒早點發現？真是罪過。
沈歲寒全身上下不受控制的發起抖，小腹絞痛，翻湧著惡心。
這人的修為……竟然已直逼化神？
顏知柏生前的修為不過金丹，短短幾月，竟能連跨一整個大境界？！
他不知哪裏來得力氣，瞄準下三路，一腳把人踹下床，撞開房門瘋狂朝大師兄的洞府趕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沈歲寒朝後瞥了眼，那人似乎沒有追上來的意思。
說來也怪，今日一路上竟沒見著幾個人，院外把守的弟子也不見了蹤影。
難道這麽輕易就放棄了嗎？
沈歲寒並未掉以輕心，心中的不安逐漸被放大。
山間那一方隱秘的小院裏亮著暖黃的燈光，燭火搖曳，隱隱有人聲傳來，沈歲寒喘著粗氣，心裏稍稍安定了幾分，正要推門進去，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進身後的黑暗裏。
沈歲寒當即沈下眼，曲起手肘用力朝後一頂，那人吃痛悶哼一聲，卻還是不肯放開手，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別出聲，跟我走。”
這聲音很熟悉，但沈歲寒楞是想不起是誰。
那人似乎對這片地方很熟悉，拽著他在扭曲隱秘的小路中穿行，是不是停下來左右看看，像是在提防著什麽。
借著月光，沈歲寒也總算看清了面前人的臉。
他有些驚疑不定地喊了聲：“是你……？”
他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這人，是如往常一樣喊他師姐，還是稱他為那位早已死去多年的二師兄。
那人回過頭，正是春秋。
他臉上帶著噴濺狀的血跡，眼神裏還有化不開的驚恐和凝重，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警惕的環顧四周，見沒有意外出現，這才小聲而快速的和沈歲寒交流起來：“宗門出事了，我本來想去找你，沒想到你先送上門來了？來找你大師兄？”
沈歲寒點點頭，不等他追問，春秋像是知道他想知道什麽，神色痛苦，繼續說道：“別找他了。”
他微微側身，露出半邊撕裂的身體：“他也有問題，不、他已經不是大師兄了。”
難怪方才看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
看著那道血肉猙獰的傷口，沈歲寒抿著唇，指尖泛起靈光，想替他止血，被春秋擋了回去。
他搖搖頭說：“沒必要。”
春秋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身體，苦笑一聲：“是我太天真……沒意識到那東西有多可怕，聯合宗主縱容它……現在一切都晚了。”
“什麽？”
聞言，沈歲寒不免有幾分心悸。
連宗主也參與進來了？
“他們毀掉了宗門間用於傳訊的法陣，現在消息遞不出去，禦靈宗就是一座孤島，在他們毀掉大陣之前我聯系了江沈，他會在外面接應你。”
春秋握緊他的手，掌心汗涔涔的：“看在你替我拔了這麽多年墳頭草的份上，師兄會帶你出去的。”
“這邊，我知道一條出山的小路。”
這次沈歲寒不再多言，專心跟在春秋身後，然而在下一個拐角前，沈歲寒像是突然聽見了什麽，臉色大變，反手抓住春秋的手，拉著人往旁邊一躲，順手往身後擲出一只匕首，精準地截住了幾根細如牛毛的暗器。
不遠處的空氣泛起波紋，從中走出一個面帶笑容的年輕男子，搖著折扇，風度偏偏。
他只瞥了沈歲寒一眼，便將目光轉向面色慘白的春秋，笑了一聲：“我本來以為你會更聽話一點。”
春夏無比溫柔燦爛，沈歲寒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這麽誇張的笑，明媚中又透著一絲維和的詭異。
他往前走了兩步，張開雙臂，直勾勾地盯著春秋：“我對你不好嗎？他日日給你擺臉色，胳膊肘處處往外拐，有什麽好留戀的？”
“閉嘴！”
春秋猛地跳起來，傷口被撕裂，血流如註也視若無睹，他像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貓，渾身尖刺都豎了起來：“我不許你詆毀師兄！你這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有什麽資格對我師兄評頭論足？”
他不動聲色的將沈歲寒護在身後，“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跟你沒有關系。”
“消息需要有人傳出去。”
春秋看了看自己的傷勢，大師兄笑著步步緊逼，他一咬牙，推了沈歲寒一把：“這裏離出口已經不遠了，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再有半刻就能離開。”
“你……自己保重。”
沈歲寒沒有矯情，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一步跨出，瞬間消失在原地。
身後傳來靈力碰撞發出的巨響，沈歲寒雙手緊握成拳，拼命向前跑，不敢停下。
死寂的宗門離他越來越遠，沈歲寒鉆出野草叢生的秘密小道，風聲在耳邊呼嘯，不見一個人影，他試著喊了兩聲江沈的名字，也如同石沈大海，沒有絲毫回音。
不應該，如今江沈修為在他之上，不該比他晚到才對。
難不成春秋跟他們是一夥的，合起夥來耍他？
沈歲寒心裏不安，正要展開神識查探，一道高大熟悉的人影忽然從角落的陰影處走出，戲謔地哼笑著。
“你在找誰？”
是顏知柏。
他的臉上掛著與平日完全不同的陰鷙笑容，神情扭曲而怪異，像是剛披上這張人皮，還沒來得及好好適應，便迫不及待地展露獠牙。
冷汗瞬間浸濕後背，沈歲寒握緊長槍，往後退了半步。
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陰風陣陣，吹開掩住月色的鉛雲，借著朦朧的月光，沈歲寒勉強看清了顏知柏手上拖著的東西。
……那貌似，是個人。
認清這一點時，沈歲寒心裏咯噔一下，一個恐怖而晦氣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不可能！
他在這個念頭清晰之前摁了回去。
“問你話呢，”顏知柏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熱切道：“歲寒，你大晚上孤身來此，是在找誰？”
“怎麽不說話？我們不是道侶嗎？你這樣，我可要吃醋了。”
他嘴上說得親昵，眼底的惡意卻如有實質。
沈歲寒依舊不作答，見狀，顏知柏緩緩舉起手，將他手裏拎著的男人扔到沈歲寒腳邊，笑得燦爛：“歲寒，你看看是他嗎？”
砰——
□□落地砸出一聲悶響，沈歲寒僵硬地梗著脖子，不願低頭看。
可眼角餘光還是背叛了他。
又或許是那人太過熟悉，僅僅只是一片衣角，也足夠他辨認身份。
他怔楞地瞪大眼，眼前浮起一層淡而薄的霧氣，脊背細細顫抖起來，腦子嗡地一聲，所有景象都在頃刻間模糊了。
江沈……
江沈……死了？
沈歲寒捂住心口，猛地噴出一口血來，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四肢酸軟，連擡起一片衣角的力氣也沒有。
“這麽傷心啊？”
又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那人身影鬼魅般浮現，和顏知柏一前一後將他圍堵在中間，徹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沈歲寒狠狠閉上了眼，用手背抹了把嘴，長槍撐地，站起身來。
宗門裏究竟還有多少人變成了這樣？師父……他怎麽樣了？
沈歲寒長呼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裏只有無盡的兇厲與冰冷，他用發帶將長發高束，兩支殘羽隨風在腦後狂舞，唇邊殘留的血色更添一抹危險詭譎的艷麗。
他握緊長槍，槍尖隔空直直指向顏知柏的咽喉：“無論如何，我必殺你。”
“來啊。”
顏知柏無所畏懼地攤開手，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小小元嬰，也敢叫板化神？”
話音剛落，沈歲寒周身倏地騰起一股火焰，沖天火光倒映在他眼底，頃刻熾烈。
春夏驚訝道：“燃燒精血短暫躋身化神？這麽狠啊？就不怕這把火燒得你筋脈寸斷，再無來日？”
沈歲寒沒接話，薄唇緊抿，長槍破空而去。
顏知柏刷一把展開折扇抵擋，短兵相接，火星四濺，顏知柏倒退兩步，虎口都被這股巨力震裂，滲出血來。
臨死反撲，實在兇狠。
他臉色當即一黑，差點繃不住臉上的笑，額角青筋暴起，咬牙怒喝道：“餵，老頭！該你表現了！”
吼——
此言一出，一聲龍吟自山崗而起，響徹天地，一股奇異的腥臭彌漫開來。
遠處的山脊忽然動了動，而後緩緩擡起一顆碩大的頭顱。
一老者立於龍頭之上，長袖飄飄，威壓盡出。
伏龍這輩子並沒有降伏過一條真龍。
他的本命靈獸是一條化龍失敗的四爪妖蛟，體型碩大，性情暴戾，平日蜷縮在宗內養龍地，巨大的身軀如山巒起伏，與大地融為一體。
這邊鬧出的動靜不算小，偏偏宗內無一人察覺，究竟是因為弟子們都睡了，還是……
伏龍淩空而立，雙掌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歲寒，眸中不帶一絲溫度，甚至不像在看一個人，反而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眼底閃著貪婪的光。
他擡手輕招，龍頭緩緩轉向，呼出一口腥臭的吐息，方圓百裏瞬間起了大霧，雨絲淅淅瀝瀝從天而降。
顏知柏懶洋洋地叮囑了一句，“要活的。”
沈歲寒掌心滲出粘膩的汗，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緊長槍，頂著那駭人的威壓，死也不肯彎下脊梁。
他當然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可面對一個大乘，加上兩個詭異的不知底細的怪物……沈歲寒沒有把握能活著出去。
既然如此，他寧願尊嚴的死去。
只是……只是他還是好恨。
無力感裹挾著他，沈歲寒死死咬著唇肉，這滿腔恨意無處宣洩，化作一行血淚順著眼角滾下。
好恨！好恨！
就在他決意赴死之際，一只蒼老的手掌不知從何伸出，狠狠拍上他的眉心，將他周身的火焰通通打了回去。
“師弟？”
伏龍有一瞬驚訝，他甩袖淡笑道：“好久不見。”
“少說客套話，”春華冷哼一聲，並不領情。
“師父……”
“……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師父，哈哈，夠了！夠了。”
“是師父欠你的。”
五十年未見，春華老得不成樣子，皮膚皺巴巴縮在一塊，渾身都透著腐朽衰老的死氣。
“我或許……不適合做師父吧。”
他仰頭自嘲一笑，“我這一生三個徒弟，竟都不得善終。”
“罷了！罷了！”
春華說著，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年紀輕輕，別總想著去死，得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活著就有盼頭。”
說完，他突然猛地推了沈歲寒一把，在他身後貼上一疊天階神行符，厲喝一聲：“走！”
沈歲寒踉蹌朝後退去，身旁景物在飛速倒退。
“他想跑！”
“快！攔住他！”
在最後的餘光中，春華揮了揮衣袖，在血雨腥風中仰天長笑，悍然迎了上去。
笑聲戛然而止，沈歲寒沒有回頭。
這一夜，沈歲寒喪心病狂，血洗誤春峰，弒師叛宗，伏龍真人大怒，一紙絕殺令，開啟了沈歲寒風雨飄搖的百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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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知柏死而覆生時，沈歲寒清楚的看見，那雙黝黑的眼睛幹澀而詭異地朝不同方向轉動，像是在適應這具死寂多年的新軀體一般，僵硬，違和。
沈歲寒驚疑不定地站起身後退兩步，心臟狂跳，渾身寒毛倒豎，心底一直有一道聲音大聲叫囂著。
不對勁。
顏知柏快速眨眨眼，低垂著頭緩了好一陣，直到沈歲寒試探著喊了他一聲，他才緩緩擡起頭來。
顏知柏懵懂地看著前方，雙眼慢慢聚焦，那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無助，在看清沈歲寒後，瞬間紅了眼眶，“餵，沈歲寒……”
一模一樣的語氣。
分明是一模一樣的語氣，偏偏喊得沈歲寒心底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滲透四肢百骸，將他凍在原地，難以動彈。
“你怎麽了？”
顏知柏從冰棺裏爬出來，一點一點朝他逼近：“你那是什麽表情？高興瘋了？傻了？”
沈歲寒仰頭看著他。
一種說不上來，或許可以稱之為直覺的東西告訴他，眼前的人，不是顏知柏。
短暫的迷茫過後，他的眼神變得很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掐住顏知柏的脖子，轟然一聲把他摜在冰棺上，“你是誰？”
“歲、寒……？！”
顏知柏被他掐住氣管，說話都不利索，喉嚨裏不斷發出嗬嗬的氣音，雙手徒勞無助地抓撓著沈歲寒的手臂，抓出道道血痕。
沈歲寒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咬牙收緊五指，再次厲聲質問：“你是誰！”
顏知柏憋得雙頰通紅，青紫色的血管從皮下爆出，艱難道：“……你發什麽神經！”
“我是、顏知柏啊……你給我起的名字……”
“閉嘴！”
沈歲寒怒喝一聲，“你不是他！”
顏知柏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掙紮逐漸微弱，眼看就要徹底斷氣，洞口外突然有人大叫一聲，沖上來拉開兩人。
春夏喘著粗氣，驚魂未定。
他早已不再是禦靈宗的弟子，這些年以散修的身份在外游歷，可心中仍有愧疚，故而隔段時間就會回來看看小師弟。
“師弟！”他摁住沈歲寒的肩膀，盯著他猩紅的眸子，痛苦道：“你冷靜些！”
“他不是顏知柏……他不是！”
春夏回頭看了看捂著喉嚨大口呼吸的顏知柏，又看了看披頭散發，宛如惡鬼一般的沈歲寒，將信將疑，帶著兩人前往刑堂。
他要搜魂。
可搜魂的結果顯示，沒有奪舍，顏知柏還是那個顏知柏，他真的死而覆生了。
春夏高興得直拍沈歲寒的背，樂道：“太好了師弟！這是老天爺都被你感動了啊！我得去把這喜事告訴師……春華長老。”
他說著，正要離開，沈歲寒卻一把推開想要靠過來的顏知柏，冷不丁擡手拽住他的衣角，用那雙黑得瘆人的眸子直勾勾盯著他，機械般的重覆：“他不是顏知柏……”
“師弟……你在說什麽胡話呢？”
春夏忍不住探了探他額間的溫度，一切正常：“你怕是太高興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吧？”
沈歲寒低頭沈默著，就在春夏以為這件事就此結束的時候，沈歲寒突然暴起，攥著血紅的匕首，直直刺向顏知柏。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春夏率先反應過來，一道靈光猛地射向沈歲寒的手腕，將匕首的鋒刃撞得偏移半寸，而後上前一步抓住沈歲寒的雙手，“師弟！你在做什麽！”
沈歲寒眉頭緊縮，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森然凜冽的殺意，恨聲道：“我要殺了這個冒牌貨。”
“沈歲寒……！”
顏知柏紅著眼，一副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可憐模樣：“我就是顏知柏啊……你別這樣對我，我心裏難受。”
沈歲寒毫不留情，冷冷吐出一個滾字，轉頭對春夏厲聲喝道：“放開！今日我必殺他！”
春夏神色覆雜的看著他，最終長長呼出一口氣，拿出捆仙索把人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別怪師兄，你若是清醒過來，知道是自己親手殺了他，心裏指不定怎麽難受。”
沈歲寒瘋狂掙紮著，他瞪著眼，看著顏知柏在自己身前蹲下，伸手撫上自己的側臉，委屈巴巴地垂下睫毛，掩住眼底一池水色：“……歲寒，你等了我五十年，我也會等你那麽久的，不，我會等得比五十年更久，你總有一天能清醒過來，總有一天能回到我身邊。”
沈歲寒毫不猶豫，張開嘴狠狠咬在顏知柏掌根，血肉飛濺。
力道之大，幾乎連骨頭都要嚼碎吞進肚子裏。
他們說他瘋了。
說他守著一具屍體過了五十年，一朝得償所願，高興瘋了，以至於神志不清，總覺得這是不真實的，所以才處處針對顏知柏，甚至想動手殺了他。
更有甚者，謠傳沈歲寒已經在這五十年裏愛上了一具屍體，不想看見活生生的人，這才致力於要殺了顏知柏。
這樣的人，是萬萬不能再擔任峰主之位的。
在多方請求下，春夏留了下來，暫代峰主一職，沈歲寒則是被關在洞府中，日夜有人把守。
重生後，顏知柏修為進展神速，在一眾同門中混得如魚得水，地位與名聲水漲船高。
有人說顏知柏就是和沈歲寒締結了本命靈獸契，這才被拖累了修行速度，這不剛一斷開，修行速度一下子就甩開當年的自己一大截。
每到這時，顏知柏總要板起臉，嚴肅地斥責那人，而後扭捏地擦擦眼尾不存在的淚痕，繾綣深情地說上一句。
“歲寒他只是病了，我會等他好起來。”
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沈歲寒像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江沈這些年在碎玉和禦靈宗兩頭跑，幾乎要把沈歲寒的洞府當作自己的第二個家。
聽聞沈歲寒得了瘋癥，當即放下手中的事，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禦靈宗，把守院門的弟子眼熟他，攔也沒攔，徑直放他進去了。
這位天才煉器師聲名鵲起，風頭正盛，沒有人想得罪他。
他邁入內廳，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一堆藏書中埋頭翻找的沈歲寒。
“地上涼，你快起來。”
江沈伸手去拽他，一下子還沒拽動，沈歲寒發髻散亂，怔怔地仰頭看他，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嘴唇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外界傳沈歲寒瘋得厲害，兩人對視許久，江沈覺得沈歲寒和平日裏沒什麽區別。
就是更憔悴了些。
他輕聲開口，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歲寒？你在找什麽？”
“江哥……”沈歲寒錯開眼，又去看膝頭攤開的古籍，指尖劃過那些泛黃軟沙似的書頁，低聲喃喃：“我沒有瘋。”
“他真的不是顏知柏，真的不是，我不會認錯的，你相信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不是那種認命後無計可施的平靜，反而頗有幾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江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沈默半晌，問道：“你要怎麽做。”
沈歲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逃出去。”
“他把我軟禁在這裏，我什麽也做不到，這裏的人都以為我瘋了，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會被他們定義為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沒有人會在意。”
“逃出去之後呢？你打算怎麽做？”
“恢覆修為。”
沈歲寒說，“天下之大，總有能治好暗傷的辦法，我如今不過元嬰境，宗門人才濟濟……區區元嬰境，不夠。”
“若我能再次邁入合體巔峰乃至大乘，普天之下，誰還敢把我的話當作瘋話？”
江沈沒有多說，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好，我幫你。”
沈歲寒一楞，他沒想過江沈會答應得這麽爽快。
他抿著唇，不放心地叮囑：“江哥，無論如何，以自己的性命為重。”
“放心，我又不是傻子。”
“知柏的死，我也有責任，這些年，我心裏也很不是滋味。”
江沈說著，往沈歲寒手裏塞了一張燙金大紅請帖，笑得有幾分羞赧：“千樹近日在準備宗門聖女的考核，等她從秘境出來，我們就訂婚了。”
“這是請帖，你收好，到日子了我會親自來接你，訂婚宴人多眼雜，於秋硯也會來，我同他知會一聲，讓他帶著你趁亂離開。”
“要訂婚了？”
沈歲寒的嘴角翹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這幾日緊繃的神經總算有了一絲慰藉，他看著江沈，笑道：“真好。”
江沈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局促地撓撓頭，在腰間的乾坤袋裏翻翻找找，琳瑯滿目的法器很快堆滿了院子。
沈歲寒粗略掃了一眼，每一件品階都在地級以上。
若不是沈歲寒目前的修為無法使用天階法寶，光看江沈這氣勢，怕是會把壓箱底的大殺器都掏出來。
他這些年刻苦鉆研，研制出的法寶即使是沈歲寒這等體質特殊的人也可以實用。
江沈覺得高興，隔三差五就會來給他送法寶，外界千萬靈石買不到一件的法寶，在沈歲寒的洞府裏幾乎要堆成山。
沈歲寒幾乎要被這一院子法寶發出的靈光亮瞎眼，不由得問道：“江哥，你這是……”
“實不相瞞，方才一路過來，我也覺得你們宗門裏不對勁，你如今境界跌落，多拿些防身用。”
沈歲寒眼皮一跳，追問道：“細說。”
江沈左右看了看，扔了個隔音結界，正色道：“你們禦靈宗世代馴獸禦獸，對禦靈宗的修士來說，靈獸是仆人，是工具，是好用的血包。”
“方才我來時碰見顏知柏了，他與一群弟子寒暄說笑，瞧著關系頗好的樣子。”
“他們那群人打打鬧鬧，並沒有發現我，後面又來了一名弟子，看樣子在內門中也頗有地位，竟對著顏知柏行禮，說什麽宗主有請？”
江沈皺緊眉，語氣逐漸嚴肅：“你與知柏感情深厚也就罷了，伏龍那迂腐守舊的老頭子，怎麽會讓一只靈獸騎到他頭上？甚至不惜放低身段三催四請？古怪，實在是太古怪。”
聽完這番話，沈歲寒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有什麽他無法觸及無法幹涉龐大的變數在暗中悄然滋長蔓延。
告別江沈後，這種失控帶來的不安愈演愈烈，猶如越纏越緊的藤蔓，扼住他的心臟，幾乎要無法呼吸。
沈歲寒不願在原地苦等，幾次三番想要硬闖無果，心裏越發焦急，整日攥著那張艷紅的請帖，一天一天地數日子。
是夜。
月影憧憧，風若鬼嚎。
沈歲寒闔眼盤腿坐在榻上，引導著體內的靈力一波又一波沖擊著淤堵的經脈，額間掛滿冷汗。
迷迷糊糊間，沈歲寒總覺得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黏上了他的小腿，並且正順著往上爬。
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和顏知柏撞了個正著。
那雙上挑的鳳眼如記憶中一般無二，明亮又清澈，沈歲寒腦子沒反應過來，一時間看懵了，楞楞地盯著，許久都沒有動彈。
直到顏知柏用手充滿暗示意味地摩挲著他的側臉，用沙啞地嗓音喊著他的名字。
“歲寒……”
沈歲寒猛地一激靈，雙眼聚焦的瞬間翻身坐起，指尖在掌心狠厲一劃，凝出一把暗紅色的匕首。
血腥氣蔓延開來，他將匕首握緊，抵上顏知柏的脖頸，手上稍微用力，一縷血線便順著刀鋒蜿蜒而下，“你還敢來？你這個……你這個！”
“冒牌貨？”顏知柏輕笑一聲，幫他補齊了後面的話，即使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面上仍舊笑得風流，“我確實不是顏知柏，但……”
這人突然開口承認，沈歲寒腦子裏嗡的一下，整個世界都天旋地轉起來，等到他反應過來，手中的匕首又深深切入幾分。
“這又確實是他的肉身……”
“顏知柏”像不知道疼，他俯下身，在他耳邊暧昧地吹著氣：“你舍得嗎？”
“你不好奇顏知柏的殘魂去哪裏了嗎？就不怕殺了我，他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嗎？”
他笑了，笑得有恃無恐，咧著一口森白的牙：“你敢動手嗎？”
沈歲寒瞳孔驟然緊縮，他手腕劇烈顫抖起來，熱血凝成的匕首落在柔軟的錦被上，一絲聲響也沒有發出。
顏知柏很滿意他的反應，抓住他的手腕，欺身而上：“其實沒有區別……我會和他一模一樣的。”
說著，他俯下身，將沈歲寒鬢邊的碎發撩到耳後，深吸一口氣。
……這濃郁的生命力，光是舔上一口，靈魂都凝實不少。
怎麽沒早點發現？真是罪過。
沈歲寒全身上下不受控制的發起抖，小腹絞痛，翻湧著惡心。
這人的修為……竟然已直逼化神？
顏知柏生前的修為不過金丹，短短幾月，竟能連跨一整個大境界？！
他不知哪裏來得力氣，瞄準下三路，一腳把人踹下床，撞開房門瘋狂朝大師兄的洞府趕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沈歲寒朝後瞥了眼，那人似乎沒有追上來的意思。
說來也怪，今日一路上竟沒見著幾個人，院外把守的弟子也不見了蹤影。
難道這麽輕易就放棄了嗎？
沈歲寒並未掉以輕心，心中的不安逐漸被放大。
山間那一方隱秘的小院裏亮著暖黃的燈光，燭火搖曳，隱隱有人聲傳來，沈歲寒喘著粗氣，心裏稍稍安定了幾分，正要推門進去，身後突然伸出一雙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拖進身後的黑暗裏。
沈歲寒當即沈下眼，曲起手肘用力朝後一頂，那人吃痛悶哼一聲，卻還是不肯放開手，伏在他耳邊低聲道：“……別出聲，跟我走。”
這聲音很熟悉，但沈歲寒楞是想不起是誰。
那人似乎對這片地方很熟悉，拽著他在扭曲隱秘的小路中穿行，是不是停下來左右看看，像是在提防著什麽。
借著月光，沈歲寒也總算看清了面前人的臉。
他有些驚疑不定地喊了聲：“是你……？”
他還是不知道怎麽面對這人，是如往常一樣喊他師姐，還是稱他為那位早已死去多年的二師兄。
那人回過頭，正是春秋。
他臉上帶著噴濺狀的血跡，眼神裏還有化不開的驚恐和凝重，比了個噤聲的動作，警惕的環顧四周，見沒有意外出現，這才小聲而快速的和沈歲寒交流起來：“宗門出事了，我本來想去找你，沒想到你先送上門來了？來找你大師兄？”
沈歲寒點點頭，不等他追問，春秋像是知道他想知道什麽，神色痛苦，繼續說道：“別找他了。”
他微微側身，露出半邊撕裂的身體：“他也有問題，不、他已經不是大師兄了。”
難怪方才看他走路的姿勢不太對勁。
看著那道血肉猙獰的傷口，沈歲寒抿著唇，指尖泛起靈光，想替他止血，被春秋擋了回去。
他搖搖頭說：“沒必要。”
春秋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身體，苦笑一聲：“是我太天真……沒意識到那東西有多可怕，聯合宗主縱容它……現在一切都晚了。”
“什麽？”
聞言，沈歲寒不免有幾分心悸。
連宗主也參與進來了？
“他們毀掉了宗門間用於傳訊的法陣，現在消息遞不出去，禦靈宗就是一座孤島，在他們毀掉大陣之前我聯系了江沈，他會在外面接應你。”
春秋握緊他的手，掌心汗涔涔的：“看在你替我拔了這麽多年墳頭草的份上，師兄會帶你出去的。”
“這邊，我知道一條出山的小路。”
這次沈歲寒不再多言，專心跟在春秋身後，然而在下一個拐角前，沈歲寒像是突然聽見了什麽，臉色大變，反手抓住春秋的手，拉著人往旁邊一躲，順手往身後擲出一只匕首，精準地截住了幾根細如牛毛的暗器。
不遠處的空氣泛起波紋，從中走出一個面帶笑容的年輕男子，搖著折扇，風度偏偏。
他只瞥了沈歲寒一眼，便將目光轉向面色慘白的春秋，笑了一聲：“我本來以為你會更聽話一點。”
春夏無比溫柔燦爛，沈歲寒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這麽誇張的笑，明媚中又透著一絲維和的詭異。
他往前走了兩步，張開雙臂，直勾勾地盯著春秋：“我對你不好嗎？他日日給你擺臉色，胳膊肘處處往外拐，有什麽好留戀的？”
“閉嘴！”
春秋猛地跳起來，傷口被撕裂，血流如註也視若無睹，他像一只被踩中了尾巴的貓，渾身尖刺都豎了起來：“我不許你詆毀師兄！你這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有什麽資格對我師兄評頭論足？”
他不動聲色的將沈歲寒護在身後，“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跟你沒有關系。”
“消息需要有人傳出去。”
春秋看了看自己的傷勢，大師兄笑著步步緊逼，他一咬牙，推了沈歲寒一把：“這裏離出口已經不遠了，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再有半刻就能離開。”
“你……自己保重。”
沈歲寒沒有矯情，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一步跨出，瞬間消失在原地。
身後傳來靈力碰撞發出的巨響，沈歲寒雙手緊握成拳，拼命向前跑，不敢停下。
死寂的宗門離他越來越遠，沈歲寒鉆出野草叢生的秘密小道，風聲在耳邊呼嘯，不見一個人影，他試著喊了兩聲江沈的名字，也如同石沈大海，沒有絲毫回音。
不應該，如今江沈修為在他之上，不該比他晚到才對。
難不成春秋跟他們是一夥的，合起夥來耍他？
沈歲寒心裏不安，正要展開神識查探，一道高大熟悉的人影忽然從角落的陰影處走出，戲謔地哼笑著。
“你在找誰？”
是顏知柏。
他的臉上掛著與平日完全不同的陰鷙笑容，神情扭曲而怪異，像是剛披上這張人皮，還沒來得及好好適應，便迫不及待地展露獠牙。
冷汗瞬間浸濕後背，沈歲寒握緊長槍，往後退了半步。
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陰風陣陣，吹開掩住月色的鉛雲，借著朦朧的月光，沈歲寒勉強看清了顏知柏手上拖著的東西。
……那貌似，是個人。
認清這一點時，沈歲寒心裏咯噔一下，一個恐怖而晦氣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不可能！
他在這個念頭清晰之前摁了回去。
“問你話呢，”顏知柏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一副很好說話的樣子，熱切道：“歲寒，你大晚上孤身來此，是在找誰？”
“怎麽不說話？我們不是道侶嗎？你這樣，我可要吃醋了。”
他嘴上說得親昵，眼底的惡意卻如有實質。
沈歲寒依舊不作答，見狀，顏知柏緩緩舉起手，將他手裏拎著的男人扔到沈歲寒腳邊，笑得燦爛：“歲寒，你看看是他嗎？”
砰——
□□落地砸出一聲悶響，沈歲寒僵硬地梗著脖子，不願低頭看。
可眼角餘光還是背叛了他。
又或許是那人太過熟悉，僅僅只是一片衣角，也足夠他辨認身份。
他怔楞地瞪大眼，眼前浮起一層淡而薄的霧氣，脊背細細顫抖起來，腦子嗡地一聲，所有景象都在頃刻間模糊了。
江沈……
江沈……死了？
沈歲寒捂住心口，猛地噴出一口血來，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四肢酸軟，連擡起一片衣角的力氣也沒有。
“這麽傷心啊？”
又是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那人身影鬼魅般浮現，和顏知柏一前一後將他圍堵在中間，徹底堵死了所有退路。
沈歲寒狠狠閉上了眼，用手背抹了把嘴，長槍撐地，站起身來。
宗門裏究竟還有多少人變成了這樣？師父……他怎麽樣了？
沈歲寒長呼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裏只有無盡的兇厲與冰冷，他用發帶將長發高束，兩支殘羽隨風在腦後狂舞，唇邊殘留的血色更添一抹危險詭譎的艷麗。
他握緊長槍，槍尖隔空直直指向顏知柏的咽喉：“無論如何，我必殺你。”
“來啊。”
顏知柏無所畏懼地攤開手，嘴角幾乎咧到耳根：“小小元嬰，也敢叫板化神？”
話音剛落，沈歲寒周身倏地騰起一股火焰，沖天火光倒映在他眼底，頃刻熾烈。
春夏驚訝道：“燃燒精血短暫躋身化神？這麽狠啊？就不怕這把火燒得你筋脈寸斷，再無來日？”
沈歲寒沒接話，薄唇緊抿，長槍破空而去。
顏知柏刷一把展開折扇抵擋，短兵相接，火星四濺，顏知柏倒退兩步，虎口都被這股巨力震裂，滲出血來。
臨死反撲，實在兇狠。
他臉色當即一黑，差點繃不住臉上的笑，額角青筋暴起，咬牙怒喝道：“餵，老頭！該你表現了！”
吼——
此言一出，一聲龍吟自山崗而起，響徹天地，一股奇異的腥臭彌漫開來。
遠處的山脊忽然動了動，而後緩緩擡起一顆碩大的頭顱。
一老者立於龍頭之上，長袖飄飄，威壓盡出。
伏龍這輩子並沒有降伏過一條真龍。
他的本命靈獸是一條化龍失敗的四爪妖蛟，體型碩大，性情暴戾，平日蜷縮在宗內養龍地，巨大的身軀如山巒起伏，與大地融為一體。
這邊鬧出的動靜不算小，偏偏宗內無一人察覺，究竟是因為弟子們都睡了，還是……
伏龍淩空而立，雙掌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歲寒，眸中不帶一絲溫度，甚至不像在看一個人，反而像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眼底閃著貪婪的光。
他擡手輕招，龍頭緩緩轉向，呼出一口腥臭的吐息，方圓百裏瞬間起了大霧，雨絲淅淅瀝瀝從天而降。
顏知柏懶洋洋地叮囑了一句，“要活的。”
沈歲寒掌心滲出粘膩的汗，他不得不更加用力地握緊長槍，頂著那駭人的威壓，死也不肯彎下脊梁。
他當然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可面對一個大乘，加上兩個詭異的不知底細的怪物……沈歲寒沒有把握能活著出去。
既然如此，他寧願尊嚴的死去。
只是……只是他還是好恨。
無力感裹挾著他，沈歲寒死死咬著唇肉，這滿腔恨意無處宣洩，化作一行血淚順著眼角滾下。
好恨！好恨！
就在他決意赴死之際，一只蒼老的手掌不知從何伸出，狠狠拍上他的眉心，將他周身的火焰通通打了回去。
“師弟？”
伏龍有一瞬驚訝，他甩袖淡笑道：“好久不見。”
“少說客套話，”春華冷哼一聲，並不領情。
“師父……”
“……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師父，哈哈，夠了！夠了。”
“是師父欠你的。”
五十年未見，春華老得不成樣子，皮膚皺巴巴縮在一塊，渾身都透著腐朽衰老的死氣。
“我或許……不適合做師父吧。”
他仰頭自嘲一笑，“我這一生三個徒弟，竟都不得善終。”
“罷了！罷了！”
春華說著，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年紀輕輕，別總想著去死，得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活著就有盼頭。”
說完，他突然猛地推了沈歲寒一把，在他身後貼上一疊天階神行符，厲喝一聲：“走！”
沈歲寒踉蹌朝後退去，身旁景物在飛速倒退。
“他想跑！”
“快！攔住他！”
在最後的餘光中，春華揮了揮衣袖，在血雨腥風中仰天長笑，悍然迎了上去。
笑聲戛然而止，沈歲寒沒有回頭。
這一夜，沈歲寒喪心病狂，血洗誤春峰，弒師叛宗，伏龍真人大怒，一紙絕殺令，開啟了沈歲寒風雨飄搖的百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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