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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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你說真的！陪我一起去？”
天邊雲影徘徊，晴光正好，萬裏凝碧，顏知柏扶著樹幹往下看，眉梢都染上喜色。
“你若再不下來，我就不去了。”
沈歲寒站在斑駁的疏影裏，仰頭和在樹幹上築巢的小鳥對視，暖陽拂去了他周身的冰雪，整個人顯得很溫柔。
顏知柏欲蓋彌彰地摸了摸發熱的耳垂，從樹上一躍而下，正正好掉進沈歲寒懷裏。
他已經長得很高了，沈歲寒有些摟不住他，紅綃紗如水般從臂膀間溢出垂落，像摟了一只巨大的火紅色鬥魚。
沈歲寒悶哼一聲，倒退兩步。
這肥雞，死沈。
他手一松，顏知柏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回頭氣呼呼瞪了他一眼，頭頂嗤嗤冒著熱氣。
“九天秘境在鳳凰一族和扶世宗接壤一帶，路途遙遙，我們明日一早就得出發。”
顏知柏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有些驚訝：“明日就走？”
他還以為沈歲寒會多陪陪他師父。
畢竟那老頭看上去命不久矣了。
沈歲寒點點頭：“你早些收拾東西，多準備些丹藥法寶，還有那只繡球。”
他用指尖憑空勾勒出一道符文，將其一掌拍進顏知柏額心：“用指尖血將此符文繪在繡球的第十二面，可以保命。”
那只千花白玉團每一面上都刻著與他適配的十二道神通，用以陣法加持，能讓顏知柏在金丹期短暫爆發出元嬰期的實力，顏知柏已經學得差不多了。
除了沈歲寒口中的第十二面神通。
別說學，他連見都見不著。
沈歲寒平時不讓他碰，也不告訴他是什麽，整得神秘兮兮的。
“知道了，”顏知柏胡亂點頭應下，忍不住拿出繡球比劃，打算趁沈歲寒不註意先試試那道符文，看能引出個什麽東西來。
沈歲寒瞥見他的小動作，臉色一白，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厲聲叮囑道：“不到最後時刻，萬萬不可動用。”
顏知柏悻悻哦了聲，尷尬縮回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倒回來戳戳沈歲寒的肩膀，問他：“那第十二道神通究竟是什麽？”
沈歲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個有些得意又神秘的笑來。
“不告訴你。”
他炫耀完，又補了一句：“反正很厲害就是了。”
“小氣鬼！”
顏知柏氣得大叫，犟在原地，一臉憤懣地塞了個毛茸茸的東西到沈歲寒懷裏。
“你送我本命法寶，我沒什麽好還你的，這是……”他頓了頓，不太好意思說出口，“這是……”
沈歲寒垂眸看了眼。
“醜。”
顏知柏：“……”
顏知柏：“嫌醜你還我！”
沈歲寒腰身一扭，輕巧地躲開顏知柏伸來的手，眉梢一挑：“送出去的東西，哪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眼看顏知柏還要撲上來搶，沈歲寒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開始趕人：“快去收拾，秘境可不比山上舒服。”
顏知柏紅著臉瞪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罵罵咧咧地走了。
山林間重歸寂靜，沈歲寒靠在樹下，緩緩攤開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支纖長的羽翎。
淺灰的，顏色不算漂亮，殘留著一絲主人的餘溫，很輕很淺，隨風絲絲縷縷，飄散無蹤。
羽族有一支長在心口的本命翎，和龍族的護心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屬於是種族天賦自帶的法寶。
眼下他手心裏這支，就是顏知柏的本命翎。
他低下頭，抿唇笑著，發尾隨著他的動作掃過脖頸處裸露的皮膚，有些癢。
顏知柏還是小小一團的時候也愛這麽蹭他，也是這麽癢。
沈歲寒眼底笑意漸深，他將另一只手在羽翎上，溫柔的水藍色靈光顫了顫，再打開時，掌心多出一條漂亮精致的發帶，底部墜著一支輕盈的羽翎。
他把發冠拆下來，用新發帶重新束起滿頭青絲，擡手喚來一面水鏡，左右偏頭看了看，又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唇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下去。
好看。
他將發尾一甩，重新把那支羽翎握在手裏摩挲著，竟然有些舍不得讓它整日露在外面日曬風吹。
沈歲寒覺得自己大概是發癔癥了，才會在這憐愛一根毛。
山風悠悠然，沈歲寒心情頗好，沿著山路慢慢走著，順便給江沈一行人留言，告訴他們自己也要同去秘境的事。
怡然的氣氛被一道傳音打斷，那道傳音來自大師兄，只有兩個字——速來。
其後附上了師父洞府的位置。
沈歲寒心裏登時一跳，漫起一股沒由來的惶恐。
誤春山遼闊，春華又不愛收徒弟，住在山上的人一只手就能數過來，故而師徒幾人的住所相距甚遠。
春華的主峰常年空置，沈歲寒在東邊靈氣最盛的那座山頭，大師兄不聞窗外事，獨自住在最偏僻的西北角。
沈歲寒趕到主峰，推開殿門的瞬間，血腥氣撲面而來，打得他腳下踉蹌，幾欲作嘔。
腐朽沈屙的藥氣如有實質，擠滿臥房，沈歲寒繞過屏風，和站在床邊的邱氏對視一眼，聽見師父低沈沙啞的喊聲，又趕忙撩開紗帳迎上去。
“徒兒在。”
帳裏的病氣更重，沈歲寒卻沒心思再去註意這些，他的視線掃過榻上那個幹癟的老人，心臟砰砰直跳。
不過短短一日不見，春華消瘦得厲害，一張皺巴巴的老皮包著嶙峋瘦骨，破境失敗造成的反噬無時無刻不在啃食他的身體。
油盡燈枯，行將就木。
沈歲寒一把握住春華顫巍巍朝他伸來的手，又喊了聲：“師父，徒兒在這裏。”
“小歲寒……”
春華氣若游絲，聲音更是細若蚊吟，春夏站在一旁，眼角藏淚，面露不忍。
他是被春華一手帶大的，比起被放養的沈歲寒，感情自然深厚許多。
“師父功體反噬，靈氣失控，再這樣下去，怕是會筋脈寸斷而亡啊。”
沈歲寒薄唇緊抿，皺眉問道：“沒找宗門裏供奉的那幾個藥修來給師父看看？”
“看過了，”不知為何，春夏看上去有些心虛：“說讓我們準備後事，除非……”
他突然止住話頭，不肯再說，急得沈歲寒心煩意亂，語氣急躁道：“除非什麽？大師兄，都這時候了，別再賣關子了。”
“除非日日用師弟你的血入藥，再由我牽引著師父的靈力游走周天，如此一月，師父便能好起來了。”
“但這也只是續命之法，治標不治本。”
“我的血……？”
沈歲寒下意識捂著手腕往後退了兩步，看著一躺一站的兩人，表情木訥。
“你的血。”
春夏定定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
沈歲寒倒不是舍不得他那點血，他體質特殊，與諸多法寶不契合，用過就渾身難受，平日裏沒個趁手的武器，凝血做長槍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血液裏蘊含著浩瀚如煙海的生命力，這在禦靈宗內門並不是個秘密。
可是他答應了顏知柏，要陪他去秘境。
他張了張嘴，問：“能今日就把血放完嗎？我的……顏知柏還在等我。”
春夏大掌覆上他的頭頂，揉了一把，嘆道：“傻師弟，今日就放完血，你這條命怕也就跟著師父去啦。”
“況且藥修特地叮囑過，必須是新鮮的。”
春夏說完這話，又覺得新鮮這個詞不妥，像是在討論什麽買賣的死物，正抓耳撓腮想補救一二，就聽見沈歲寒悶悶地說：“師兄，我知道了。”
“師弟，你……”
沈歲寒垂眸看著躺在榻上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的春華，心道，師父現在真是一點也不像個仙人。
“師父要緊，知柏那邊……再等等也沒關系。”
……
夜色深深，沈歲寒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到自家小院前的，他腦子昏沈，那股腐臭的藥氣仿佛黏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臨門一腳了，他竟不敢推門進去，想起顏知柏望著他那雙濕濡晶亮的眼睛，心臟就陣陣抽痛。
仔細想來，將近二十年，他都沒帶顏知柏離開過誤春山，甚至連禦靈宗的外門都很少去。
再大的山，二十年也能走完了。
他的小鳥獨自走了太遠的路。
好在如今醒悟，倒也不晚。
他與顏知柏還有很長的年歲可以並肩，不急一時。
沈歲寒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而入，眼前忽然一黑，四肢僵硬，無法動彈。
鬼氣森森的白霧從四周湧來，一老人乘舟於霧氣之上，緩緩朝沈歲寒駛來。
這是何等修為？竟能瞬止萬物？
豆大的汗珠滑進鬢角，沈歲寒費力轉動著眼球，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動彈的地方。
“歲寒，又見面了。”
老人泛舟停在沈歲寒身前，散發的威壓如萬丈山岳般巍峨，只是瞧上一眼便兩股戰戰，生不起半點攀登之意，更遑論翻越。
沈歲寒生澀地擡起頭，直視老人那張布滿褶子的臉，驚呼道：“爺爺？！”
老人不是別人，正是沈歲寒死去二十餘年之久的爺爺。
老人仰天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捏了捏沈歲寒的側臉：“還記得我？”
沈歲寒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老人彎下腰，繼續問：“歲寒，我問你，我死的時候，你傷心嗎？”
傷心？
老人一句話，把沈歲寒的思緒帶回那個風雪瓢潑的夜晚。
那時太小了，對生死都沒有概念，比起傷心，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看著沈歲寒略顯茫然的表情，老人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從善如流換了個問題：“那你師父要死了，你難過嗎？”
“有一點。”
“但人生老病死乃是常態，仙人擁有比凡人更為悠久的歲數，見識過更廣袤的天地，也算夠本了。”
“那若是你那只小雀兒……”
“不會！”
沈歲寒急急打斷他，對上老人揶揄的目光，又慌亂找補：“……我是說，我不會讓他死在我之前，所以不會有這種事……爺爺你的問題不成立，我無法作答。”
老人摸著胡子，笑道：“很好，你現在已經算半個人了。”
“半個人……？”
沈歲寒懵懵擡起頭，一頭霧水：“爺爺……你什麽意思？”
老人卻不再接話，袍袖一揮，無需撐船，小舟晃晃悠悠飄遠了，徒留沈歲寒在原地，任他怎樣呼喊，都不再回頭。
“沈歲寒？發什麽神呢……”
“沈歲寒——！”
“餵！再不理我我要親你了！”
思緒緩緩回籠，沈歲寒眨眨眼，眼前模糊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顏知柏雙手背在身後，偏頭從下往上盯著他，耳尖泛著一層可疑的薄紅。
他揉了揉額角，問顏知柏：“你看我做什麽？”
“我才要問你，”顏知柏不進反退，身後燈光暖黃，他逆光站著，神色模糊不清。
“你在外邊站半天了，也不進來，怎麽？做什麽虧心事了，不敢見我？”
沈歲寒驀的一怔，竟記不起自己方才站在門外在想些什麽。
他嘴唇嗡動，不知道怎麽開口。
顏知柏故作大度擺擺手：“算了算了，本少爺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
“再給我兩個乾坤袋，我自己的裝滿了，你說這兩瓶驅蟲安神的丹藥我要不要帶上？話說，你今天下午去哪兒了？”
“師父病了。”
沈歲寒打斷念個不停的顏知柏，燭火搖曳，他清楚地看見顏知柏唇角的笑頃刻間凝固了，心臟針紮般疼。
他的小鳥向來聰慧，他都不用繼續說，顏知柏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還得繼續說下去，他還得親口把最後一點希望掐滅。
“九天秘境還會再開的。”
“我們……再等等，好不好？”
燭花劈啪炸響，滿室寂靜無言。
過了良久，久到夜風吹得沈歲寒有些冷了，顏知柏才啞著嗓子開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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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歲寒站在斑駁的疏影裏，仰頭和在樹幹上築巢的小鳥對視，暖陽拂去了他周身的冰雪，整個人顯得很溫柔。
顏知柏欲蓋彌彰地摸了摸發熱的耳垂，從樹上一躍而下，正正好掉進沈歲寒懷裏。
他已經長得很高了，沈歲寒有些摟不住他，紅綃紗如水般從臂膀間溢出垂落，像摟了一只巨大的火紅色鬥魚。
沈歲寒悶哼一聲，倒退兩步。
這肥雞，死沈。
他手一松，顏知柏啪嗒一聲摔在地上，回頭氣呼呼瞪了他一眼，頭頂嗤嗤冒著熱氣。
“九天秘境在鳳凰一族和扶世宗接壤一帶，路途遙遙，我們明日一早就得出發。”
顏知柏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有些驚訝：“明日就走？”
他還以為沈歲寒會多陪陪他師父。
畢竟那老頭看上去命不久矣了。
沈歲寒點點頭：“你早些收拾東西，多準備些丹藥法寶，還有那只繡球。”
他用指尖憑空勾勒出一道符文，將其一掌拍進顏知柏額心：“用指尖血將此符文繪在繡球的第十二面，可以保命。”
那只千花白玉團每一面上都刻著與他適配的十二道神通，用以陣法加持，能讓顏知柏在金丹期短暫爆發出元嬰期的實力，顏知柏已經學得差不多了。
除了沈歲寒口中的第十二面神通。
別說學，他連見都見不著。
沈歲寒平時不讓他碰，也不告訴他是什麽，整得神秘兮兮的。
“知道了，”顏知柏胡亂點頭應下，忍不住拿出繡球比劃，打算趁沈歲寒不註意先試試那道符文，看能引出個什麽東西來。
沈歲寒瞥見他的小動作，臉色一白，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厲聲叮囑道：“不到最後時刻，萬萬不可動用。”
顏知柏悻悻哦了聲，尷尬縮回手，往前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倒回來戳戳沈歲寒的肩膀，問他：“那第十二道神通究竟是什麽？”
沈歲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起，露出個有些得意又神秘的笑來。
“不告訴你。”
他炫耀完，又補了一句：“反正很厲害就是了。”
“小氣鬼！”
顏知柏氣得大叫，犟在原地，一臉憤懣地塞了個毛茸茸的東西到沈歲寒懷裏。
“你送我本命法寶，我沒什麽好還你的，這是……”他頓了頓，不太好意思說出口，“這是……”
沈歲寒垂眸看了眼。
“醜。”
顏知柏：“……”
顏知柏：“嫌醜你還我！”
沈歲寒腰身一扭，輕巧地躲開顏知柏伸來的手，眉梢一挑：“送出去的東西，哪還有要回去的道理？”
眼看顏知柏還要撲上來搶，沈歲寒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開始趕人：“快去收拾，秘境可不比山上舒服。”
顏知柏紅著臉瞪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罵罵咧咧地走了。
山林間重歸寂靜，沈歲寒靠在樹下，緩緩攤開掌心，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那支纖長的羽翎。
淺灰的，顏色不算漂亮，殘留著一絲主人的餘溫，很輕很淺，隨風絲絲縷縷，飄散無蹤。
羽族有一支長在心口的本命翎，和龍族的護心鱗有異曲同工之妙，都屬於是種族天賦自帶的法寶。
眼下他手心裏這支，就是顏知柏的本命翎。
他低下頭，抿唇笑著，發尾隨著他的動作掃過脖頸處裸露的皮膚，有些癢。
顏知柏還是小小一團的時候也愛這麽蹭他，也是這麽癢。
沈歲寒眼底笑意漸深，他將另一只手在羽翎上，溫柔的水藍色靈光顫了顫，再打開時，掌心多出一條漂亮精致的發帶，底部墜著一支輕盈的羽翎。
他把發冠拆下來，用新發帶重新束起滿頭青絲，擡手喚來一面水鏡，左右偏頭看了看，又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唇角的笑怎麽也壓不下去。
好看。
他將發尾一甩，重新把那支羽翎握在手裏摩挲著，竟然有些舍不得讓它整日露在外面日曬風吹。
沈歲寒覺得自己大概是發癔癥了，才會在這憐愛一根毛。
山風悠悠然，沈歲寒心情頗好，沿著山路慢慢走著，順便給江沈一行人留言，告訴他們自己也要同去秘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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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春山遼闊，春華又不愛收徒弟，住在山上的人一只手就能數過來，故而師徒幾人的住所相距甚遠。
春華的主峰常年空置，沈歲寒在東邊靈氣最盛的那座山頭，大師兄不聞窗外事，獨自住在最偏僻的西北角。
沈歲寒趕到主峰，推開殿門的瞬間，血腥氣撲面而來，打得他腳下踉蹌，幾欲作嘔。
腐朽沈屙的藥氣如有實質，擠滿臥房，沈歲寒繞過屏風，和站在床邊的邱氏對視一眼，聽見師父低沈沙啞的喊聲，又趕忙撩開紗帳迎上去。
“徒兒在。”
帳裏的病氣更重，沈歲寒卻沒心思再去註意這些，他的視線掃過榻上那個幹癟的老人，心臟砰砰直跳。
不過短短一日不見，春華消瘦得厲害，一張皺巴巴的老皮包著嶙峋瘦骨，破境失敗造成的反噬無時無刻不在啃食他的身體。
油盡燈枯，行將就木。
沈歲寒一把握住春華顫巍巍朝他伸來的手，又喊了聲：“師父，徒兒在這裏。”
“小歲寒……”
春華氣若游絲，聲音更是細若蚊吟，春夏站在一旁，眼角藏淚，面露不忍。
他是被春華一手帶大的，比起被放養的沈歲寒，感情自然深厚許多。
“師父功體反噬，靈氣失控，再這樣下去，怕是會筋脈寸斷而亡啊。”
沈歲寒薄唇緊抿，皺眉問道：“沒找宗門裏供奉的那幾個藥修來給師父看看？”
“看過了，”不知為何，春夏看上去有些心虛：“說讓我們準備後事，除非……”
他突然止住話頭，不肯再說，急得沈歲寒心煩意亂，語氣急躁道：“除非什麽？大師兄，都這時候了，別再賣關子了。”
“除非日日用師弟你的血入藥，再由我牽引著師父的靈力游走周天，如此一月，師父便能好起來了。”
“但這也只是續命之法，治標不治本。”
“我的血……？”
沈歲寒下意識捂著手腕往後退了兩步，看著一躺一站的兩人，表情木訥。
“你的血。”
春夏定定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
沈歲寒倒不是舍不得他那點血，他體質特殊，與諸多法寶不契合，用過就渾身難受，平日裏沒個趁手的武器，凝血做長槍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血液裏蘊含著浩瀚如煙海的生命力，這在禦靈宗內門並不是個秘密。
可是他答應了顏知柏，要陪他去秘境。
他張了張嘴，問：“能今日就把血放完嗎？我的……顏知柏還在等我。”
春夏大掌覆上他的頭頂，揉了一把，嘆道：“傻師弟，今日就放完血，你這條命怕也就跟著師父去啦。”
“況且藥修特地叮囑過，必須是新鮮的。”
春夏說完這話，又覺得新鮮這個詞不妥，像是在討論什麽買賣的死物，正抓耳撓腮想補救一二，就聽見沈歲寒悶悶地說：“師兄，我知道了。”
“師弟，你……”
沈歲寒垂眸看著躺在榻上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的春華，心道，師父現在真是一點也不像個仙人。
“師父要緊，知柏那邊……再等等也沒關系。”
……
夜色深深，沈歲寒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到自家小院前的，他腦子昏沈，那股腐臭的藥氣仿佛黏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臨門一腳了，他竟不敢推門進去，想起顏知柏望著他那雙濕濡晶亮的眼睛，心臟就陣陣抽痛。
仔細想來，將近二十年，他都沒帶顏知柏離開過誤春山，甚至連禦靈宗的外門都很少去。
再大的山，二十年也能走完了。
他的小鳥獨自走了太遠的路。
好在如今醒悟，倒也不晚。
他與顏知柏還有很長的年歲可以並肩，不急一時。
沈歲寒深吸一口氣，正要推門而入，眼前忽然一黑，四肢僵硬，無法動彈。
鬼氣森森的白霧從四周湧來，一老人乘舟於霧氣之上，緩緩朝沈歲寒駛來。
這是何等修為？竟能瞬止萬物？
豆大的汗珠滑進鬢角，沈歲寒費力轉動著眼球，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動彈的地方。
“歲寒，又見面了。”
老人泛舟停在沈歲寒身前，散發的威壓如萬丈山岳般巍峨，只是瞧上一眼便兩股戰戰，生不起半點攀登之意，更遑論翻越。
沈歲寒生澀地擡起頭，直視老人那張布滿褶子的臉，驚呼道：“爺爺？！”
老人不是別人，正是沈歲寒死去二十餘年之久的爺爺。
老人仰天一笑，蒲扇大的手掌捏了捏沈歲寒的側臉：“還記得我？”
沈歲寒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點了點頭。
老人彎下腰，繼續問：“歲寒，我問你，我死的時候，你傷心嗎？”
傷心？
老人一句話，把沈歲寒的思緒帶回那個風雪瓢潑的夜晚。
那時太小了，對生死都沒有概念，比起傷心，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看著沈歲寒略顯茫然的表情，老人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從善如流換了個問題：“那你師父要死了，你難過嗎？”
“有一點。”
“但人生老病死乃是常態，仙人擁有比凡人更為悠久的歲數，見識過更廣袤的天地，也算夠本了。”
“那若是你那只小雀兒……”
“不會！”
沈歲寒急急打斷他，對上老人揶揄的目光，又慌亂找補：“……我是說，我不會讓他死在我之前，所以不會有這種事……爺爺你的問題不成立，我無法作答。”
老人摸著胡子，笑道：“很好，你現在已經算半個人了。”
“半個人……？”
沈歲寒懵懵擡起頭，一頭霧水：“爺爺……你什麽意思？”
老人卻不再接話，袍袖一揮，無需撐船，小舟晃晃悠悠飄遠了，徒留沈歲寒在原地，任他怎樣呼喊，都不再回頭。
“沈歲寒？發什麽神呢……”
“沈歲寒——！”
“餵！再不理我我要親你了！”
思緒緩緩回籠，沈歲寒眨眨眼，眼前模糊的景象重新變得清晰，顏知柏雙手背在身後，偏頭從下往上盯著他，耳尖泛著一層可疑的薄紅。
他揉了揉額角，問顏知柏：“你看我做什麽？”
“我才要問你，”顏知柏不進反退，身後燈光暖黃，他逆光站著，神色模糊不清。
“你在外邊站半天了，也不進來，怎麽？做什麽虧心事了，不敢見我？”
沈歲寒驀的一怔，竟記不起自己方才站在門外在想些什麽。
他嘴唇嗡動，不知道怎麽開口。
顏知柏故作大度擺擺手：“算了算了，本少爺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
“再給我兩個乾坤袋，我自己的裝滿了，你說這兩瓶驅蟲安神的丹藥我要不要帶上？話說，你今天下午去哪兒了？”
“師父病了。”
沈歲寒打斷念個不停的顏知柏，燭火搖曳，他清楚地看見顏知柏唇角的笑頃刻間凝固了，心臟針紮般疼。
他的小鳥向來聰慧，他都不用繼續說，顏知柏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他還得繼續說下去，他還得親口把最後一點希望掐滅。
“九天秘境還會再開的。”
“我們……再等等，好不好？”
燭花劈啪炸響，滿室寂靜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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