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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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誤春山,一是堂。

沈歲寒低頭坐在堂下,發絲從鬢邊垂下,掩住小半張臉。

“為師壽元將近,強行突破,逆天而行遭了報應,命中註定如此,罷了,罷了……”

自那日破鏡失敗後,春華的修為不進反退,整個人蒼老了很多,頭發花白蓬亂,失了光澤,皮膚如同暴曬的樹皮般幹枯蜷縮,渾身上下散發著腐朽的氣息。

他低咳兩聲,把眼睛睜開一條細縫,灰黑的眼珠看向沈歲寒:“今日召你與大師兄前來,無外乎一件事。”

“……下一任誤春峰主之位,由誰繼承。”

沈歲寒猛地擡起頭,正要說話,春華卻直接撲通一聲跪下,砰砰磕了三個響頭:“師父!無論心性還是天賦,徒兒皆不如師弟,徒兒不求什麽峰主之位,只求能在最後的日子,陪在師父身邊!”

沈歲寒張了張嘴,有些無措:“我……”

他不想當這個峰主,但在和師父對視的瞬間,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看不懂眼色的小孩了。

春華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隔空把春夏扶起來,嘆了口氣:“罷了,你有這份心,為師很歡喜,便遂了你的願。”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說話變得溫吞,行事也沒有了當年落拓不羈的瀟灑。

大道跌落,心境受損,心氣全無。

他慢慢說著峰主繼位大典的事宜,如何祭奠族靈,邀各峰觀禮見證的拜帖怎麽寫等等。

沈歲寒看著眼前的春華,覺得陌生至極。

這種陌生帶來一種對未知的惶恐。

不過二十年而已,對修士來說,只是彈指一揮間。

可變化就在這彈指一揮間,他沒抓住,錯過了,就不再有了。

不知為什麽,他忽然想起顏知柏那雙憤懣的眼睛,在寂靜中無聲又倔強地望著他,把他的腦子攪得一團亂。

“你們年輕,都不懂這些,辦事之前先來同我通個氣,至於大典的日子……”

恍惚中,他聽見老頭子絮絮叨叨說著話,等回過神來,春華已經自顧自的安排起繼任大典的相關事宜。

“便定在半月後吧。”

半月後?

於秋硯說過,九天秘境開啟也是在半月後。

沈歲寒已經打定主意要陪顏知柏走一趟了,當即開口:“師父,這時間能不能稍微提前幾日?”

“怎麽了?你有事?”

“是,我要下山,去一趟九天秘境,望師父成全。”

春華沈默半晌,緩緩開口:“是為了你那只小雀兒吧?”

沈歲寒點了點頭,挺直腰桿沒說話。

“且不說消息真假,秘境兇險,你們能否順利獲得鳳凰精血都還是未知數。”

春華嘆了口氣,粗糙的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趴在膝頭的訛天。

春華受到的反噬一分不差地體現在訛天身上,雪白柔軟的絨毛變得幹枯發硬,稀稀疏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皮。

“這些年,你也不是沒想過用高階羽族的精血為顏知柏鍛體,助其血脈覺醒,到頭來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一次你確定有用嗎?”

“……總要試試,不然徒兒不甘心。”

“不是你不甘心,是他不甘心吧?”

“那又有什麽關系,”他擡起眼,看向堂前風姿不再的老人。

“我和他,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修為精進,對我我也有好處。”

春華笑了聲,“真想精進修為,你就該換一只本命靈獸。”

春華這人,年輕的時候愛逍遙天下,老了倒是開始操心徒弟的事了。

“罷了,待你們回來,再行大典也不遲。”

“我累了,你們退下吧。”

沈歲寒點頭應下,眼底有喜色一閃而過。

正要離開時,春華又忽然開口叫住他。

老人渾濁的眼珠顫了顫:“何時動身?”

“應該就這幾天了。”

“唉,”他朝沈歲寒招了招手:“過來,同我說說話。”

沈歲寒哦了聲,擡腳跟上。

立在門口的春夏身形一僵,閉了閉眼,轉身離開。

他不想禦劍,提著半壺酒,走回了自己那座小山頭。

推開門的瞬間,邱氏忙不疊迎上來,急急問道:“老頭子叫你們去說什麽了?”

春夏看見她那張怪異的臉就忍不住皺眉,把人一把推開:“下一任峰主的事。”

“峰主?”

邱氏一楞,隨後雙眼爆發出精光,急不可耐地貼上來,追問道:“可定下來了?你跟著老頭的時間最長,為人處世面面俱到,修為更是年輕一代中的佼佼者,只要你開口,峰主之位定然是你的。”

女人的聲音尖銳嘶啞,像一根錐子,狠狠春華的腦子裏,吵得他頭疼。

他把袖子從邱氏手裏扯出來,淡淡道:“我放棄了。”

“放棄了……?”

邱氏喃喃著重覆春夏的話,眼神驟然暗淡下來,而後像是大夢初醒般反應過來,尖聲叫起來。

“峰主!那可是峰主!天下五大宗之一的內門峰主!”

“你知道坐上這個位子能調動多少資源嗎?那個沈歲寒入宗以來處處壓你一頭,不過而立修為已遠超於你,你心頭沒有哪怕一點點的不甘心?”

她雙眼猩紅,食指不住地戳著春夏的胸膛,癲狂如鬼魅。

“別犯傻,你才是下一任峰主的最佳人選!”

“夠了!”

春夏額頭青筋暴起,忍無可忍,一把將不停念叨的邱氏掀翻在地,指著她怒罵:“我的事和你有什麽幹系!少對我指指點點!”

邱氏捂著臉,雙眼噙淚,委屈不要:“你是我道侶!你的事當然和我有關系!有天大的關系!”

春夏深深吸了一口氣,平覆著胸腔中翻滾的怒意,冷聲道:“你我為什麽結為道侶,你最清楚。”

“師父壽元所剩無幾,待他老人家仙逝,我便與你解除道侶契,離開誤春峰。”

春夏沒有本命靈獸。

他不喜歡把自己的命運和別的什麽東西綁在一起,偏偏又與禦靈宗的心法極度適配。

當年只有春華不在乎,哈哈一笑,說他夠奇怪他喜歡,收了他這個弟子。

邱氏瞪著他,臉色黑了又白,強撐著氣勢,惡狠狠地嘶吼道:“你就不怕他當上峰主,日後廣收門徒,把你我掃地出門?”

春夏垂眸看他,眼底一片冰涼。

涼得她心驚。

“小師弟不是這種人。”

“他現在當然不是,可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大道爭鋒兄弟反目的例子還少嗎?”邱氏膝行兩步,抓住他的下擺,哀哀戚戚哭著:“夏郎,我說這些都是為了你啊……”

可春夏的神情沒有絲毫動人,仿佛地上趴著的那個人不是自己的道侶,只是一條落水狗,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爬蟲。

“你自己是這種人,所以看誰都是這種人。”

他將邱氏一腳踢開,微微俯身,看著她那雙還算漂亮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所以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過去不喜歡,現在不喜歡,將來也不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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