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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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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這聲音……怎麽有點耳熟?

鳳顏心下疑惑,手上攻勢卻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招招狠辣致命,直奔顏知柏而去。

管他誰來了,這小白臉今天必須死。

鳳顏半張臉被火光映照,火紅長發隨著熱浪翻湧,發尾揚起時同滔天火海連成一片。

那些村民肉體凡胎,火舌一燎,血肉便化作一攤腥臭焦黑的膿水,融化一般順著白骨流下,咕嚕咕嚕滾著泡。

肉塊燒焦的臭氣在山林間彌漫。

即便如此,這群人依舊不管不顧地沖上去,焦黑的四肢勾連成扭曲的人墻,不知疼痛般擋在顏知柏身前。

就連伏龍也在瞬息間移到顏知柏身旁,強忍著天火灼燒筋脈的劇痛,帶著人飛速遠離,徒留一地糾纏交錯的焦屍。

詭異。

實在太詭異了。

怎麽所有人都護著這個顏知柏呢?

鳳顏輕嘶一聲,被自己的猜想嚇得渾身鳥毛倒豎。

這倆該不會……

難道沈歲寒就是撞破了他倆的奸情,才被廢了修為,追殺至今?

還是說這個顏知柏私底下與伏龍老賊早有往來,兩人妒恨沈歲寒的天賦,暗地裏設計陷害?

不管哪一種,都夠他們死上千遍百遍了。

這顏知柏最該死,居然敢頂著自己的臉和一個老頭恩恩愛愛纏纏綿綿。

鳳顏悚然,胃裏翻江倒海,在這火場中竟感受到了一絲寒意。

鳳顏指尖法訣快速變幻,正要祭出本命真火,把這腌臜地方燒個幹凈,一道白衣翩躚的身影突然破開火海,加入戰局,成三足鼎立之勢。

男人額頭青筋暴跳,幾乎要繃不住俊臉上瀟灑的笑,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諸位!好歹給在下幾分薄面。”

鳳顏打量著男人的五官,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心念一動,脫口而出:“於秋硯?”

聞言,於秋硯回過頭,先是一楞,而後拱手行李:“是鳳顏殿下吧?久仰大名,幸會。”

禮數周全,滴水不漏,可鳳顏依舊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愕。

是在驚愕世上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吧?

他冷哼一聲,在幻境裏他就不喜歡於秋硯,挖苦的話還沒說出口,一道傳音忽然停在識海之外,還頗為禮貌的敲了敲門。

鳳顏眼皮一掀,對上正朝他擠眉弄眼的於秋硯。

鳳顏:……

鳳顏把傳音放進來,於秋硯焦急中帶著幾分探究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

“你就是那個鳳族新王?歲寒的事我聽說了,他怎麽不在你身邊?”

鳳顏只回了他四個字。

——關你屁事。

於秋硯的臉色由白轉紅再轉青,變幻莫測,精彩紛呈。

鳳顏嗤笑出聲,心裏的火氣都散去幾分。

真正下雪的時候不送炭,這會裝什麽至愛親朋呢?

見於秋硯居然還恭恭敬敬沖鳳顏行禮,伏龍氣得臉黑如鍋底,“於秋硯,你和他廢話什麽?妖王私闖我人族地界,其罪當誅!”

鳳顏雙手環胸,冷冷地註視著眼前三人,殺意在金瞳中流轉。

他倒要看看於秋硯要怎麽辦。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頭。

於秋硯剛捧了一鼻子灰,伏龍就主動湊上來討罵。

他不急不緩地行了個拜見長輩的禮,皮笑肉不笑道:“伏龍宗主,好久不見,不知您突然造訪我宗,是有何事?怎麽也不提前寫個拜帖,師侄好提前準備招待。”

伏龍低咳一聲:“本座見此地山清水秀,乃是修行的風水寶地,特帶徒兒游歷一番。”

於秋硯把劍一拍,指著被打成一片廢墟的多福村,故作驚訝道:“山清水秀?風水寶地?伏龍前輩怕是眼神不太好吧?”

伏龍鐵青著臉,不再與他虛與委蛇,沈聲道:“哼,此方天地,本座何處去不得?!何須同你一個小輩知會?”

顏知柏也在一旁幫腔:“於秋少爺,為禍天下的大妖就在眼前!當務之急是聯手殺了他,若放虎歸山,後果不堪設想啊!”

他一出聲,於秋硯面上的笑意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袍袖一振,雷電朝著顏知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疾馳而去。

“放肆!本少主與伏龍宗主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伏龍趕忙替他當下這一擊,怒喝道:“知柏乃我宗少主,地位與你不相上下,你如此囂張,是要與禦靈宗開戰不成?!”

“是又如何?”

“一個畜生也敢自稱和本少主平起平坐?泱泱禦靈大宗,竟被一個靈寵爬到頭上當了少主。”

於秋硯仰天長笑三聲,倏得收聲,眸光冷冽:“可笑!”

“你……”

顏知柏臉色頓時陰沈下來,沖伏龍使了個眼色。

動手。

氣氛劍拔弩張,於秋硯執劍迎敵,與鳳顏擦身而過,聲音極低,說了一句:“走。”

鳳顏挑眉看了他一眼,有點刮目相看的意味:“你確定?”

於秋硯察覺到他的未竟之意,笑道:“我一人足矣。”

好氣魄。

這人的脾氣倒是難得對他胃口。

鳳顏不再多說,他也有要事在身,破開虛空離去。

臨走前,還給於秋硯留了一道本命真火相護。

鳳顏離開後,伏龍再也沒了顧忌,面容扭曲,譏笑嘲諷道:“合體期大圓滿罷了,有什麽資格同我叫陣?”

於秋硯咬破食指,筆走龍蛇,在半空中繪下晦澀難懂的符文。

每寫一筆,他的氣勢變更強一分,與此同時,伏龍臉色大變,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身體裏的靈力正在飛速流失,脊柱上好似壓著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想沖上前阻止於秋硯續寫符文,身體卻被一股古老偉力攔住,動彈不得。

不止是他,顏知柏也是如此。

兩人目眥欲裂,只能眼睜睜看著於秋硯落下最後一筆。

霎時間,黑雲滾滾雷聲悶悶。

天地在此刻易主。

於秋硯手握神仙縛,上古大陣將兩人的修為壓低了整整一個大境界,他將手放在劍柄上,電光蘊在眼底,亮得驚人。

他輕笑一聲。

“如何,現在……我有資格了嗎?”

*

縮萬裏成寸,鳳顏身形一閃,出現在鳳凰大殿之上。

埋頭書案狂批公文的凰清猛地擡頭,把筆一扔沖出殿外,激動得兩眼淚汪汪:“殿下——”

砰!

她沒看路,一下子撲進一個陌生的懷抱。

凰清擡起頭,對上冷羽那雙冷淡中略帶一抹羞澀的黑眸。

鳳顏隨手把冷羽扔下,囑咐道:“帶他去休息,本王有事,對外宣稱本王游歷未歸就好。”

說完,他不等凰清反應,便消失在原地。

……

涅槃祖地,在最東邊的深淵之下,那裏生長著一顆通體流淌著巖漿的神樹,它的枝幹撐開地面,連葉片都是鳳羽的樣子。

鳳凰一族大多在族內出生,修行,成長。

唯有純血鳳凰一族不同,他們數量極其稀少,一出生就會被父母送出族內,短則一兩年,長則數百年,才會從祖地中走出,回到族群。

至於其中緣由,便涉及族中辛秘,純血鳳凰口口相傳,沒有他人知曉。

可鳳顏回族之後,才知道自己的父皇母後早就在千年前雙雙隕落,不在人世了。

他沒有記憶,沒有父母庇護,獨自面對著早生異心的族人。

天縱奇才,少年登王,那都是看著光鮮亮麗,其中無人可靠無人可信的心酸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鳳顏恨過怨過,不明白為什麽天地熙熙攘攘,唯有他孤身一人。

歲月流淌而過,這些怨恨逐漸被撫平,化作一池安靜的茫然。

直到遇見沈歲寒的那一天。

他還記得那天清晨,天光透過紗帳漫進來,如流水般潺潺,撫過沈歲寒的顫抖的睫毛。

暖而輕的呼吸噴灑在頸窩,撓得鳳顏心癢難耐。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是有聯系的。

胸腔會因為另一個人的心跳而顫動。

這種感覺,實在令人著迷。

他本以為自己早就淡忘,現在回想,竟恍如昨日。

鳳顏已經來到深淵邊緣,他摸了摸心口,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不再猶豫,閉眼跳了進去。

何為涅槃?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伴著隱約模糊的呢喃。

不知道男女,也分不清老少。

他第一次在祖地醒來時,重傷瀕死,也聽見過這個聲音,低語著,呼喊著。

——往前走,別回頭。

涅槃新生,斬卻前塵,方為新生。

祖地裏滿是巖漿,神樹羽葉輕擺,坐化的先祖石像林立在兩旁,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帶著驅逐的意味。

——來路即失,你已經不能回頭。

“不。”

鳳顏咬牙踏前一步,仿佛撞上了一堵巍峨聳立的城墻,渾身骨頭像被碾碎一樣疼。

是祖地。

祖地在抗拒。

從祖地涅槃而出的鳳凰,除了壽命將近坐化之時,不得再進入祖地。

可是……

那天,他問沈歲寒:“我們見過嗎?”

皎月清輝,他看清了沈歲寒一閃而過的掙紮。

他在猶豫。

鳳顏猜,他們之前也許是認識的。

只是他涅槃後忘記了,而沈歲寒……不願和自己說。

他不相信自己是顏知柏的替身,可沈歲寒不願意說,他又沒有過往的記憶。

想要得到真相,總要付出些什麽。

沒關系,只要留他一口氣,只要讓他再見一面……

他執拗的往前走,走到華羽斑禿,走到皮肉潰爛。

這是祖地的反噬,對破壞規矩的人的懲罰。

他瀕死時,從祖地爬出,向前一寸,傷勢便減輕一分。

如今再走來時路,吃進去的好處連本帶利地吐了出來。

不得窺探過去……

不得眷戀紅塵……

耳邊囈語呢喃不停,眼前的景物逐漸模糊,鳳顏站立不穩,跪倒在滾燙的巖漿中。

神樹依舊娉婷裊娜地立在那裏,神似鳳羽的枝葉在風中搖曳招展,撒下熒光點點。

只差一點了……

汝已涅槃新生,莫問來路。

鬢邊的發絲不知何時變成了幹枯黯淡的灰色,鳳顏卻已無暇關註這些,爬滿血絲的瞳孔中只剩神樹下那片鋪滿落葉的草地。

就是那裏……

肋骨幾乎被巨大的壓力碾成齏粉,鳳顏身上的羽衣早被巖漿燙得破爛,人似爛泥一般,趴在離神樹不過三尺的地方。

區區三尺……區區三尺!

鳳顏咬緊牙關,嘴裏滿是濃重的血腥氣,淚珠大顆大顆從眼眶滾落。

怎麽就是夠不到呢!

他拼盡全力朝前伸出手,可即便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如今也難以完成。

兩旁的石像橫眉豎目,怒發沖冠。

——孽障!昨日已死!何苦強求!

“我呸……”

我與他之間,才不是強求!

鳳顏狠狠吐出一口混著碎肉的血水,兩行血淚滾過,他仰頸嘶鳴,恨聲泣血:“昨日死不死,來路斷不斷……”

“都是本王說了才算!”

“你們這群死了還陰魂不散的老古董,給我滾開!”

鳳顏雙眼猩紅,不顧清脆的骨裂聲,猛力向前一夠——

眼前驟然一黑。

而後春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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