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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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夜色正濃。

天字號上房很是寬敞,在鳳顏三步一哼五步一嗆的陰陽怪氣下,沈歲寒最終還是沒和江狗蛋睡到一張床上去。

沈歲寒找店小二要了一床被褥,鋪在前廳的小榻上。

榻雖然小,好在沈歲寒還只是個孩子,躺上去正正好,倒也沒有擠得慌。

入夢之術施展開,夢中一日,在外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鳳顏並不著急,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安心埋在沈歲寒頸窩裏休憩。

沈歲寒剛沐浴過,身上帶著皂莢的香氣,脖頸處皮薄肉軟,用來當枕頭真是再好不過。

月上中天時,鳳顏翻了個身,睡得迷迷糊糊時,突然聽見一道急促隱忍的悶哼。

他心頭一驚,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

鳳顏瞬間清醒過來,急急朝身旁看去——

沈歲寒臉色蒼白得可怕,冷汗大顆大顆,順著額頭滑入鬢角。

他閉著眼,眉頭緊鎖,雙手用力攥著被褥,曲起雙腿放在胸前,蜷縮小小的一團,唇齒間偶爾洩出一兩聲細微的痛呼。

“沈歲寒?”

“歲寒?”

鳳顏用翅膀拍拍沈歲寒的側臉,輕聲喊著沈歲寒的名字,後者毫無反應,汗濕的睫毛顫抖著,把自己抱緊了些。

鳳顏想皺眉,但很快他發現自己沒有眉毛,現在這身體太不方便,他連把人抱在懷裏哄一哄都做不到。

真沒用,長得還醜,真搞不懂沈歲寒怎麽會選這種雜毛鳥當自己的本命靈獸。

不過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倒是沒在沈歲寒身邊見過這一號鳥,想來是知道自己配不上他的歲寒,老實巴交滾蛋了。

江狗蛋到底是年紀小,知道本命靈契,卻並不了解。

這玩意是可以解開的,雖然有些麻煩,但對一個底蘊豐厚的大宗大派來說,並不算什麽。

以沈歲寒的天資,進入本宗被當作重點弟子培養是板上釘釘的事。

如果這只雜毛鳥拖了沈歲寒的後腿,就算他本人不介意,宗門也不會肯首。

他們不可能讓一只血脈駁雜的靈獸耽誤了沈歲寒的修行。

思及此,鳳顏不由得沾沾自喜起來。

沈歲寒這樣的天之驕子,果然只有血脈尊貴實力強悍家底豐厚長相俊美的他——世間現存唯一的純血鳳凰,鳳顏殿下!才配與之並肩!

將來的合籍大典,他必定舉全族之力,給歲寒此世最盛大的合籍大典,昭告天下所有人,他和沈歲寒已結為道侶,永世不離。

但眼下還不是細想的時候。

鳳顏探了探沈歲寒的額頭,隔著一層絨毛,他都能感受到那滾燙的熱意。

發熱了。

鳳顏當然知道夢境中是早已發生過的事,他再怎麽努力終究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什麽都改變不了。

可即便如此,鳳顏也無法對沈歲寒的痛苦熟視無睹。

鳳顏眼珠一轉,目光精準鎖定了一墻之隔的江狗蛋。

江狗蛋做人端正,睡覺也一絲不茍,雙手交疊放在小腹,表情安詳,呼吸悠長。

下一刻,鳳顏神兵天降,精準砸在江狗蛋的臉上。

還好他這一身肉夠敦實,換個輕點的還不一定能把人砸醒。

江狗蛋痛呼一聲,捂著鼻梁猛地坐起,眼神環視四周,月色皎皎靜悄悄,並沒有其他人的蹤跡。

怎麽回事?

見鬼了?

江狗蛋打了個寒顫,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餵!這裏!”

鳳顏努力蹦蹦跳跳,“往下看!不是那邊,往右!”

江狗蛋茫然左顧右盼,終於在錦被中找到了蹦跶的小毛團子。

“小知柏?你怎麽在這?”

他揉了揉眼睛,呵欠連天:“是不是被歲寒趕出來了?放心,我會收留你的。”

鳳顏:“……”

你才被趕出來了!詛咒你成親以後天天被道侶趕出來!

鳳顏一記無影腳踹在江狗蛋側臉:“去看歲寒,他發熱了!”

聞言,江狗蛋也不敢耽擱,連鞋都沒來得及穿,披上外衣急匆匆朝隔間趕去。

一人一鳥趕到時,沈歲寒已經把自己裹成個小小的被子包縮在角落。

“歲寒?”

江狗蛋把人從被子裏剝出來,見他雙頰燒得通紅,呼吸粗重,渾身沒骨頭般軟著,整個人渾渾噩噩。鳳顏急得團團轉,他伏在沈歲寒手邊,暴虐的火系靈力被主人煉化,一點點送進沈歲寒的經脈裏,希望能讓他好受些。

江狗蛋伸手一探,心驚肉跳。

怎麽這麽燙?!

“歲寒,還聽得見我說話嗎?”

“歲寒?”

沈歲寒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喉嚨裏仿佛吞咽了一千把鋼刀,疼得滲血,嗓音嘶啞。

“江哥?你怎麽在……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瞎說!”鳳顏渾身的毛都炸開,氣得不輕:“都進氣多出氣少了,你騙誰呢!”

“我……咳咳咳!”

沈歲寒剛吐出一個字,突然猛烈地嗆咳起來,毫無征兆噴出一口血來。

這一下子把鳳顏和江狗蛋駭得不輕。

發熱怎麽會吐血?

“不行,再這麽下去人會出事的!”江狗蛋急急起身:“得去請大夫!”

沈歲寒面色灰敗,慘白的唇角掛著血線一絲,他扯住江狗蛋的衣角,聲音細若蚊吟:“……很晚了。”

“再晚也得去!”

江狗蛋不容置喙掰開他的手,將被角仔細掖好,轉頭叮囑鳳顏:“小知柏,你看好歲寒,我很快就回來。”

鳳顏白了他一眼:“用你說?”

江狗蛋背過身去,欣慰一笑。

前幾日還要打要殺的,這不轉眼就如膠似漆了麽?

少年氣性來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因為一點小事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大打出手,揚言此生不覆相見,明日又因為一點小事笑泯恩仇,互相奉為知己,嘆相見恨晚。

江狗蛋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出去,門板忽然被猛地拍開,要不是江狗蛋躲得快,他高挺的鼻梁又要再次遭受重創。

“吵什麽呢?我在隔壁都聽見了。”

花千樹站在門外,語氣不善,看見江狗蛋的瞬間又換了個調調,掐著嗓子道:“江哥哥,他們倆吵到你了是不是?沒關系,去我哪裏睡吧!”

說著,就要去挽江狗蛋的胳膊。

江狗蛋眼睛一亮,反客為主握住花千樹懸在半空的手:“千樹,你來得正好!”

花千樹:“?”

少女羞紅了臉,粉面含春,滿是女兒家的嬌憨。

江哥哥怎麽這麽主動!她要不好意思了!

畫面一轉,江狗蛋雙手搭在她的肩上,把她按在小榻前:“你和小知柏在這裏看著歲寒,我去外邊找大夫。”

花千樹:“……?”

花千樹臉上羞赧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住,從少女懷春,到不可思議,最後成了咬牙切齒。

她提溜住江狗蛋的後衣領,沒好氣道:“拜托,這鎮子上哪還有凡人大夫?來來往往的哪個不是有修為傍身?丹修看診很貴的!你有靈石嗎?”

“這……”

江狗蛋動作一頓,面露難色:“先賒著,救人要緊。”

“回來!”

花千樹氣急敗壞,也顧不上在江狗蛋面前維持溫柔小意的大家閨秀,怒道:“這不還有我嗎?賒什麽賬?看不起本小姐是不是!這麽晚了還往外跑,你要是出了什麽事,這姓沈的自己能愧疚死!”

“我、我也是關心則亂。”

江狗蛋越說越心虛,聲音漸漸小下來。

鳳顏就在一邊默默的看著兩人你拉我扯。

嘖嘖,愛情啊。

花千樹沒忘正事,三指熟練搭上沈歲寒的手腕,嘴上不停:“遇見我你們就偷著樂吧,本小姐的師承說出來嚇死你們!”

江狗蛋在一旁,滿目星星眼:“千樹,你還會醫術?”

花千樹擡起下巴,矜驕道:“哼,一般一般,也就同輩第一的水平而已。”

鳳顏:“……”

能不能先專心看診。

他真想給這對在他家歲寒病床前調情的狗男女一人一記鳳凰天火。

花千樹原本還能跟江狗蛋插科打諢,漸漸的,神情愈發凝重起來,連帶著圍觀的鳳顏和江狗蛋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花千樹皺起眉,突然問道:“沈歲寒境界如何?”

鳳顏眉頭一挑,“今日剛邁入煉氣。”

這小女娃,眼睛很毒啊。

花千樹……柳千樹,想來應當是杏林柳家的後人偷跑出來玩,有這等眼界也不足為奇。

“沈歲寒這種情況,我還是頭一次見,他體內的靈力純粹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花千樹頓了頓,語氣遲疑,畢竟她也不太確定,“……但好像,他經脈中還有另一股靈力,很駁雜,不屬於他,一直被本體排斥,所以才會發熱。”

靈力駁雜?

鳳顏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來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是靈竹!”

“什麽?”

“今日下午,歲寒打擂時,有修士借了他一根靈竹作武器。”

那根靈竹是沈歲寒近幾日唯一接觸的帶有旁人靈氣的東西。

可只要是法寶,就難免帶有旁人的靈力。

且不說幾經輾轉、沾染著多代主人氣息的上古神兵,哪怕是新鮮出爐的法寶,煉化、鍛造、開刃,每一步都要煉器師的靈力參與其中。

高階煉器師,通常會為自己鍛造的法寶打上屬於自己的烙印。

這麽說的話,沈歲寒難道什麽法寶都不能使用嗎?

這副天資卓越的身體,當真是高傲。

鳳顏望著沈歲寒並不安穩的睡顏,心情覆雜。

……難怪要凝血做槍。

可哪有這樣的?還沒開打就先往自己身上劃道口子,多疼啊?

“打擂?”花千樹先是一楞,隨即追問道:“你們去了扶世宗設立的那個擂臺?”

“是啊。”

鳳顏莫名其妙:“怎麽了?不行?”

花千樹嘆了口氣:“你們不該去的,被揍慘了吧?”

這些外地來的不知道,她還不清楚麽?

每一屆的青雲問道主辦宗門都會在山腳下設立供各方小輩交流切磋的擂臺,嘴上說著什麽以武會友,提前熟悉同門對手,但這麽多年演化下來,早已成為了各宗各族暗戳戳較勁的地方。

雖然沒有排名,但四周布滿了各大勢力的眼線,一場擂臺的輸贏不僅是小輩間的恩怨,更代表其背後勢力的較量。

故而除了這些仙門道家子弟,其他沒背景的散修或外地人通常識趣的對這擂臺敬而遠之。

鳳顏:“?”

確實把別人揍慘了。

解釋起來又要浪費時間,他懶得多費口舌,敷衍點頭,催促道:“所以呢?你到底有沒有法子?”

“當然有!你這肥雞少來指揮本小姐!”

鳳顏:“……”

鳳顏額頭青筋暴跳,深吸幾口氣才把怒火下壓去。

一場夢而已,不生氣不生氣,大不了等拿到萬年雷擊木後出兵把杏林苑的揍一頓。

花千樹噠噠噠跑回房間,沒過多久便捧著一只玉盒回來。

她掐訣解開玉盒上的禁制,馥郁的藥香瞬間飄出,聞之靈臺清明,身體裏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

花千樹皺起小臉,捂住心口肉疼不已:“化氣丹,可快速煉化外界靈力收為己用,本來是我準備用來沖擊煉氣後期的……”

她垂眸望著躺在玉盒裏的丹藥,千般不舍,萬般難過,最終牙一咬心一橫,閉著眼將化氣丹塞進沈歲寒嘴裏,心口宛若滴血。

化氣丹乃三階上品靈藥,一顆價值七萬上品靈石。

丹藥入口即化,沈歲寒渾身籠在一層淡淡的靈光中。

兩人一鳥圍在榻邊,屏住呼吸,緊張得手腳盜汗。

半晌後,靈光漸歇,沈歲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人還沒清醒過來,先被眼前三張大臉盤子嚇了一跳。

“你們這是?”

花千樹松了口氣,圍著沈歲寒左拍拍右打打,問:“感覺怎麽樣?還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嗎?”

沈歲寒一臉懵懂,顯然不在狀態中,木訥地搖搖頭。

“耶!”花千樹歡快的歡呼一聲:“太好了!居然真的有用!哈哈,本小姐第一次出診大獲成功!我果然是天才!神醫!!”

沈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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