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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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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趙寶苗從小沒了爹,是傻娘一手拉扯大的。

傻娘姓蘭,原名蘭惠芳,年輕的時候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美人,村裏人都叫她蘭娘。

可惜家裏窮,命不好,剛滿十四,便被父親嫁給了同村的趙鐵匠。

趙鐵匠憐惜嬌妻,對蘭娘很好,夫妻二人也算得上恩愛,兩年過後,蘭娘生下了趙寶苗。

坐月子期間,蘭娘嘴饞,想吃野雞打打牙祭,趙鐵匠心疼妻子,二話不說,翻出家裏打獵用的老家夥什,背著上山去了。

那天下午的黃昏很美,晚霞千裏,蘭娘剛把兒子哄睡,她看著兒子睡得緋紅的小臉,滿心甜蜜等著丈夫歸家。

她知道,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她沒等到丈夫,反而等到了驚慌失措的小趙。

小趙是趙鐵匠收的徒弟,跟著趙鐵匠學一門養活自己的手藝。

“師娘——!”

小趙推開門,顧不得避諱男女大防,他撲到蘭娘腳下,失聲痛哭,尖銳的哭聲吵醒了繈褓中的嬰孩。

一大一小的哭聲回蕩在耳畔,蘭娘一下子慌了神,她明白有什麽她無力承受的事情發生了,她驚惶,她無助,她下意識尋找著丈夫的身影。

家裏出了事,趙郎怎麽不在呢?

蘭娘手足無措地哄著兒子,她一個婦道人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哪裏見過這等陣仗,顫聲道:“小趙,你別急,有什麽事等你師父回來再說吧。”

小趙哽咽著,淚珠滾落砸在地面,暈開一片深色的哀切:“師娘……師父他、師父他回不來了!”

“你、你什麽意思?”

蘭娘踉蹌兩步,跌坐在床,虛汗湧出皮膚,頃刻浸濕了後背的衣料。

她的世界天旋地轉。

小趙緩了緩才繼續往下說,他努力平穩顫抖的聲線,話語裏還是無可避免地染上一絲哭腔。

“師父今日上山打獵,不知怎得栽到山溝裏,那山溝深得很,人……人已經沒了!”

傻娘猛地呆住了。

周遭一切如潮水般褪去,什麽都不真切。

這麽大的事,趙郎怎麽不在呢?

她神思恍惚,蘭娘聽見自己的聲音,分明就在耳邊,偏又好似遠在天際。

她問:“趙郎呢?”

小趙猶豫著,怕說了刺激她,最終糾結半晌,還是開口道:“看得見腿,但撈不上來。”

咚!

蘭娘兩眼一黑,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等她再醒來,小趙已經不見了蹤影,桌上放著一封信,是小趙留下的,她渾渾噩噩的看完,並不知道其中講了什麽。

她不識字。

蘭娘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崩潰了。

她撕扯著面皮,哭得歇斯底裏。

她不明白,為什麽自己不識字?為什麽自己非要吃那野雞?為什麽連趙郎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她不明白,沒人明白。

門外忽然傳來動靜,嬰兒的啼哭由遠及近,鄰家大娘敲開房門,看著蘭娘頹敗的模樣,心生不忍,勸她:“蘭妹子,你還有寶苗呢,他還這麽小,你要是垮了,他怎麽辦呢?”

說著,把懷裏哭鬧不止的趙寶苗遞給她,隨後轉身掩上門,離開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是通靈性,趙寶苗躺進母親懷裏,很快止住哭聲,只抽抽嗒嗒的打著嗝。

蘭娘顫抖著撫上趙寶苗哭成青紫一片的小臉,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的慘叫,哀嚎聲聲泣血:“兒啊——”

這夜過後,小趙離開了村子,聽說進了哪個仙家宗門當個灑掃弟子,蘭娘像變了個人似的,她賣了鐵匠鋪,換了些本錢,平日裏靠織布或替人洗衣過活,楞是靠自己把趙寶苗拉扯長大。

寡婦生活不易,個中心酸只有她自己知曉。

白皙嬌美的容顏早就湮滅在歲月的縫隙裏,三十多歲的蘭娘面容堅毅,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身材不算高大,但對年歲尚輕的趙寶苗來說,那瘦削的肩膀,頂天立地。

講到這,趙寶苗抽了口旱煙,朝空中吐出個煙圈,“這些事,是我小時候鄰居大娘告訴我的,她跟我講,我娘不容易,讓我長大了一定要好好孝敬她。”

鳳顏聽著又想翻白眼,被沈歲寒一個眼神制止了,只好不情不願的把眼睛翻回來。

趙寶苗並沒有發現兩人的小動作,他擡手揉著眼睛,聲音嘶啞:“我也是想孝敬我娘的,只是……”

鳳顏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哼了聲,不屑道:“不孝子,借口就是多,要是我兒子,早就給他捆起來沈塘了。”

沈歲寒:“……”

沈歲寒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借著寬袍大袖遮掩,輕輕撓了撓鳳顏的手心。

很癢。

鳳顏猛地一激靈,轉頭恨恨瞪他一眼,沈歲寒絲毫不懼,只是笑。

笑得鳳顏臉頰滾燙,耳尖通紅,扭過頭去不理人了。

沈歲寒正要哄,趙寶苗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無端帶上了幾分悲傷。

“只是我十六歲那年貪玩,惹上了禍事……”

老人的聲音很有故事感,輕易將人帶回了那個瓢潑的雨夜。

十五六歲的少年,最是頑皮跳脫,分明娘親已是千叮嚀萬囑咐不讓他去後山深處,小夥伴一激他,他就全拋在腦後了。

他鉆進山林玩了個暢快,被野蚊子叮了一口,當時沒在意,誰知那玩意毒得要命,他回家吃過飯便發起高熱。

村裏沒有大夫,只有個看過幾本醫術的彎酸秀才,太陽落山時才來看過,開了兩貼藥,喝進肚也不見好。

窗外下著大雨,蘭娘守在他床邊,把家裏厚實的被褥翻出來堆在趙寶苗身上,帶著粗繭的手不斷貼上他的額頭,說話語無倫次,“沒事了,發發汗就好了,沒事……沒事。”

趙寶苗這回是真怕了,他怕死,怕得要命。

迷迷糊糊間,他拉住娘親的手,喉嚨被燒得嘶啞,剛一開口,眼淚比哀嚎先一步湧出,他哽咽著,淚珠大顆大顆滾落:“娘,我不想死。”

他太害怕了,下意識向最親近之人尋求庇護。

蘭娘看著在病痛中掙紮的兒子,心如刀絞,把趙寶苗摟進懷裏,“別怕,別怕……”

“娘……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死了就不能孝敬你了……”

“你這孩子瞎說什麽?”

蘭娘眼前模糊一片,無力感深深席卷了這個操勞半生的女人,她胡亂卻輕柔地擦去趙寶苗面上縱橫交錯的眼淚,一聲又一聲哄著:“娘在呢,娘不會讓你有事的。”

趙寶苗人已經燒傻了,自顧自說著:“娘,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我不該去後邊的林子裏玩……”

“娘不怪你,乖兒……別走,娘求你了,娘只有你了啊。”

蘭娘聲聲哀求,趙寶苗只半闔著眼,全無反應。

他額間滾燙,手腳卻冰涼,正如蘭娘那顆一點一點冷掉的心。

趙寶苗還在低聲喃喃,蘭娘湊過去聽,瞬間淚如雨下。

“娘……我長大了,也去當仙人,接你去天上住,讓村子裏所有人都羨慕你……”

“娘,我不讓你受委屈……”

蘭娘陪趙寶苗苦熬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驟雨初歇,蘭娘便馬不停蹄去鎮上請大夫。

運氣好,說不定能遇上仙人坐堂,要是能碰上仙人,她兒子一定能得救!

可惜,她的運氣一向不好。

她並沒有碰上仙人,反而花光了這些年積攢的所有銀兩,才求得坐堂的大夫和她走一趟。

那大夫走進屋內,翻開趙寶苗的眼皮看了一眼,轉頭對著蘭娘說:“準備後事吧,沒救了。”

蘭娘跌坐在地,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眼下還帶著濃厚的青黑,無比憔悴。

她扯住大夫的衣角,眼眶幹涸,哭都哭不出了:“大夫,你要多少銀子我都去湊,求求你,救救我兒吧!他才十六歲啊!”

大夫嘆了口氣,把銀子還給蘭娘,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蘭娘捧著那一荷包的碎銀子,眼神渙散。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就在蘭娘六神無主的時候,床榻上突然傳來一聲細若蚊吟的呼喊。

“娘……”

蘭娘忙不疊起身,抹了把臉,走到床邊握住趙寶苗冰冷的手:“娘在呢,別怕,不會有事的。”

趙寶苗說不出其他話,只會喊娘,喊得蘭娘心都在滴血。

漸漸的,那喊聲弱了下去,逐漸不再有絲毫聲息。

蘭娘仍固執地握著趙寶苗的手不願松開,好似這樣就可以留住兒子最後一絲體溫。

鏡花水月,幻夢一場。

趙寶苗下葬那天,也是個晴天。

蘭娘木著臉,萬念俱灰,就在木匠要釘死棺木之時,蘭娘見仙人乘鶴而來,鳳目流轉:“我能救他。”

於是,河母廟在後山拔地而起,趙寶苗死而覆生。

村裏還和往常一樣,仙人說,河母娘娘喜歡小孩,見不得少年早夭,若是求子,也可去河母廟祭拜,可保佑孩子聰慧平安。

村民一開始不相信,直到多年未有孩子的婦人走投無路,踏進河母廟,從今往後,一發不可收拾。

趙寶苗還和他們說,祭拜過河母後,生出的孩子格外聰慧,久而久之,他們村逐漸形成了想要孩子就得去河母廟祭拜的傳統。

反之,若不去河母廟祭拜的女人,不會也不能懷上孩子。

在那之後,趙寶苗如常人一般娶妻生子,蘭娘卻在他活過來的那一天毫無征兆的瘋了。

她大吵大鬧,肆意攻擊咒罵著趙寶苗。

說到傷心處,趙寶苗又是長嘆一聲:“他們說,我娘一天之內大喜又大悲,命中註定接不住這潑天的福氣,瘋了。”

“這麽多年,我也找了不少大夫來替我娘看這瘋病,甚至請了仙山上的仙人,都無濟於事。”

“後來也就看開了,她就是這麽一直瘋下去又如何,她到底是我娘。”

“她發瘋傷我,我都認了,可是我如今有妻有子,總不能放任我娘傷害他們,只能另起柴竈,各位借住這些天,我娘若有冒犯的地方,還請海涵。”

“那是自然,”鳳顏心直口快:“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沒良心。”

沈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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