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五章
神三鬼四，那把香不多不少，正正四根！
婦人卻渾然不覺，沖遞香的嬸子笑了笑，雙手握著四根香，闔眸跪在蒲團上，蒲團邊緣灰塵堆積成絮狀，想來有些年頭了。
她對著廟中金身像俯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詞。
沈歲寒認真辨別女人的話，發現自己居然從未聽過她吟誦的語言。
村婦念了這古怪的咒語三次，隨後起身上前，鄭重而緩慢地，將那一支香倒插香爐裏！
正插敬神，倒插祭鬼。
如果說方才只是猜測，等到了親眼看見這詭異的一幕，沈歲寒已經確定，這座廟，這個村，絕對不正常。
廟裏的村婦做完這一切，喘著粗氣，用袖口抹了把額頭滲出的汗珠，渾身無力，被大嬸攙扶著。
兩人的交談聲順著風傳到沈歲寒耳朵裏。
“嬸子，我頭好疼……肚子也疼，這樣真的能懷上兒子嗎？”
“放心好了，河母娘娘還能害你不成？第一次都這樣，等你把頭胎生下來，多來拜幾次就習慣了。”
“唉，這也太遭罪了，我都想只要這一個了。”
“那可不行，我們村講究多子多福，你就生一個，你家男人在村子裏怎麽擡得起頭啊？”
沈歲寒思緒飄忽，莫名想到在雪地裏掙紮的傻娘，還有傻娘在看見她親子時脫口而出的那句瘋話。
“不是……你不是……鬼！有鬼啊！妙……妙！”
現在想來，那時傻娘說的應當不是妙……而是廟。
親眼看過這座邪性的廟宇，沈歲寒不禁想到，傻娘說的……真的是瘋話嗎？
她也是母親，換而言之，她應該也來過這座廟，她也曾跪拜在神像下，虔誠祈求河母賜給她一個孩子。
有鬼……廟裏有鬼……
這座河母廟究竟是何來歷？傻娘又為何要這樣說？她的兒子分明沒有任何被邪祟附體的癥狀。
還有，傻娘到底是怎麽傻的？難不成是在這座河母廟裏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被嚇瘋了？
無論如何，猜測究竟是猜測，事實到底是何模樣，得回去親口問過才知道。
沈歲寒眉頭微皺，心頭憋著一股氣，趁那兩村婦還在廟裏祭拜，拉起鳳顏就往回走。
鳳顏不明所以，變回原型趴在他肩頭，嘰嘰喳喳：“你走這麽急作甚？悠著點！顛到本王了！你這個刁民！”
“這座河母廟有古怪，我們去找傻娘。”
“一個瘋婆子，她能知道……”
鳳顏話說到一半便猛然停住，剩下的話語哽在喉嚨。
顯然，他也想通了其中關竅，不再言語。
兩人飛速回到破舊的小院，赤燕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藥箱，見兩人回來，眼神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他張嘴咧出個自認為無比燦爛的笑，誰知沈歲寒看也沒看，扛著肩上糯嘰嘰的鳥團子，目不斜視從他身旁走過。
赤燕：“……”
“嗤。”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赤燕循聲看去，只見冷羽曲起一條腿，坐在房檐上，欲蓋彌彰的將鬥笠往下壓。
赤燕：“……”
赤燕有氣撒不出，只能對著老天爺翻一個大大的白眼，轉身快步跟上沈歲寒。
這般步履匆匆，難不成出事了？
沈歲寒已經走到東屋門口，他伸出手，停頓半晌，隨後改推為敲。
門板很薄，一敲就開了。
傻娘的兒子送完飯後早已離開，只剩傻娘坐在發黴的八仙桌旁，盯著一把鐮刀出神。
沈歲寒敲開門，光和夾雜著細雪的寒風一起湧進來，傻娘猛地一哆嗦，下意識擡頭望向門口。
大概是因為方才鬧過一翻，她的發髻有些亂了，銀白的碎發沒有光澤，枯草一般垂在臉側，嘴角還沾著米粒。
沈歲寒迎著她不甚清明的目光，莫名從中看出一絲熟悉的絕望。
見傻娘沒有發瘋，沈歲寒走進屋內，在傻娘身邊坐下，努力放輕聲線。
他不太會和人輕柔地講話，即便刻意模仿，仍有幾分僵硬。
“大娘。”
不知是哪個字眼觸動到了傻娘，她轉動渾濁的眼珠，將視線從門口移到沈歲寒臉上。
鳳顏雙手環胸，倚靠在門邊墻外，他乃高貴的百鳥之王，怎麽可以屈尊降貴和凡人搭話？
赤燕急匆匆趕路跟來，鳳顏懶散掀起眼皮，又屈尊降貴一擡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赤燕心領神會，學著殿下的樣子，靠在門的另一邊。
套話這種活計本來該屬於赤燕，奈何他並未參與河母廟之行，故而只能交給沈歲寒來幹。
傻娘灰暗的眼珠一點一點亮起來，她希冀地望著沈歲寒，語氣無比卑微，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好孩子……叫娘作甚？”
沈歲寒：“……”
算了，不跟傻子爭論。
他沒有糾正傻娘言辭上的錯誤，繼續問：“你兒是誰？是今天來給你送飯的那個老人嗎？”
“我兒？”
傻娘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裏仔細咀嚼，整個人忽然跟失了魂一樣，喃喃著：“我兒……我兒趙寶苗，翻過年一十七，他是個踏實肯幹的，人才又好，剛和同村小翠說了媒，他……他……”
他後來怎麽樣了？
傻娘抱住腦袋蜷縮起來，瞳孔緊縮，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
我兒趙寶苗……後來怎麽樣了？我為什麽一點也不記得？
她摳挖著自己的頭皮，大力揉搓撕扯著頭發，即便指甲縫裏填滿血色也不停，仿佛不知痛一般，猙獰可怖。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不是我兒！”
傻娘又渾渾噩噩開始發瘋，沈歲寒只能先安撫她：“你別怕，有什麽冤屈大可同我講，我雖不是什麽名聲在外的大人物，在這小村子裏還是可以幫你做主的。”
“幫我……做主？”
“是，”沈歲寒又重覆了一遍：“幫你做主。”
見她慢慢平靜下來，沈歲寒松了口氣，問道：“你可曾去過後山河母廟？”
話音剛落，傻娘突然猛地站起身，帶翻一串桌椅板凳，還算整潔的屋內瞬間一片狼藉。
她驚惶無助地瞪大眼，踉蹌著朝後退，擡起手猛扇自己耳光，連帶著又撞翻不少物件，嘴裏嘰裏咕嚕念叨著什麽，語氣無比激動。
“娘的錯……都是娘的錯……”
沈歲寒皺眉，剛往前走了兩步，傻娘又忽然指著門外大聲尖叫起來：“鬼！有鬼！！”
沈歲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頭看去，剛好撞上鳳顏探出的腦袋，兩人視線相碰，鳳顏很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這死老太婆又在瞎叫喚什麽？”
不等沈歲寒回答，傻娘胡亂抄起身邊的東西朝鳳顏扔過去，她色厲內荏，手抖得不成樣子，偏要壯膽似地大喊：“滾出去！惡鬼！休想害我兒！”
那些鐮刀和菜葉在離鳳顏還有半米時停了下來，隨後齊齊墜落在地，
鳳顏頭一次被凡人冒犯，心頭火氣，炙烤得腳下積雪融成一灘溫水，屋內氣溫都往上攀升了好幾個度，臉色臭得讓沈歲寒心驚膽戰。
他走出去掩上門，拉住鳳顏順毛：“行了，你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麽？”
計較？
他開口第一句不關心自己有沒有受傷，反而讓他不要計較？！
鳳顏委屈得無以覆加，他一委屈就生氣，一生氣就恨恨地瞪沈歲寒。
“她扔我！拿爛菜葉子和鐮刀扔我！上邊還沾著土呢臟得要命，你一點都不關心我！是傻子又怎樣？跟我有什麽關系？是我讓她變傻的嗎？她幾次三番冒犯本王，要不是你攔著，本王早把她當柴火燒了！”
沈歲寒輕車熟路去拉他的手，鳳顏看他一眼，故意把手藏進袖口背在身後，不讓沈歲寒牽。
兩人你追我趕，跟兩個三歲稚童一樣幼稚，看得赤燕在一旁狂翻白眼。
沈歲寒牽不到鳳顏的手，退而求其次，拉住鳳顏的袖子晃了晃，柔聲哄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那麽厲害，肯定不會讓一個癡傻婦人傷到你，是不是？”
鳳顏哼了聲，把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沈歲寒勾起唇角，手掌滑下，和鳳顏十指相扣，又把臉蹭過去，額頭抵著鳳顏的下巴，語氣裏帶著一丁點笑意：“最最英明神武霸氣威風的鳳顏殿下？”
“呵，油嘴滑舌。”
鳳顏嘴硬，沈歲寒早就習慣了，見人已經哄好，當即撒開手朝院子外走去。
手中空落落的，溫暖轉瞬即逝，鳳顏一下子有些懵，快步追上去抓住他：“你去哪兒？”
“去找傻娘的兒子，問問當年的事情。”
“你要管？”
“……看見了，為何不管？”
鳳顏不由得惱怒，音調不自覺拔高幾分：“這事跟你有什麽關系？扶世宗的人又不是死完了，哪裏輪得著你來多管閑事？你憑什麽管？你有什麽能力管？你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分不分得清輕重緩急？”
沈歲寒垂眸看著被鳳顏緊攥的手腕。
有些疼。
看來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可是……
沈歲寒沒說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掙開他的手，“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裏有數，你肯盡心盡力救我，我很感激，可這是兩碼……”
話音未落，鳳顏便出聲打斷他，眼中怒火如有實質：“誰要你感激？誰稀罕！”
赤燕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墻邊嗑瓜子，越嗑越覺得這沈歲寒真是個人物。
他們殿下雖然難伺候，卻很少發脾氣，偏偏靠近沈歲寒就成了個炮仗，易燃易爆炸，但又莫名的好哄，兩句孩子氣的奉承就把毛捋順了。
鳳顏還在痛斥，沈歲寒垂下眼，忽然擡起手鉤住鳳顏的脖頸，把他拉向自己，借著飄逸的綾羅錦緞湊上前，在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上印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我錯了。”
“最最英明神武霸氣威風的鳳顏殿下。”
炮仗：“……”
炮仗泡過水，啞火了。
“非管不可？”
“非管不可。”
沈歲寒解釋道：“河母廟讓扶世宗自己去查，我只想知道傻娘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你為何對此人如此上心？”
沈歲寒並不直接答，他看著鳳顏，說了句沒頭沒腦的昏話：“相逢何必曾相識。”
鳳顏神色晦暗，眸光閃了又閃，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他看著沈歲寒那張無辜的臉就氣不打一處來，偏又不知道對誰發火，只能哽在心裏，難受得要命。
赤燕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捂著嘴癡癡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赤燕。”鳳顏突然叫他，嚇得赤燕猛地站起身，瓜子殼掉一地：“殿下，有何吩咐！”
“你看著傻娘，順道替她把個脈，看看這瘋癥能否治好。”
他赤血靈燕一脈，向來只侍奉純血鳳凰一族，替人族修士診治就算了，現在連個村婦也要他來看看。
殺雞焉用宰牛刀！
說好的高貴呢？說好的只侍一族呢？
赤燕有苦說不出，只能悶聲應下。
安排好赤燕，鳳顏又叫來冷羽，讓他速去扶世宗，稟明多福村異象，早去早回，冷羽領命而去，他輕功極好，一個起伏便不見蹤影。
沈歲寒和鳳顏摸索著找到趙寶苗家。
正如村長所說，他們村人丁興旺，趙寶苗今年已有七十歲高齡，家中四世同堂，含飴弄孫，好不快活。
這麽一對比，更顯得傻娘那小院子破舊可憐了。
趙寶苗就坐在院子裏，看著兒孫嬉鬧，聽兩人講完來意，並沒有抵觸，只是長嘆一聲，渾濁的老眼中有說不出的愧疚。
“那年，我生了很重的病……”
趙寶苗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在細雪中吞雲吐霧，思緒慢慢沈入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神三鬼四，那把香不多不少，正正四根！
婦人卻渾然不覺，沖遞香的嬸子笑了笑，雙手握著四根香，闔眸跪在蒲團上，蒲團邊緣灰塵堆積成絮狀，想來有些年頭了。
她對著廟中金身像俯身三拜，口中念念有詞。
沈歲寒認真辨別女人的話，發現自己居然從未聽過她吟誦的語言。
村婦念了這古怪的咒語三次，隨後起身上前，鄭重而緩慢地，將那一支香倒插香爐裏！
正插敬神，倒插祭鬼。
如果說方才只是猜測，等到了親眼看見這詭異的一幕，沈歲寒已經確定，這座廟，這個村，絕對不正常。
廟裏的村婦做完這一切，喘著粗氣，用袖口抹了把額頭滲出的汗珠，渾身無力，被大嬸攙扶著。
兩人的交談聲順著風傳到沈歲寒耳朵裏。
“嬸子，我頭好疼……肚子也疼，這樣真的能懷上兒子嗎？”
“放心好了，河母娘娘還能害你不成？第一次都這樣，等你把頭胎生下來，多來拜幾次就習慣了。”
“唉，這也太遭罪了，我都想只要這一個了。”
“那可不行，我們村講究多子多福，你就生一個，你家男人在村子裏怎麽擡得起頭啊？”
沈歲寒思緒飄忽，莫名想到在雪地裏掙紮的傻娘，還有傻娘在看見她親子時脫口而出的那句瘋話。
“不是……你不是……鬼！有鬼啊！妙……妙！”
現在想來，那時傻娘說的應當不是妙……而是廟。
親眼看過這座邪性的廟宇，沈歲寒不禁想到，傻娘說的……真的是瘋話嗎？
她也是母親，換而言之，她應該也來過這座廟，她也曾跪拜在神像下，虔誠祈求河母賜給她一個孩子。
有鬼……廟裏有鬼……
這座河母廟究竟是何來歷？傻娘又為何要這樣說？她的兒子分明沒有任何被邪祟附體的癥狀。
還有，傻娘到底是怎麽傻的？難不成是在這座河母廟裏看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被嚇瘋了？
無論如何，猜測究竟是猜測，事實到底是何模樣，得回去親口問過才知道。
沈歲寒眉頭微皺，心頭憋著一股氣，趁那兩村婦還在廟裏祭拜，拉起鳳顏就往回走。
鳳顏不明所以，變回原型趴在他肩頭，嘰嘰喳喳：“你走這麽急作甚？悠著點！顛到本王了！你這個刁民！”
“這座河母廟有古怪，我們去找傻娘。”
“一個瘋婆子，她能知道……”
鳳顏話說到一半便猛然停住，剩下的話語哽在喉嚨。
顯然，他也想通了其中關竅，不再言語。
兩人飛速回到破舊的小院，赤燕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藥箱，見兩人回來，眼神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他張嘴咧出個自認為無比燦爛的笑，誰知沈歲寒看也沒看，扛著肩上糯嘰嘰的鳥團子，目不斜視從他身旁走過。
赤燕：“……”
“嗤。”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赤燕循聲看去，只見冷羽曲起一條腿，坐在房檐上，欲蓋彌彰的將鬥笠往下壓。
赤燕：“……”
赤燕有氣撒不出，只能對著老天爺翻一個大大的白眼，轉身快步跟上沈歲寒。
這般步履匆匆，難不成出事了？
沈歲寒已經走到東屋門口，他伸出手，停頓半晌，隨後改推為敲。
門板很薄，一敲就開了。
傻娘的兒子送完飯後早已離開，只剩傻娘坐在發黴的八仙桌旁，盯著一把鐮刀出神。
沈歲寒敲開門，光和夾雜著細雪的寒風一起湧進來，傻娘猛地一哆嗦，下意識擡頭望向門口。
大概是因為方才鬧過一翻，她的發髻有些亂了，銀白的碎發沒有光澤，枯草一般垂在臉側，嘴角還沾著米粒。
沈歲寒迎著她不甚清明的目光，莫名從中看出一絲熟悉的絕望。
見傻娘沒有發瘋，沈歲寒走進屋內，在傻娘身邊坐下，努力放輕聲線。
他不太會和人輕柔地講話，即便刻意模仿，仍有幾分僵硬。
“大娘。”
不知是哪個字眼觸動到了傻娘，她轉動渾濁的眼珠，將視線從門口移到沈歲寒臉上。
鳳顏雙手環胸，倚靠在門邊墻外，他乃高貴的百鳥之王，怎麽可以屈尊降貴和凡人搭話？
赤燕急匆匆趕路跟來，鳳顏懶散掀起眼皮，又屈尊降貴一擡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赤燕心領神會，學著殿下的樣子，靠在門的另一邊。
套話這種活計本來該屬於赤燕，奈何他並未參與河母廟之行，故而只能交給沈歲寒來幹。
傻娘灰暗的眼珠一點一點亮起來，她希冀地望著沈歲寒，語氣無比卑微，帶著小心翼翼地討好：“好孩子……叫娘作甚？”
沈歲寒：“……”
算了，不跟傻子爭論。
他沒有糾正傻娘言辭上的錯誤，繼續問：“你兒是誰？是今天來給你送飯的那個老人嗎？”
“我兒？”
傻娘把這兩個字放在嘴裏仔細咀嚼，整個人忽然跟失了魂一樣，喃喃著：“我兒……我兒趙寶苗，翻過年一十七，他是個踏實肯幹的，人才又好，剛和同村小翠說了媒，他……他……”
他後來怎麽樣了？
傻娘抱住腦袋蜷縮起來，瞳孔緊縮，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
我兒趙寶苗……後來怎麽樣了？我為什麽一點也不記得？
她摳挖著自己的頭皮，大力揉搓撕扯著頭發，即便指甲縫裏填滿血色也不停，仿佛不知痛一般，猙獰可怖。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他不是……他不是我兒！”
傻娘又渾渾噩噩開始發瘋，沈歲寒只能先安撫她：“你別怕，有什麽冤屈大可同我講，我雖不是什麽名聲在外的大人物，在這小村子裏還是可以幫你做主的。”
“幫我……做主？”
“是，”沈歲寒又重覆了一遍：“幫你做主。”
見她慢慢平靜下來，沈歲寒松了口氣，問道：“你可曾去過後山河母廟？”
話音剛落，傻娘突然猛地站起身，帶翻一串桌椅板凳，還算整潔的屋內瞬間一片狼藉。
她驚惶無助地瞪大眼，踉蹌著朝後退，擡起手猛扇自己耳光，連帶著又撞翻不少物件，嘴裏嘰裏咕嚕念叨著什麽，語氣無比激動。
“娘的錯……都是娘的錯……”
沈歲寒皺眉，剛往前走了兩步，傻娘又忽然指著門外大聲尖叫起來：“鬼！有鬼！！”
沈歲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回頭看去，剛好撞上鳳顏探出的腦袋，兩人視線相碰，鳳顏很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這死老太婆又在瞎叫喚什麽？”
不等沈歲寒回答，傻娘胡亂抄起身邊的東西朝鳳顏扔過去，她色厲內荏，手抖得不成樣子，偏要壯膽似地大喊：“滾出去！惡鬼！休想害我兒！”
那些鐮刀和菜葉在離鳳顏還有半米時停了下來，隨後齊齊墜落在地，
鳳顏頭一次被凡人冒犯，心頭火氣，炙烤得腳下積雪融成一灘溫水，屋內氣溫都往上攀升了好幾個度，臉色臭得讓沈歲寒心驚膽戰。
他走出去掩上門，拉住鳳顏順毛：“行了，你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麽？”
計較？
他開口第一句不關心自己有沒有受傷，反而讓他不要計較？！
鳳顏委屈得無以覆加，他一委屈就生氣，一生氣就恨恨地瞪沈歲寒。
“她扔我！拿爛菜葉子和鐮刀扔我！上邊還沾著土呢臟得要命，你一點都不關心我！是傻子又怎樣？跟我有什麽關系？是我讓她變傻的嗎？她幾次三番冒犯本王，要不是你攔著，本王早把她當柴火燒了！”
沈歲寒輕車熟路去拉他的手，鳳顏看他一眼，故意把手藏進袖口背在身後，不讓沈歲寒牽。
兩人你追我趕，跟兩個三歲稚童一樣幼稚，看得赤燕在一旁狂翻白眼。
沈歲寒牽不到鳳顏的手，退而求其次，拉住鳳顏的袖子晃了晃，柔聲哄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那麽厲害，肯定不會讓一個癡傻婦人傷到你，是不是？”
鳳顏哼了聲，把手從袖口裏伸出來，沈歲寒勾起唇角，手掌滑下，和鳳顏十指相扣，又把臉蹭過去，額頭抵著鳳顏的下巴，語氣裏帶著一丁點笑意：“最最英明神武霸氣威風的鳳顏殿下？”
“呵，油嘴滑舌。”
鳳顏嘴硬，沈歲寒早就習慣了，見人已經哄好，當即撒開手朝院子外走去。
手中空落落的，溫暖轉瞬即逝，鳳顏一下子有些懵，快步追上去抓住他：“你去哪兒？”
“去找傻娘的兒子，問問當年的事情。”
“你要管？”
“……看見了，為何不管？”
鳳顏不由得惱怒，音調不自覺拔高幾分：“這事跟你有什麽關系？扶世宗的人又不是死完了，哪裏輪得著你來多管閑事？你憑什麽管？你有什麽能力管？你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分不分得清輕重緩急？”
沈歲寒垂眸看著被鳳顏緊攥的手腕。
有些疼。
看來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可是……
沈歲寒沒說話，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掙開他的手，“我自己的身體，我心裏有數，你肯盡心盡力救我，我很感激，可這是兩碼……”
話音未落，鳳顏便出聲打斷他，眼中怒火如有實質：“誰要你感激？誰稀罕！”
赤燕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墻邊嗑瓜子，越嗑越覺得這沈歲寒真是個人物。
他們殿下雖然難伺候，卻很少發脾氣，偏偏靠近沈歲寒就成了個炮仗，易燃易爆炸，但又莫名的好哄，兩句孩子氣的奉承就把毛捋順了。
鳳顏還在痛斥，沈歲寒垂下眼，忽然擡起手鉤住鳳顏的脖頸，把他拉向自己，借著飄逸的綾羅錦緞湊上前，在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上印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
“我錯了。”
“最最英明神武霸氣威風的鳳顏殿下。”
炮仗：“……”
炮仗泡過水，啞火了。
“非管不可？”
“非管不可。”
沈歲寒解釋道：“河母廟讓扶世宗自己去查，我只想知道傻娘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你為何對此人如此上心？”
沈歲寒並不直接答，他看著鳳顏，說了句沒頭沒腦的昏話：“相逢何必曾相識。”
鳳顏神色晦暗，眸光閃了又閃，一口氣憋在喉嚨裏不上不下，難受得要命。他看著沈歲寒那張無辜的臉就氣不打一處來，偏又不知道對誰發火，只能哽在心裏，難受得要命。
赤燕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捂著嘴癡癡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赤燕。”鳳顏突然叫他，嚇得赤燕猛地站起身，瓜子殼掉一地：“殿下，有何吩咐！”
“你看著傻娘，順道替她把個脈，看看這瘋癥能否治好。”
他赤血靈燕一脈，向來只侍奉純血鳳凰一族，替人族修士診治就算了，現在連個村婦也要他來看看。
殺雞焉用宰牛刀！
說好的高貴呢？說好的只侍一族呢？
赤燕有苦說不出，只能悶聲應下。
安排好赤燕，鳳顏又叫來冷羽，讓他速去扶世宗，稟明多福村異象，早去早回，冷羽領命而去，他輕功極好，一個起伏便不見蹤影。
沈歲寒和鳳顏摸索著找到趙寶苗家。
正如村長所說，他們村人丁興旺，趙寶苗今年已有七十歲高齡，家中四世同堂，含飴弄孫，好不快活。
這麽一對比，更顯得傻娘那小院子破舊可憐了。
趙寶苗就坐在院子裏，看著兒孫嬉鬧，聽兩人講完來意，並沒有抵觸，只是長嘆一聲，渾濁的老眼中有說不出的愧疚。
“那年，我生了很重的病……”
趙寶苗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在細雪中吞雲吐霧，思緒慢慢沈入往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