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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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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這也太誇張了,鳳顏……鳳顏!你聽到我說話沒有?”

沈歲寒被鳳顏摁在軟榻上,裏三層外三層裹得嚴嚴實實,手腕被赤燕捏在指尖,兩只鳥眉頭皺得緊緊的,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作為此行唯二的正常人,冷羽早就明智地找了個理由,跑到外邊去了。

“如何?”

“心脈受損太嚴重,受刺激了就會這樣。”

“受刺激?他能受什麽刺激?”

鳳顏眉峰蹙起,骨節分明的手指拖著下巴,萬分不解,“是不是那個瘋婆子?”

赤燕搖搖頭:“也許是故地重游,觸景生情。”

鳳顏登時不樂意了,搶過沈歲寒的手腕,捏在自己手裏,瞇起眼瞪沈歲寒。

沈歲寒不明所以,狐疑回看,轉頭又被手腕上纏繞的發帶吸引視線。

這副樣子落在鳳顏眼中,成了沈歲寒心虛不敢看他的證據,當即把沈歲寒兩只手都搶過來握住。

“沈歲寒你說話啊,問你呢!你哪裏來的情?生什麽情?對什麽生情?”

沈歲寒:“……”

沈歲寒:“?”

他嘆了口氣:“我沒事,別多想。”

“別多想?!”鳳顏的聲音瞬間拔高好幾個調:“什麽叫讓我別多想?你的意思是我自作多情?呵,我多餘操這份心!哪裏就痛死你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乖一點,你修為太高,這麽大聲說話,震得我心口難受。”

沈歲寒用服軟的語氣討饒,掌心覆上鳳顏的手背,有一搭沒一搭安撫著,鳳顏逐漸漏了氣,軟綿綿瞪了他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空氣變得黏稠,赤燕唇角緊繃,眼珠子看天看地看腳趾,就是不看眼前變扭膩歪的一人一鳥。

鳳顏嘟囔著,雷聲大雨點小,最後悶悶問了句:“真沒事?”

“真沒事,”沈歲寒說著,淡淡掃了眼赤燕。

赤燕:“……”

赤燕絕望的心領神會了。

跟著這倆祖宗這幾天,他兩頰上的肉都被折磨沒了!

赤燕認命一般扯出個難看至極的笑,開口道:“殿下,您放寬心罷,確實沒什麽大事。”

看著鳳顏揮手讓赤燕出去,沈歲寒知道這事翻篇了,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靠在軟榻邊,望著窗外茫茫大雪,斟酌半晌,最終還是沒把內心的疑慮說出口。

他不確定,那一瞬的被窺探感究竟是錯覺,還是真的有人在暗處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如果是後者,誰有那麽大的膽子,敢在鳳顏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就算真有,以鳳顏的修為,不可能絲毫沒有察覺到,即便這是在扶世宗地界。

所以在沈歲寒心底,他更偏向前者。

只是錯覺罷了,畢竟那種感覺也就出現了那麽一瞬。

鳳顏這些天為他的事忙前忙後,鳥都瘦了一圈,他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哪裏還忍心因為這些不確定的小事讓他操心?

沈歲寒正望著窗外出神,眼前蒼白的雪景裏忽然多出兩個會動的小黑點,正緩慢朝山上移動。

他坐直身體,修行之人耳聰目明,即使馬車離後山有好幾裏的路程,沈歲寒也看清了那兩個小黑點的真貌——兩個鄉村婦人。

這麽大的雪,她們去後山幹什麽?兩個女人,又是在大雪封山的冬天,總不能是去踏青或打獵的吧?

沈歲寒眉頭微皺,心口好不容易才平覆的疼痛再次卷土重來。

很奇怪,像在提醒他什麽。

可是……為什麽?

一個在扶世宗境內的邊陲小鎮,兩個相攜上山的村婦……

為什麽?

到底有什麽值得他在意,有什麽需要他警醒?

沈歲寒百思不得其解。

“本王在這裏,你還有心思想別人?”

鳳顏靠過來,用指腹撫平他緊皺的眉心,靈力流水似的送進他的經脈,鳳凰天火剝去灼人的炙熱,只剩溫暖的熱意,沈歲寒冰涼的雙手也一點點暖起來。

沈歲寒偏頭,示意鳳顏往外看。

已是大乘期的鳳顏當然比還在金丹的沈歲寒看得更遠更清楚,當即輕嘶一聲。

若是在其他宗門管轄境內,遇到這種事,一道神識掃出去,萬事明了。

偏偏此地乃扶世地界,當世唯有三位大乘強者,有一位就在扶世,偏偏扶世又是最愛管閑事的宗門,方圓百裏都籠罩在一座由扶世老祖親手編織的大陣裏,由每一代的大乘坐鎮,任何靈力波動在大陣下皆無所遁形,唯有佩戴仙盟弟子或長老令牌之人,才能肆意使用靈力而不被大陣發覺。

沈歲寒原先有一塊的,可惜早在經年累月的追殺中被人擊碎。

扶世傳承頗為玄妙,世代必出一大乘,而他們世代守護的大陣名曰神仙縛,陣如其名,神仙縛,縛仙神。

此乃上古大陣,哪怕是鳳顏,也不敢輕易暴露。

倒不是怕了,他們此行必須爭分奪秒,沈歲寒的身體每況愈下,鳳顏嘴上不說什麽,心裏早就急得冒泡,一心只想快點找到萬年雷擊木,沒心思去和那些老東西纏鬥。

可這不代表要對村子裏的異樣熟視無睹,要是真出了什麽連神仙縛都察覺不到的邪祟,其危害不必言說。

但鳳顏不打算把這個好人當到底,若真出事,讓冷羽恭敬寫上一封拜帖,易容後前去拜訪扶世宗,闡明精怪災害就行了。

本就該他們管,扔給他們操心去。

兩人對視,轉瞬明白了對方眼裏的深意。

“我去,你待在馬車裏。”

“不行,在你身邊我才心安。”

沈歲寒說得一本正經,這不什麽動人的情話,只是最質樸的陳述,可鳳顏就是覺得,沈歲寒這副樣子無比動人,蒼白的薄唇一張一合,都像無聲的邀請。

不參雜一絲虛假的修飾,只是依賴他,下意識的依賴他,全身心的依賴他。

鳳顏很是受用,也不再堅持要沈歲寒在馬車裏等他。

兩人說走就走,鳳顏率先跳下馬車,站在腳踏邊等沈歲寒。

車鈴輕晃,輕紗曼揚,沈歲寒撩開車簾,眸光轉動看向鳳顏,笑意在蘊在眼底,搭上他伸來的手,任由他扶著自己下了車。

*

天空灰蒙,飄著紛紛揚揚的小雪,兩個婦人披著厚實的大紅色花襖,包著頭巾,相攜走在細窄山路上。

其中年輕的那個有些焦躁,不停理著發鬢衣角,萬分局促,“嬸子,你看我這身衣裳,去見河母娘娘會不會不太好?要是太寒酸惹娘娘生氣,我還能抱上兒子嗎?”

“你這丫頭又在說胡話,河母娘娘大慈大悲,哪會計較這些小事?咱們村的女人都要這麽拜上一拜,才能懷上孩子,要不是我家那個還小,我真想再來討個兒子,頭胎生了個丫頭片子,家裏陰氣太重,不吉利。”

大嬸說著,用手在鼻尖扇了扇,渾身上下都透著嫌棄。

年輕的新婦一臉嬌羞,耳尖飛紅,低頭將十指絞在一起,兩人一路扯著家常,呵出一串白氣。

沈歲寒站在枯樹枝幹上,抱臂垂眸,清楚地將兩人的對話聽進耳中,眉頭皺起,心中不安。

從未聽說過要求神拜佛才能孕育子嗣,這河母娘娘又是什麽來頭?莫不是山野精怪或冤魂厲鬼作祟,造出來的一具邪神?

那可就難辦了,除害事小,要想破除這些村民世代流傳下來,已經根深蒂固的信仰,才是最不容易的事。

沈歲寒眸光沈沈,愁眉不展,一只通體金紅的小鳥用頭蹭蹭他的腮幫,伸出翅膀指向道路遠方,示意那兩位村婦已經走遠了。

鳳顏化作原型,變得只剩一個拳頭大小,肚皮滾圓,羽毛璀璨流金,站在沈歲寒肩頭,神氣十足。

沈歲寒揉揉他的鳥頭,毛茸茸,暖呼呼,手感上乘。

鳳顏瞪他,他也當沒看見。

逗過鳥,沈歲寒心滿意足,足尖輕點,在山路兩旁的枝椏間輾轉,身法灑脫利落,長發飄揚。

凰清替他挑選的法衣頗為飄逸靈動,流光錦如水般瀲灩生輝,髣髴若輕雲之蔽月,飄飖若流風之回雪。

鳳顏一路看下來可謂是大飽眼福,對凰清這個下屬愈發滿意。

當然,主要還是沈歲寒長得好,身段也好,旁人來穿,可不一定有這般仙人之姿。

多福村後的山不算高,勝在廣,山中樹木即使到了冬季也不會落葉,用來隱匿身形再好不過,加之沈歲寒小心謹慎,又是修行中人,兩村婦絲毫沒有察覺有人跟著自己,沿著山路七拐八拐,最終在臨近山頂的一處平地上停了下了。

平地上立著一座破敗小廟,山中草木還算繁盛,偏偏這廟旁寸草不生,詭異萬分,邪性非常。

沈歲寒更加確信這廟一定有問題。

他偏頭遞給鳳顏一個眼神,鳳顏已經恢覆了人身,沖他眨眼,示意這裏沒有任何靈力波動。

沒有?

沈歲寒皺起眉,如果沒有靈力波動,此地異象又是從何而來?

思索間,那兩名村婦已經跨過門檻,走進廟內。

兩人對視,沈歲寒身形一閃,轉瞬出現在廟門外,悄無聲息往裏看去。

廟內和廟外一樣破敗蕭瑟,廟宇中央那尊半人高的金身河母像卻是無與倫比的精致,她端坐在漆黑的供臺上,低眉斂目,唇角含笑,分明是一副慈悲菩薩像,卻因廟內燭火搖曳,昏暗無光,顯得有幾分邪氣。

看到那尊來歷不明的河母像時,一股惡寒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沈歲寒打了個寒顫,緊緊咬住下唇,忍著從心口傳來的陣陣刺痛。

不知為何,他對眼前的一切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分明從未來過此地,從未見過這尊神像,從未踏足這間野廟。

鳳顏趴在他身後,將下巴擱置在沈歲寒的肩膀上,順著沈歲寒的視線往裏看。

廟裏分明沒有一絲靈力波動,鳳顏卻從那尊神女像身上感受到了威脅,隨之而來的還有許多年不曾出現過的情緒——恐懼。

是的,就是恐懼。

他已是百鳥之王,萬妖之尊,世間最尊貴的大乘,從他少年涅槃之時起,他從未恐懼任何事物。

這尊河母像……何德何能?

鳳顏想不出為何,他厭惡這莫名的情緒,恐懼最終轉化為憤怒,要不是有沈歲寒攔著,他真想現在就沖進去燒了這破廟。

廟內,嬸子遞給年紀小的那個婦人一把香,沈歲寒定睛一看,瞬間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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