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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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阿爹，有外鄉人來！”
凡人的地界已經入了冬，阿福皸裂的小臉被凍得通紅，他吸了吸鼻子，跨過門檻跑進堂屋，大聲叫嚷著。
堂屋裏烤火的男人當即站起身，雙眼迸發出貪婪的亮光：“可是仙長來咱們村尋機緣了？”
他們這窮鄉僻壤，偶爾也有運氣好的時候，出了那麽一兩件品質尚可的天材地寶，就會有仙長前來將寶貝取走，再塞給他們一大筆銀子。
阿福皺著一張臉，滿臉不屑：“坐馬車來的，不像是仙山上的神仙們。”
男人癟癟嘴，又蔫蔫坐了回去。
“你爺倆小聲些，阿俊剛睡下。”
裏屋走出一個女人，她輕手輕腳掩上門，在炭火盆前坐下，推了男人一把：“你去村口看看，好歹掛了個村長的名頭。”
男人被媳婦催促著，不情不願站起身，一把撈起坐在門檻上玩泥巴的阿福扛在脖子上，朝村口走去。
“籲——！”
冷羽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下，鳳顏掀起車簾一角，還沒開口，赤燕便極有眼力見的接話：“前邊來人了。”
鳳顏頷首示意他們自己解決，又把車簾放下，不讓寒風倒灌進來。
馬車前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漢子的脖子上還騎著個臉蛋紫紅的小娃娃，他雙手抱拳朝冷羽和赤燕拜了拜，笑容帶著幾分虛偽和警惕：“各兩位兄弟，我是此地的村長，敢問各位來咱們多福村有何貴幹吶？”
“大雪封山，找個落腳的地方，還請村長行個方便。”
冷羽說著，從袖口摸出一錠銀子，放到村長手心。
修道者以靈石為錢幣，但這玩意對凡人可沒什麽用，對他們來說，還是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赤燕驚奇地看著冷羽的背影，托著下巴嘖嘖稱奇。
他有幸見過幾面這位寡言的暗衛，是個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的主，沒想到出一趟任務回來，腦子還變靈光了，可喜可賀。
“誒，兄弟哪裏的話，太客氣了！”
村長嘴上說著推拒的話，手卻從善如流收起那錠銀子，笑得無比真情實意，給他們讓開一條路：“來來來，有什麽話進村裏說。”
“多謝。”
冷羽回頭遞給赤燕一個眼神，赤燕心領神會，乖乖坐在居中沒下來，任由冷羽一人牽著兩匹馬，在前頭和村長並肩走著。
這地方雖然偏僻，住戶卻不少，又正值隆冬，臨近新年，家家戶戶都掛著紅燈籠，貼著喜慶吉利的對聯，孩童裹著厚實的棉襖，凍得口水鼻涕流個不停，三三兩兩聚成一團，哈出一長串快活的白氣。
路上的村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們，有村長的示意，他們也只是看看，沒人上來攀談，倒是省事。村長收了銀子後，像打開了話匣子，拉著冷羽熱切攀談。
一行人路過村子最角落的破敗小院時，村長突然停下腳步，窘迫地搓了搓手，開口道：“咱們村人多，各家院裏都打擠，又沒個正經客棧，只能委屈幾位兄弟，在這破屋子裏暫住幾晚了。”
冷羽環視四周，為難地皺起眉。
他倒是無所謂，可殿下……
冷羽與赤燕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濃濃的畏懼。
不是畏懼破敗艱苦的小院，而是畏懼極其嬌氣難伺候的鳳顏殿下。
村長也很是羞赧，他正要開口解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推開車門，空氣裏響起幾聲低咳，緊接著，從車廂裏鉆出一個披著雪白大氅的男人，柔順的黑發高高束起，他站在那裏，就是一副動人雪景。
“這麽著急出來作甚？和我待在一起委屈你了？”
鳳顏緊跟著跳下車來，他略施障眼法，掩去那一頭張揚的紅發。
沈歲寒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鳳顏：“抻抻筋骨，躺了好些日子，骨頭都酥了。”
黑發的鳳顏比平時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傲氣，反而平添一絲柔和。
當然，僅僅只有沈歲寒一個人這麽覺得而已。
在赤燕和冷羽眼裏，鳳顏還是那個得理不饒人且誰都看不起的殿下。
村長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一人明艷，一人冷俏，身量又差不多，並肩站在雪中，烏發映寒雪，俊朗無雙，極致的黑白對比帶來極致的美感沖擊。
鳳顏哼了聲，暫時放過沈歲寒，鳳目一轉，瞥到身旁滿是蟲洞的破舊木籬，眉頭一蹙，問：“這院子沒人住？”
“有的有的。”
村長回神，連忙點頭哈腰。
“傻娘住這，她腦子有些問題，總是拉著人神神叨叨的瞎啰嗦，她兒子早年間實在受不了，在村那頭新起了間院子，搬出去住了。”村長伸手指向村子另一頭，“不過每天還是會來給傻娘送飯，不勞各位兄臺照顧，傻娘就在東邊的堂屋裏，平時不出來，不會打擾你們的。”
還有輛馬車在，總歸他們也不會真宿在草屋裏，鳳顏雖心底有些嫌棄，但最終還是答應下來，沒說什麽，鳳顏都松口了，其他人自然是沒有意異議。
冷羽把馬車牽到後院停著，村長回頭又交待了兩句，扛著阿福轉身離開了。
沈歲寒精神好些了，說什麽也不肯在馬車裏窩著，捧著鳳顏硬塞給他的手爐，在院子裏慢悠悠轉著。
鳳顏還在車廂裏生悶氣。
“去去去！你自己出去吧！凍不死你！一張臉白得跟鬼一樣又白又醜！還不好好養著，非要跟我對著幹！”
沈歲寒實在無奈，他確實重傷在身，但再怎麽說也是個金丹，有靈力護體，人間雪色罷了，哪裏傷得了他？再者，這麽多年獨自摸爬滾打，受過多少傷他自己都記不清，他並不習慣，也不喜歡旁人將他當作易碎瓷器般小心對待。
除了傻娘住的東屋，院子裏還有兩間房，雖然破了些，家具擺件卻一應俱全，只是經年累月沒收拾過了，灰塵堆積，看著臟亂。院中長著一棵枯樹，被沈甸甸的雪壓著，佝僂了腰，倒有幾分蕭瑟意境。
沈歲寒在樹下站著看了半晌，身後忽而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回過頭，東屋的木門被人從裏推開，走出個身材幹枯瘦小的老婦人。
應當就是村長口中的傻娘了。
傻娘將灰白的鬢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整齊盤在腦後，身上禦寒的棉襖溫暖幹凈，眼珠渾濁，神情卻不癡傻，看上去不是個瘋癲的。
兩人相持對望了好一會，傻娘忽然動了。
傻娘瘦瘦小小，差不多只到沈歲寒腰間那麽高，她佝僂著背，顫巍巍走到沈歲寒身邊，伸手拉住大氅的一角，渾濁的老眼泛起點點淚光，聲音嘶啞顫抖：“兒啊，你回來了？”
“大娘，你認錯了吧？”
人不可相貌，當真是個傻的，要真按年齡來算，他都可以當這老婦人的祖宗了。
沈歲寒有些無措，又不敢強硬擺開老人枯槁的手指，怕一個不註意傷到她。
話音剛落，傻娘一眨眼，掉下兩滴熱淚來，她緊緊抓著沈歲寒的衣角，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說什麽都不肯松手，嘴裏哀切地喚著：“兒啊，你是不是還怨娘？”
沈歲寒被她喊得頭皮發麻，還沒開口，炸響一道怒氣十足的熟悉聲音。
“你個沒良心的！當真不回來，跟我犟什麽？”
鳳顏氣得眉毛都要飛起來。
他在馬車裏等了好半晌也不見沈歲寒跟自己服軟，心底憋著一股無名火，當即大步流星朝沈歲寒走來，衣袍鼓動著，獵獵作響。
待走到沈歲寒身邊站定，鳳顏斜眼一瞥，當即黑了臉，瞪著傻娘：“你這婦人忒無禮！拽著他作甚？還不快給本王松手！”
“鳳顏，她……”是個傻的。
沈歲寒話還沒說完，傻娘忽然像瞧見了什麽極其駭人的鬼物，抄起院邊掃雪的笤帚朝鳳顏打去，雙目赤紅：“你這害人鬼！休想害我兒子！走開！快走開！”
“誰是你兒子？老太婆，你不想活了麽？！”
鳳顏手掌一擡，笤帚瞬間凝滯在半空，任由傻娘如何掙紮也分毫不動。
可傻娘此時就像瘋魔了一般，非要跟鳳顏拼個你死我活，
沈歲寒看看狀若瘋癲的傻娘，又看看面色不善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殺人的鳳顏，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就在這時，一道淩亂慌忙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娘！娘，你又犯病了是不是？娘你看看我，我是寶苗啊，我來給你送飯了！”
一名年過半百的老人闖進院子裏，手中顫巍巍端著有豁口的粗瓷碗，碗裏的飯菜還在冒著熱氣。
他隨手將碗擱置在雪地裏，撲上去抱住傻娘，淚如雨下：“娘！都是兒子不孝，求求你別鬧了，兒子看著心疼啊！”
傻娘感受到有人攥住自己的手臂，緩慢扭過頭，在看清老人的一瞬間驚恐的大喊大叫起來，瘋狂蹬腿想要擺脫他，口齒不清地哀嚎，“不是……你不是……鬼！有鬼啊！妙……妙！”
說著，又要去抓沈歲寒的衣角。
老人眼中閃過一抹苦澀痛色，他抱著傻娘不撒手，朝沈歲寒擠出一抹勉強的笑：“這位公子，真是抱歉，我娘……唉，給你們添麻煩了。”
沈歲寒沒說話，反倒是鳳顏，當著老人的面，從沈歲寒身上扒下被傻娘碰過的大氅仍在雪地裏，張開雙臂用自己的外衫把沈歲寒裹在懷裏，還踢兩腳地上那件餘溫未涼的大氅，擺明了嫌棄得不行。
沈歲寒：“……”
沈歲寒沒說什麽，淡淡瞥了一眼，隨後轉開視線。
一件大氅罷了，鳳顏想扔就扔，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和他計較。
老人手忙腳亂地把傻娘扶起來往東屋裏走，傻娘在雪地裏掙紮，回頭望著沈歲寒的背影，千般悲切，萬般不舍。
“……兒啊，兒啊，你走吧！”
嘶啞無助的哀求回蕩在孤寂的院落，遠處的鄉間小路上爆竹炸響，火藥的硝煙味混著土腥氣飄過來，夾雜著人群的歡聲笑語，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世界。
沈歲寒皺起眉，喉嚨裏像卡著一根刺，橫豎咽不下去。
他看向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總覺得似曾相識，可他又萬分篤定，他們不曾見過。
鳳顏抱著人，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喟嘆，把下巴擱在沈歲寒頭頂，沈歲寒微涼柔軟的發絲被風吹動，拂過他的臉頰，有些癢。
被熟悉的熱意包裹，沈歲寒無暇他顧，收回視線嘆了口氣，正要拉著鳳顏離開，尖銳的疼痛突然毫無預兆在心頭炸開，身體好似都被一柄利斧劈成兩半。
沈歲寒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倒在鳳顏的臂彎。
他痛得發不出聲音，耳邊是鳳顏焦急的呼喊，背後無端升起一股宛如附骨之蛆般的被窺視感。
……好像有無數道陰惻惻的視線在某一時刻，同時將目光投向他。
沈歲寒把下唇咬得血跡斑斑，挨過這一陣要命的疼痛，拼盡全力回頭——
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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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有外鄉人來！”
凡人的地界已經入了冬，阿福皸裂的小臉被凍得通紅，他吸了吸鼻子，跨過門檻跑進堂屋，大聲叫嚷著。
堂屋裏烤火的男人當即站起身，雙眼迸發出貪婪的亮光：“可是仙長來咱們村尋機緣了？”
他們這窮鄉僻壤，偶爾也有運氣好的時候，出了那麽一兩件品質尚可的天材地寶，就會有仙長前來將寶貝取走，再塞給他們一大筆銀子。
阿福皺著一張臉，滿臉不屑：“坐馬車來的，不像是仙山上的神仙們。”
男人癟癟嘴，又蔫蔫坐了回去。
“你爺倆小聲些，阿俊剛睡下。”
裏屋走出一個女人，她輕手輕腳掩上門，在炭火盆前坐下，推了男人一把：“你去村口看看，好歹掛了個村長的名頭。”
男人被媳婦催促著，不情不願站起身，一把撈起坐在門檻上玩泥巴的阿福扛在脖子上，朝村口走去。
“籲——！”
冷羽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下，鳳顏掀起車簾一角，還沒開口，赤燕便極有眼力見的接話：“前邊來人了。”
鳳顏頷首示意他們自己解決，又把車簾放下，不讓寒風倒灌進來。
馬車前站著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漢子的脖子上還騎著個臉蛋紫紅的小娃娃，他雙手抱拳朝冷羽和赤燕拜了拜，笑容帶著幾分虛偽和警惕：“各兩位兄弟，我是此地的村長，敢問各位來咱們多福村有何貴幹吶？”
“大雪封山，找個落腳的地方，還請村長行個方便。”
冷羽說著，從袖口摸出一錠銀子，放到村長手心。
修道者以靈石為錢幣，但這玩意對凡人可沒什麽用，對他們來說，還是真金白銀來得實在。
赤燕驚奇地看著冷羽的背影，托著下巴嘖嘖稱奇。
他有幸見過幾面這位寡言的暗衛，是個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的主，沒想到出一趟任務回來，腦子還變靈光了，可喜可賀。
“誒，兄弟哪裏的話，太客氣了！”
村長嘴上說著推拒的話，手卻從善如流收起那錠銀子，笑得無比真情實意，給他們讓開一條路：“來來來，有什麽話進村裏說。”
“多謝。”
冷羽回頭遞給赤燕一個眼神，赤燕心領神會，乖乖坐在居中沒下來，任由冷羽一人牽著兩匹馬，在前頭和村長並肩走著。
這地方雖然偏僻，住戶卻不少，又正值隆冬，臨近新年，家家戶戶都掛著紅燈籠，貼著喜慶吉利的對聯，孩童裹著厚實的棉襖，凍得口水鼻涕流個不停，三三兩兩聚成一團，哈出一長串快活的白氣。
路上的村民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他們，有村長的示意，他們也只是看看，沒人上來攀談，倒是省事。村長收了銀子後，像打開了話匣子，拉著冷羽熱切攀談。
一行人路過村子最角落的破敗小院時，村長突然停下腳步，窘迫地搓了搓手，開口道：“咱們村人多，各家院裏都打擠，又沒個正經客棧，只能委屈幾位兄弟，在這破屋子裏暫住幾晚了。”
冷羽環視四周，為難地皺起眉。
他倒是無所謂，可殿下……
冷羽與赤燕對視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濃濃的畏懼。
不是畏懼破敗艱苦的小院，而是畏懼極其嬌氣難伺候的鳳顏殿下。
村長也很是羞赧，他正要開口解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推開車門，空氣裏響起幾聲低咳，緊接著，從車廂裏鉆出一個披著雪白大氅的男人，柔順的黑發高高束起，他站在那裏，就是一副動人雪景。
“這麽著急出來作甚？和我待在一起委屈你了？”
鳳顏緊跟著跳下車來，他略施障眼法，掩去那一頭張揚的紅發。
沈歲寒伸了個懶腰，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鳳顏：“抻抻筋骨，躺了好些日子，骨頭都酥了。”
黑發的鳳顏比平時少了幾分咄咄逼人的傲氣，反而平添一絲柔和。
當然，僅僅只有沈歲寒一個人這麽覺得而已。
在赤燕和冷羽眼裏，鳳顏還是那個得理不饒人且誰都看不起的殿下。
村長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
一人明艷，一人冷俏，身量又差不多，並肩站在雪中，烏發映寒雪，俊朗無雙，極致的黑白對比帶來極致的美感沖擊。
鳳顏哼了聲，暫時放過沈歲寒，鳳目一轉，瞥到身旁滿是蟲洞的破舊木籬，眉頭一蹙，問：“這院子沒人住？”
“有的有的。”
村長回神，連忙點頭哈腰。
“傻娘住這，她腦子有些問題，總是拉著人神神叨叨的瞎啰嗦，她兒子早年間實在受不了，在村那頭新起了間院子，搬出去住了。”村長伸手指向村子另一頭，“不過每天還是會來給傻娘送飯，不勞各位兄臺照顧，傻娘就在東邊的堂屋裏，平時不出來，不會打擾你們的。”
還有輛馬車在，總歸他們也不會真宿在草屋裏，鳳顏雖心底有些嫌棄，但最終還是答應下來，沒說什麽，鳳顏都松口了，其他人自然是沒有意異議。
冷羽把馬車牽到後院停著，村長回頭又交待了兩句，扛著阿福轉身離開了。
沈歲寒精神好些了，說什麽也不肯在馬車裏窩著，捧著鳳顏硬塞給他的手爐，在院子裏慢悠悠轉著。
鳳顏還在車廂裏生悶氣。
“去去去！你自己出去吧！凍不死你！一張臉白得跟鬼一樣又白又醜！還不好好養著，非要跟我對著幹！”
沈歲寒實在無奈，他確實重傷在身，但再怎麽說也是個金丹，有靈力護體，人間雪色罷了，哪裏傷得了他？再者，這麽多年獨自摸爬滾打，受過多少傷他自己都記不清，他並不習慣，也不喜歡旁人將他當作易碎瓷器般小心對待。
除了傻娘住的東屋，院子裏還有兩間房，雖然破了些，家具擺件卻一應俱全，只是經年累月沒收拾過了，灰塵堆積，看著臟亂。院中長著一棵枯樹，被沈甸甸的雪壓著，佝僂了腰，倒有幾分蕭瑟意境。
沈歲寒在樹下站著看了半晌，身後忽而傳來細微的響動，他回過頭，東屋的木門被人從裏推開，走出個身材幹枯瘦小的老婦人。
應當就是村長口中的傻娘了。
傻娘將灰白的鬢發梳理得一絲不茍，整齊盤在腦後，身上禦寒的棉襖溫暖幹凈，眼珠渾濁，神情卻不癡傻，看上去不是個瘋癲的。
兩人相持對望了好一會，傻娘忽然動了。
傻娘瘦瘦小小，差不多只到沈歲寒腰間那麽高，她佝僂著背，顫巍巍走到沈歲寒身邊，伸手拉住大氅的一角，渾濁的老眼泛起點點淚光，聲音嘶啞顫抖：“兒啊，你回來了？”
“大娘，你認錯了吧？”
人不可相貌，當真是個傻的，要真按年齡來算，他都可以當這老婦人的祖宗了。
沈歲寒有些無措，又不敢強硬擺開老人枯槁的手指，怕一個不註意傷到她。
話音剛落，傻娘一眨眼，掉下兩滴熱淚來，她緊緊抓著沈歲寒的衣角，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說什麽都不肯松手，嘴裏哀切地喚著：“兒啊，你是不是還怨娘？”
沈歲寒被她喊得頭皮發麻，還沒開口，炸響一道怒氣十足的熟悉聲音。
“你個沒良心的！當真不回來，跟我犟什麽？”
鳳顏氣得眉毛都要飛起來。
他在馬車裏等了好半晌也不見沈歲寒跟自己服軟，心底憋著一股無名火，當即大步流星朝沈歲寒走來，衣袍鼓動著，獵獵作響。
待走到沈歲寒身邊站定，鳳顏斜眼一瞥，當即黑了臉，瞪著傻娘：“你這婦人忒無禮！拽著他作甚？還不快給本王松手！”
“鳳顏，她……”是個傻的。
沈歲寒話還沒說完，傻娘忽然像瞧見了什麽極其駭人的鬼物，抄起院邊掃雪的笤帚朝鳳顏打去，雙目赤紅：“你這害人鬼！休想害我兒子！走開！快走開！”
“誰是你兒子？老太婆，你不想活了麽？！”
鳳顏手掌一擡，笤帚瞬間凝滯在半空，任由傻娘如何掙紮也分毫不動。
可傻娘此時就像瘋魔了一般，非要跟鳳顏拼個你死我活，
沈歲寒看看狀若瘋癲的傻娘，又看看面色不善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殺人的鳳顏，瞬間一個頭兩個大。
就在這時，一道淩亂慌忙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娘！娘，你又犯病了是不是？娘你看看我，我是寶苗啊，我來給你送飯了！”
一名年過半百的老人闖進院子裏，手中顫巍巍端著有豁口的粗瓷碗，碗裏的飯菜還在冒著熱氣。
他隨手將碗擱置在雪地裏，撲上去抱住傻娘，淚如雨下：“娘！都是兒子不孝，求求你別鬧了，兒子看著心疼啊！”
傻娘感受到有人攥住自己的手臂，緩慢扭過頭，在看清老人的一瞬間驚恐的大喊大叫起來，瘋狂蹬腿想要擺脫他，口齒不清地哀嚎，“不是……你不是……鬼！有鬼啊！妙……妙！”
說著，又要去抓沈歲寒的衣角。
老人眼中閃過一抹苦澀痛色，他抱著傻娘不撒手，朝沈歲寒擠出一抹勉強的笑：“這位公子，真是抱歉，我娘……唉，給你們添麻煩了。”
沈歲寒沒說話，反倒是鳳顏，當著老人的面，從沈歲寒身上扒下被傻娘碰過的大氅仍在雪地裏，張開雙臂用自己的外衫把沈歲寒裹在懷裏，還踢兩腳地上那件餘溫未涼的大氅，擺明了嫌棄得不行。
沈歲寒：“……”
沈歲寒沒說什麽，淡淡瞥了一眼，隨後轉開視線。
一件大氅罷了，鳳顏想扔就扔，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和他計較。
老人手忙腳亂地把傻娘扶起來往東屋裏走，傻娘在雪地裏掙紮，回頭望著沈歲寒的背影，千般悲切，萬般不舍。
“……兒啊，兒啊，你走吧！”
嘶啞無助的哀求回蕩在孤寂的院落，遠處的鄉間小路上爆竹炸響，火藥的硝煙味混著土腥氣飄過來，夾雜著人群的歡聲笑語，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世界。
沈歲寒皺起眉，喉嚨裏像卡著一根刺，橫豎咽不下去。
他看向那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總覺得似曾相識，可他又萬分篤定，他們不曾見過。
鳳顏抱著人，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喟嘆，把下巴擱在沈歲寒頭頂，沈歲寒微涼柔軟的發絲被風吹動，拂過他的臉頰，有些癢。
被熟悉的熱意包裹，沈歲寒無暇他顧，收回視線嘆了口氣，正要拉著鳳顏離開，尖銳的疼痛突然毫無預兆在心頭炸開，身體好似都被一柄利斧劈成兩半。
沈歲寒悶哼一聲，整個人軟倒在鳳顏的臂彎。
他痛得發不出聲音，耳邊是鳳顏焦急的呼喊，背後無端升起一股宛如附骨之蛆般的被窺視感。
……好像有無數道陰惻惻的視線在某一時刻，同時將目光投向他。
沈歲寒把下唇咬得血跡斑斑，挨過這一陣要命的疼痛，拼盡全力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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