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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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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傻鳥?鬥法的時候怎麽辦?

大喊一聲“去吧傻鳥!”嗎?!

江狗蛋擦了把額間的汗,覺得自己很有必要拯救一下沈兄未來的臉面。

“沈、沈兄,好歹是本命靈獸,這名字……不合適吧?”

“麻煩,”沈歲寒嘖了一聲,捏著新鮮出爐的本命靈獸左看右看,一錘定音:“小灰。”

江狗蛋:“……”

新鮮出爐的小灰:“……”

江狗蛋摸著下巴嘖嘖稱奇。

他居然能從一只鳥的臉上看出深深的嫌棄。

小灰奮力從沈歲寒手中掙脫,跳到地上,舉起小翅膀指著沈歲寒好一通控訴,隨後努力伸出肚皮底下的小爪子,在地上劃拉出一個七扭八歪的顏字,又在上邊蹦了蹦,轉身盯著沈歲寒。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調也。

沈歲寒忽而心念一動,脫口而出:“顏知柏。”

江狗蛋沒聽清,下意識問:“什麽?”

“顏知柏,”沈歲寒又重覆了一遍:“它的名字,顏知柏。”

顏知柏撲騰翅膀,飛上沈歲寒的肩膀,用腦袋頂了頂他的腮幫,表示滿意。

熱意靠過來,暖烘烘的,很柔軟。

沈歲寒偏頭垂眸,看著在他肩上做窩的小團子,心間郁結之氣散去大半。

算了。

事已至此,還能怎樣?

終歸是少年心性,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沈歲寒重新生起火,用木棍撥弄著火堆,讓火星子燒得更旺些,又和江狗蛋一起借著月色去河邊摸了幾只小螃蟹,扔進火堆裏烤。

火光暖絨,驅散涼薄夜色,二人一鳥圍在火堆邊,沈歲寒吹去螃蟹上沾著的草木灰,遞給江狗蛋。

至於顏知柏,由於此肥雞下午獨吞了一整只烤野兔,宵夜的螃蟹並沒有他的份。

小團子氣得哼哼唧唧,賭氣鉆進沈歲寒領口,不願探頭。

二人心頭血交融,雖然還是看對方不順眼,但有本命靈契加身,知道對方是最不可能傷害自己背叛自己的人。

厭惡,卻也心安。

江狗蛋生得豐神俊朗,火光跳動在他眼底,更添幾分柔情暖意。

二者年齡相仿,江狗蛋啃著焦香的螃蟹,忍不住同沈歲寒攀談起來:“沈兄,不知你孤身一人來這荒郊野嶺,所為何事?”

沈歲寒望著火堆,欺霜賽雪的俊臉沒什麽表情:“修仙。”

“好巧,我也是,”江狗蛋笑著:“在下此行所求,便是進入碎玉宗修行,不知沈兄意屬哪個宗門?”

沈歲寒搖搖頭:“不知道,隨便吧。”

江狗蛋聞言,卻是替他認真思索起來。

“既然沈兄已有本命靈獸,不如去禦靈宗修習心法,對你,對小知柏都有好處。”

江狗蛋雖然頂了個鄉野村夫的粗俗名字,言談舉止卻似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配上一副溫和俊俏的好皮相,相處起來如沐春風,哪怕是沈歲寒這等冷情的性子,心底也是極有好感的。

長到這般年歲,他還沒和同齡人說過這麽多話。

他有點不自在,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沈歲寒沈默半晌:“碎玉宗在何處?禦靈宗又在何處?”

“不遠不遠,”江狗蛋笑著撿起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咱們如今在此處,已屬於扶世宗,往南七百裏,就是碎玉宗地界,往北三千裏,便是禦靈宗所在,而七日後的青雲問道大會,則在扶世宗舉行。”

青雲問道大會,五年一屆,由五大宗門牽頭,廣招門徒,下至六歲,上至二十歲,皆可報名參加,由五大宗輪流主辦,今年正是輪到扶世宗。

沈歲寒托著下巴,看著那副簡易地圖,若有所思,半晌又蹦出一句:“這兩宗離得好遠。”

江狗蛋望著他俗世不染的側顏,不由失笑,心中一暖,擡手輕撫沈歲寒的發頂,笑道:“今朝同沈兄青山一道,來日明月亦不分兩鄉。”

沈歲寒比江狗蛋要瘦些,模樣又乖巧,江狗蛋在心底已經拿他當弟弟看待。

“再說,等你我學成仙術大神通,千裏不過毫厘之間,何懼暫時分離?”

江狗蛋說著,瞥了眼身邊悶悶不樂的沈歲寒,忽而福至心靈,問了一句:“沈兄怎麽突然問這個?”

沈歲寒偏頭看他,眼珠漆黑澄澈:“想到就問了,你懂得多,聽你說話很舒服。”

江狗蛋沒料到他會這麽說,耳尖咻地紅了。

顏知柏探出腦袋,綠豆大的小眼睛在兩人間滴溜溜的轉。

江狗蛋和沈歲寒同歲,只大了那麽一兩個月,他說自己父母年幼時上仙山求學,卻因天資不足止步於山門外,雖無緣大道,卻也因此結識此生摯愛,還生了個兒子,也就是江狗蛋。

兩人對江狗蛋可謂是寄予厚望,從小就對著他耳提面命,以至於旁人路都走不穩,江狗蛋就已在院子裏習武練劍,每日捧著父母不知從哪個話本攤上搜羅的神通秘籍抓耳撓腮。

鎮子裏的小孩笑他是神棍,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父母沒有仙緣,怎麽可能突然生出個有慧根的兒子來?

所以,有人願意安靜聽他說話,他很歡喜。

“沈兄……謝謝了。”

火星子劈裏啪啦地跳著,沈歲寒不耐地站起身,把冒頭的顏知柏按回去。

他沒有接話,只背過身去,聲音像霧起晨間的一滴露。

“你睡吧,我守夜。”

江狗蛋確實困倦了,並未推辭,和衣躺下。

山野夜間淒寒,蛇蟻野獸又多,火堆是萬萬不可熄滅的。

沈歲寒守上半夜,江狗蛋守下半夜,月上中天時,兩人換了個位置。

顏知柏沈沈壓在他的心口,睡得香甜。

沈歲寒指尖撥弄著他頭頂的絨毛,困意上湧。

……吃了就睡,睡了就吃,難怪這麽肥。

“餵!本小姐餓了!你們聽到沒有啊?”

沈歲寒睡得不安穩,身旁似有一道尖細刁蠻的女聲喋喋不休吵鬧著。

“他才睡下沒多久……姑娘小聲些。”

“可是我很餓啊,誒,那個人手裏有只肥雞,我們把它烤來吃了罷!”

沈歲寒想醒來,可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眼皮像灌了鉛,沈甸甸地壓著。

他蜷縮著身子,把心口那一團柔軟的生命護在懷裏。

那是他的本命靈獸,要殺也是他來殺,旁人沒有隨意處置的權利。

“沈兄,醒醒……”

“歲寒……?”

有人在叫他。

沈歲寒眼睫輕顫,悠悠轉醒,掌心那道猙獰的傷口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過度使用的經脈疼得像有萬千根針在紮。

眼前淺黛色帷幔盈滿清苦藥氣,燭火透過帷幔依舊刺目,沈歲寒還沒適應晃眼的光線,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下一刻,一雙溫暖的大手覆上他的眼瞼,替他擋去燭光,溫暖幹燥的氣味撲面而來。

“把燭芯剪了,赤燕呢?讓他進來。”

沈歲寒慢慢眨眼,這清脆婉轉如鶯啼的聲音,帶著一絲懶意,是鳳顏。

鳳凰生來一把好嗓子,不僅聲音好聽,嘴上功夫更是厲害,這一點沈歲寒早有體會。

灼熱的氣息向他逼近,鳳顏俯下身,替他掖了掖被子,發絲垂在他頸間,有些癢。

“殿下,沈公子醒了嗎?”

“廢話,不然我叫你進來作甚?”

沈歲寒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喉嚨啞得厲害,還說不出話來,聽著鳳顏嫌棄不解的語氣,幹澀的嘴角扯開一抹笑,這一笑牽扯到胸前的傷口,悶悶地疼。

“笑什麽笑?要死了還這麽開心?之前命令我的時候不還板著個臉兇得要命嗎?”

鳳顏捏了捏他的臉頰,又撈過他的手腕,塔在自己膝上,喚赤燕上前把脈。

沈歲寒渾身無力,只能任他擺布,當然,有力氣他也不會拒絕鳳顏就是了。

“老樣子,不過能醒來就是好事,當務之急還是得趕緊找到萬年雷擊木,否則就是神仙來了,也無力回天。”

赤燕和鳳顏在說話,沈歲寒頭腦昏沈尚未清醒,只零星聽清了幾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響起木門哢噠一聲合上的脆響,赤燕給他把完脈,又被鳳顏打發出去煎藥了。

覆在眼皮上的手早被挪開,鳳顏穿著一身玄色法衣,袖口衣角用金絲勾勒出繁覆古樸的紋路,貴氣逼人,正壓低眉頭,沈沈看著他。

沈歲寒指尖一動,剛張開嘴,鳳顏就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把他扶起來,憑空捏出一杯靈泉送到他嘴邊:“我知道,要喝水。”

沈歲寒先是一楞,隨後眼含笑意地看了鳳顏一眼,鳳顏被他笑得火大,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別過臉去,錯開沈歲寒言笑晏晏的視線。

沈歲寒就著鳳顏的手,只抿了一小口,潤潤喉嚨和幹裂的嘴唇。

鳳顏把玉杯擱置在案上,沈歲寒身著單衣靠在床頭,青絲如瀑順著肩頭滑落,在身下鋪散開來。

他在床上躺了小半月,原本還算精壯勻稱的肌肉消下去,整個人都帶著一股病氣的蒼白單薄。

沈歲寒打量著四周陌生而華貴的裝潢,疑惑道:“這是哪裏?”

“飛舟,”鳳顏支著下巴,坐在案前懶懶翻看著書卷:“還有一個時辰就到鳳族與扶世宗的邊界了。”

“扶世宗?”

去扶世宗做什麽?

“找混沌秘境,其中生長的萬年雷擊木是唯一可以救你性命的東西。”

聞言,沈歲寒垂下眼皮,有一搭沒一搭地捏著被角,好似不經意間提起:“為什麽要救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麽雲淡風輕。

他命不久矣,本不奢求有情人長相廝守。

但此時,但此刻,他看著那雙鎏金的眸子,看著眸子裏盈滿他的倒影,沈歲寒心如擂鼓。

怎麽可能呢……

怎麽可能甘心,怎麽可能不去想,怎麽可能希望他忘掉,怎麽可能……

他無法控制自己去想象那一絲甜蜜的可能性。

哪怕世間種種皆如蜉蝣朝生暮死,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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