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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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頭疼。

沈歲寒頭疼得要命,額角起了個大包,一碰就疼。

是他栽下去的時候鳳顏沒接住他嗎?

不……不對。

鳳顏是誰?

沈歲寒睜開眼,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天色漸晚,日頭沈入西山,夕陽餘色將密林葉片渲染成一片黯淡橘黃,風掃木葉蕭蕭下,四周很是安靜,除了他略顯淩亂的呼吸,就只剩蟬鳴鳥叫。

沈歲寒靠在樹幹下,看著眼前燃盡的火堆,眉頭緊蹙。

他想起來了。

沈爺爺死了。

沈歲寒是個孤兒,獨自摸爬滾打長到六歲,村子裏的老書生看他可憐,把他帶回家裏,給他兩口飯吃,又教他讀書習字。

老書生手掌如枯樹皮般皺起,幹澀卻溫暖,撫在他發頂。

“我養育你一遭,也不求你如何報答我,待我死後,打副棺材,替我尋個好所在,起墳立碑,足矣。”

沈歲寒懵懵懂懂,只是點頭。

書生姓沈,便讓沈歲寒跟著他姓,至於名字,則是扔給他一本論語,讓他自己挑個喜歡的。

沈歲寒那時還小,哪裏讀得懂?只不過隨手一翻,又隨手一指。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老書生摸著山羊胡子,哈哈一笑:“好,你便叫沈歲寒了。”

沈歲寒長到九歲,那年大雪,老書生年紀大了,家中又清貧,染上風寒無錢醫治,就此撒手人寰。

那夜風雪滔天,屋頂茅草被風吹得所剩無幾,壓根擋不住呼嘯的寒風,沈歲寒站在床邊,黑眸剔透,垂著眼淡漠的看著這個枯槁到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

兩人沈默對視。

相顧無言。

在死寂一般的沈默中,老書生睜眼看著天,呼吸逐漸停滯。

沈歲寒抿了抿唇,走上前,伸手替他合上渾濁的老眼。

他將茅草屋裏的舊書整理出來,送去鎮上的學堂,換了幾文錢,回村裏找木匠訂了一副最便宜的棺材,等來年開春,凍土融化後,將老書生的棺木埋在郊外一山清水秀之地,隨後回到茅草屋,終日托著下巴,坐在門檻上看天。

陽春三月,萬物覆蘇,各大宗門招新的消息也隨之紛至沓來,聲勢之浩大,連山溝溝裏的小村子也知曉這一盛事。

沈歲寒一覺醒來,收拾行囊,踏上仙宮求學之路。

所以……他現在正在去修仙的路上。

然後呢?

沈歲寒擡手用掌心碰了碰額角的大包,輕嘶一聲。

他頭上怎麽多了個包?

天道暗示他有仙緣,是頭角崢嶸之輩嗎?

“唧?”

沈歲寒正兀自郁悶,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從他袖口衣角下鉆出,抖了抖身上的毛,舉起一邊翅膀,把腦袋埋進去梳理羽毛。

是只灰棕色的……鳥?

沈歲寒有些不確定,哪有鳥這麽肥,都快胖成球,真的飛得動嗎?那倆翅膀怕不是擺設吧?

那肥鳥自顧自理了好半天的毛,才擡頭瞅了沈歲寒一眼,綠豆大點的眼睛不屑地睨著他,鳥嘴一張,不知道要唧唧啥,先打了個飽嗝。

沈歲寒:“……”

沈歲寒想起來了。

沈歲寒全都想起來了。

他臉色一沈,猛地把地上那只慵懶的肥雞抓在手裏,五指收緊,咬牙切齒:“你這只肥雞……”

那灰鳥的毛瞬間炸開,在他手中掙紮個不停:“唧唧唧唧唧唧!”

沈歲寒看著淡黃鳥喙上沒擦幹凈的油漬,眸色漸深。

他走了三天兩夜,終於遙遙得見仙門蹤跡,望山跑死馬,路途還長,他的身體疲憊不堪,索性在背風地安營紮寨,準備休息半天再趕路,順手還獵了只兔子烤來吃。

剛烤好沒多久,一顆極重極圓潤的肉球從天而降,狠狠砸在他腦袋上。

沈歲寒本就又累又餓,這一下重擊砸得他眼前發黑,竟直接昏死過去。

一覺醒來,這罪魁禍首不僅在他衣角下美美睡了一覺,甚至把他烤好的野兔全都吞吃入腹。

全!部!

他還一口都沒吃!

難怪長這麽肥。

沈歲寒平日一向沒什麽情緒,喜怒哀樂都是淡的,偏今日撞著這鳥,怎麽看都不順眼,光瞧著心底就冒火。

都說餓著肚子容易生氣,果然如此。

沈歲寒也不多廢話,抄起樹杈把這鳥綁起來,二話不說,起鍋燒油,將其架在火上炙烤。

那鳥驚慌失措,嘰嘰喳喳吵鬧抗議,沈歲寒只是抱臂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過了好半晌,沈歲寒尋思該換個面烤了,這才睜眼起身,卻見那可恨的肥雞掛在樹杈上懶懶打了個呵欠,別說烤熟,連毛都沒燒焦一根。

見沈歲寒看過來,那鳥綠豆大的小眼睛滴溜溜轉著,滿是譏諷。

沈歲寒:“……”

從懂事起,沈歲寒從來沒這麽生氣過。

沈歲寒低下頭,長發用草根隨意束起,還有幾縷垂在鬢邊,擋住稚嫩卻淩冽的眉眼。

寒氣從他腳下蔓延,凍得那火上的肥雞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沈歲寒抓著肥雞的翅膀,把他從樹枝上取下,掌心一轉,轉出把寒光森森的匕首來。

那肥雞瞬間瞪圓了眼,嘰嘰叫個不停,在沈歲寒手中瘋狂掙紮起來,兩只小翅膀費勁撲騰著。

沈歲寒眸深如墨,神情淡漠,宛若閻羅,手持匕首貼上肥雞圓滾滾的肚皮,正想著從哪裏切下才能一刀斃命,忽而手上動作一滯,轉頭朝後看去。

身後的草叢動了兩下,隨後探出一張灰撲撲的小臉來。

撞見兇案現場,那少年也不懼,反而露出欣喜的神情,匆匆扒開枝椏,走到沈歲寒身前,拱手一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這荒郊野嶺,相遇即是緣分,在下姓江,名狗蛋,敢問兄臺姓名。”

“沈歲寒。”

“兄臺,你這是在……?”

原來不是不跑,是眼神不好沒看見。

沈歲寒眼也不眨一下:“殺雞燉湯。”

“雞?”江狗蛋眉頭微蹙,轉眼看向那只胖成球的肥雞,肚子不爭氣的叫起來,瞬間鬧了個大紅臉:“沈、沈兄,我……”

“無妨,”見來人沒有惡意,沈歲寒沖他淡淡一笑,“坐下一起吃吧。”

江狗蛋松了口氣,一撩衣袍,在沈歲寒身邊坐下,笑道:“那就多謝沈兄了。”

沈歲寒沒應他,握著匕首沖那肥雞比劃著,終於,他摸到暖厚皮毛下跳動的心臟,撥開那一片絨毛,用森寒刀尖抵了上去。

那灰棕色小鳥綠豆大點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嘰嘰嘰嘰叫個不停。

如果這鳥會說話,現在應當罵得很臟。

死亡將近,它在沈歲寒手下瘋狂掙紮起來,淡黃色的小喙亂啄,混亂中一口咬在沈歲寒指尖,發狠撕下一塊肉來,又似是挑釁,它憤恨地瞪了沈歲寒一眼,當著他的面,將那一小塊肉吞了下去。

沈歲寒置若罔聞,用滲著血的手指按住它,將刀尖刺入,那肥雞更加憤怒的掙紮起來,刀口處溢出的血珠滾燙,沈歲寒一個沒註意,那血珠便順著指尖流進他的傷口。

在一人一鳥血液交融的瞬間,靈光大盛,沈歲寒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手中匕首往深處再刺,忽而心口猛烈地疼起來,像有人舉著利刃刺進胸腔,瘋狂攪動著。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疼痛疼懵了,匕首哐啷一聲掉在腳邊,擡手捂住心口,面色慘白,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砸落。

那肥雞趁機就地一滾,滾到一尺開外,翅膀撲騰撲騰往枝頭飛去,萬分心疼地蹭著禿了一塊的腹毛,轉頭對著沈歲寒虎視眈眈,嘰嘰喳喳罵起來。

“沈兄!你沒事吧?”

江狗蛋嚇了一跳,趕忙把沈歲寒扶起來,解開自己腰下的水囊遞過去:“喝點水?”

沈歲寒喘著粗氣,蹙眉閉眼緩過這一陣錐心的痛,推開江狗蛋的手站起身,憤恨地盯著枝椏上沖他耀武揚威的肥雞:“你這妖物……使了什麽妖法?!”

那肥雞卻是不答,唧一聲轉過頭去,費力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這人類雖可惡,但也著實可怕,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此時還是先走為上!

江狗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視線落在沈歲寒還在滲血的指尖,試探道:“沈兄,你們這是……結契了?”

沈歲寒偏頭,眨著一雙疑惑的黑眸,不解地看著他。

江狗蛋嘆了口氣,指著沈歲寒滲的手:“十指連心,你與它交換過心頭血,它已經是你的本命靈獸了。”

“本命靈獸?”

沈歲寒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很快,他的預感成真了。

“修士一生只能有一只本命靈獸,二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輔以禦靈宗秘法,即便是跟腳極差的弟子,若能得一只潛力無限的靈獸,自身修為也能隨著靈獸的成長而不斷突破。”

江狗蛋想了想,認真道:“沈兄方才的情景,大概是結契後靈獸受傷,主人也遭受了反噬。”

沈歲寒楞在原地,呆呆的沒反應,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外焦裏嫩。

本命靈獸……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沈歲寒眼前陣陣發黑。

大概是那肥雞太重,砸在他腦袋上,給他腦子砸壞了,現在都還懵著沒醒過來。

“沈兄?沈兄?”

江狗蛋伸手在他眼前揮了兩下,見他還是毫無反應,以為他在擔心自己的本命靈獸出事,拍拍他的肩膀,溫言安慰:“本命靈獸不可離開主人太遠,放心吧,它一會就回來了。”

沈歲寒終於回神,一雙黑眸沈如死水,看看江狗蛋,又看看自己的手,一向平靜淡漠的面龐竟生出幾絲絕望。

這還修什麽仙?收拾東西打道回府吧。

果不其然,江狗蛋話音剛落,一陣亢奮高昂且憤怒的唧唧聲由遠及近,那肥雞滾圓的身體跟個炮彈似的,一記窩心腳,直直朝沈歲寒撞來。

沈歲寒豈能如它意?長臂一伸,將肥雞炮彈穩穩抓在手心,一人一鳥四目相對,氣氛瞬間劍拔弩張,暗流湧動。

顯然,他倆對對方都無比嫌棄。

江狗蛋探出頭,擠到中間打圓場:“沈兄,既然有了本命靈獸,不妨給它起個名字?”

沈歲寒捏住肥雞的喙,防止他嘰嘰亂叫,淡淡道:“死肥雞。”

江狗蛋汗顏:“……哈哈,沈兄真會開玩笑。”

“哦,”沈歲寒神色懨懨,“那叫傻鳥。”

江狗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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