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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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下在這裏的雪因著這片蘆葦叢及丹頂鶴都有了聲音。

李商隱說‘留得枯荷聽雨聲’, 對應這裏,亦如蒹葭叢中聽雪聲,天地蒼蒼, 大音若希。

等回去的時候, 我們的房車上都落了一層厚厚的雪,跟聖誕屋檐下的蛋糕花邊一樣。

進車門前, 我們兩個拍打了下身上的雪,盛長年給我拍了下後背上的, 我跟他道:“沒想到開春了雪還能下這麽大。”

盛長年給我拍身上的雪, 笑著道:“這裏是東北,雪下的都非常實在。”

我也笑:“對,比我們家那邊下的大多了, 我們那邊冬天也就這樣了。”

盛長年看了我一眼:“去年開春的時候也下過一場大雪的,”

他淡淡的說道, 眼神卻莫名的深刻,我想了下, 去年開春是下過一場大雪,雪把整個陳園都蓋住了, 我那天去見林錦奕,橋上碰見過他。

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那一場雪, 時間過的又快又慢,快的是一年間什麽都沒有做,恍然已過。慢的是,昨日的記憶依然很清晰,我記得那場大雪, 仿佛把整個隆冬的雪都補上了, 也像是要蓋住一切, 重換一個天地。

那個時候林錦奕陷入絕境,而我落井下石,所以我想那場雪像是在掩蓋我卑劣的心。

我不知道跟盛長年說什麽好,只跟他輕聲道:“好像是。”

“先進車裏,把空調打開,暖和一下。”盛長年也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題,打開車門跟我上車。車裏還是很暖和的,盛長年晚上頓的牛腩湯,湯鍋在爐子上小火餵著,能聞見濃香,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是兩個樣子。

雪一直不緊不慢的下,但一直沒有停,盛長年說按照這個下法,一夜就能幾十厘米深。

幸好剛才我們兩個把丹頂鶴的住處都重新加厚了,希望那些野生的丹頂鶴能夠適應他們來這裏的第一場雪,人工飼養的丹頂鶴已經習慣了這邊的冬天,反而好一些。

吃完飯,臨睡前,我開窗戶看了下,雪還是沒有停,快把蘆葦蕩都蓋住了,這天晚上沒有月亮,望遠鏡裏看不見丹頂鶴的狀態,應該都進窩中了,盛長年跟我笑道:“不用擔心,早點兒休息,明天天就晴了。”

第二天一大早,盛長年就起床了,他把我也叫起來了,時間太早,我沒有清醒,含糊的問道:“是下大了嗎?”

我做了一晚上夢,夢見丹頂鶴又飛回去了,一隊隊的飛,於是飛了一晚上,盛長年跟我笑道:“不下了,”

“那還好。”盛長年給我拿了衣服,我們帶的冬衣,穿的比較厚實,我等一件件穿好後已經清醒多了。等拉開車門看見外面的一片雪白,就徹底的精神了。

雪太厚了,昨天晚上睡覺前還沒有停,於是這一個晚上就下了二十厘米厚,都快到車門了。

已經停風了,於是外面的溫度上可以接受。我都沒有試出冷來,我穿的太厚實,手套圍巾都沒有少。

我跟盛長年往外走,下了一天一夜的雪,草地上雪很厚,除了早起的鳥兒的爪印,沒有人走過,踩在上面並不滑,但盛長年牢牢的拉著我。

我以為是去檢查丹頂鶴的住處的,自從上次跟他說我怕水後,但凡靠近湖邊的,他都會拉著我。

但是盛長年走的方向卻是北面的森林。我問他:“不是去看丹頂鶴嗎?”他笑了下:“就是去看他們,慢點兒,不著急。”

我笑了下,這麽厚的雪走不快,當然也不怕摔倒了,更何況他一直拉著我。

我們車停的位置離樹林有一段距離,我跟他在雪地裏並行了一會兒,等到森林邊上,看到那片曠野上翩翩起舞的丹頂鶴時,我頓住了腳步。我終於知道盛長年為什麽拉著我來這裏的原因了。

這比電視上看到的紀錄片還要讓人震撼,這個保護區共有368只丹頂鶴,而聚在這裏起舞的足有百只,它們在雪地裏嘻嘻游玩。

有的啄著雪地,大約是不明白原本的草地去了哪兒;有的引頸叫喚,互相啄著對方的羽毛,親昵而熱情;有的在雪地裏追逐起飛,滑翔一般,仿佛這一場大雪讓我們重返少時;

有的在半空中展翅,那白色羽毛末端的黑羽像是毛筆的一段,潑墨而行,淡然雅致。

盛長年拉了下我的手,輕聲道:“我們再往前走走,”

他的聲音輕柔的像是怕打擾這一群早起的舞者,我也把腳步放輕了,跟著他緩步向前。

落雪無痕,踏雪有聲,即便再輕也有,丹頂鶴偶爾會回頭看我們,但是沒有飛走,仿佛以為我們也是賞雪者。

在近前時,盛長年停住了腳步,在這裏能夠看全它們,也不打擾它們。

我在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給它們拍個照片,我跟盛長年說:“我第一次見這麽多丹頂鶴在這裏。”

這麽多的丹頂鶴聚在一塊兒的場景以往只有南飛的時候,而現在它們只為了賞雪嬉戲。

我原以為他們都會在雪天裏躲在窩裏,等著天晴、出太陽的時候才會出來,可現在天未亮,光未出,並無食物也無誘餌,它們在這一刻沒有考慮營生。

我想它們的另一個名字取的確實太好了,仙鶴。

我跟盛長年輕聲道:“好看,我沒有想過他們能在雪中堅持這麽久。”

天邊已經出來淡淡的光了,讓一色的天地終於有了些許變化,也有風了,不大,但吹的樹上雪花紛落,又似下雪的模樣。

盛長年給我重新把圍巾圍了下,我跟他笑:“謝謝。”

禮尚往來我也給他圍了下,他生的很好,五官立體,輪廓清晰,即便是在淡淡的光中,眼裏依然有深邃的光。

他看著我輕聲道:“它們跟你很像。”

它們?他是指這些丹頂鶴嗎?我本能的看了下自己的倆腿,丹頂鶴漂亮就漂亮在細高的腿上吧。

盛長年也看見我打量的動作了,他笑了下,看了一會兒丹頂鶴,才收回視線看我:“那次在陳園見你也是下雪天。”

陳園?下雪天?昨天好像也說過,但他沒有說出來。

我輕輕笑了下:“是橋上的那一次嗎?”

那一次我跟林錦奕在橋上,他在橋下,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

那天晚上的事我沒有忘記,大雪掩蓋了一切,在某一時間像是重新換了個天地,可等第二天太陽出來,雪化後的一切都在。

盛長年也沒有忘記那一幕嗎?第一次見我就是那種場景,是應該忘不了。

我沒有看他,只看著林間,太陽已緩緩升起,光線將樹林切割成了兩部分,上半部分沐浴在光中,雪折微光,亮如薄翼。下部分依然埋在雪地陰影中,帶著微藍的暗調。

我正走神時,聽見盛長年的聲音:“不是,我是在竹園見到你的。”

竹園?

我側頭看他,他看著我極輕的點了下頭:“那時你在竹園裏,站在一叢竹前,你在那裏站了整整六十分鐘,一動未動。”

他說的時間都是確切的,那時他在竹園裏?早就到陳園了?不是後來才去梅園的嗎?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盛長年也繼續道:“那天也下著大雪,跟昨天那場雪一樣,一直不停,而你沒有進涼亭,只站在竹林邊上。”

他微微停頓了下,給我把圍巾又圍了下:“穿的還是單衣,沒過多久,身上落了一層層的雪,我讓侍者給你送了衣服,你沒有接,只把傘接過去了,可傘擋不住雪。”

風吹過樹林,有雪花飄下來,盛長年聲音也跟雪落落下時一般淺淡:“雪花依然一層層的落在你身上,沒多久你就跟它們一樣了,那時候我就想你跟它們很像。”

他看了一眼那群丹頂鶴,我動了下嘴角卻找不到話說,我都要忘了當時的事了,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麽去見林錦奕,我知道林錦奕早到了,我也早到了的,只是無法相見,而竹林能看到梅園,我就在那裏站著,跟贖罪一樣。

我以為沒有人看得見我的,那麽大的雪,我沒有讓陳園的侍者陪我,我想自己單獨站一會兒的。只是站著站著就忘了。

我看著盛長年輕聲道:“謝謝。”

無論是送衣服還是送傘,盡管那時這個男人是林錦奕的對手,盡管已經過了這麽長時間,可於情於理都不能怪盛長年。所以哪怕是他當時可憐我也好,同情我也罷,都應該道謝。

我記不清當時的場景了,但記得那件衣服,不是普通的陳園的禦寒衣,所以我沒有接。

盛長年像是有些無奈,我的客氣隨口就來,改不了隨時隨地跟人說‘謝謝’的毛病,這對外人沒有問題,但對著自己的伴侶就太客氣了。

他把我手握在了掌心中,跟我笑了下:“我見你的那些時候,你大多是笑的,從容的,淡極的,可我不知怎麽一直記得那天落在你身上的雪,一層層,無數重,你連抖落的心都沒有,等它自己不堪堆疊落下去時你都沒有覺察到。”

他說的那時的我跟不想活了一樣,我都不知道怎麽笑了,我沒有他想的那樣,我沒有不想活。

我就是想站站,如果能站到天荒地老,如果那一瞬間就是結局就好了。

現在想想那時候確實……像跳河的,幸虧沒有站在湖邊,要不就真的沒法解釋了,我看了他一眼,他能記住我就是因為我這個出場了吧。

那他是不是因為這個才答應跟我聯姻的?怕我想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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