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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出口和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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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出口和入口

這些天,白熵被一對雙胞胎姐妹攪得心力交瘁。姐姐方悅住院,妹妹方儀陪護,兩人卻像兩塊同極磁極,一見面就炸開火藥味,字字如刀,句句見血。他實在招架不住,只得躲進值班室,翻出上次給周澍堯準備的止痛藥,連水都懶得倒,幹吞了一顆,仰頭靠在床沿,閉目養神。

他很自然地想起周澍堯,想他受傷時該有多疼。

和白熵兩個一模一樣的舅舅不同,這兩姐妹長相只有一點點相似,加上一個淩厲一個溫和,她們更像是兩個完全無關的人。

方悅的性格極其暴躁,婚後經常和丈夫互毆,最嚴重時甚至動了刀子,所幸彼此都沒受太大的傷,最終以離婚收場。孩子從小在小姨家長大,和父母關系疏離,在外地讀完書之後留在那裏工作,很少回來。如今病重,唯一肯來照顧的,只有這個和她從小吵到大的妹妹。

終於有一次,白熵忍不住問方儀:“你們來醫院這麽多次,每次都沒能好好說句話。她是不是……經歷過什麽心理創傷?有沒有考慮過精神科的評估?”

方儀搖頭:“性格原因,從小就這樣。其實我也知道這些年她過得很辛苦,但沒辦法,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所以我比誰都相信‘性格決定命運’這句話。她太刻薄了,得理不饒人,十幾歲的時候覺得這是有個性,其實不是,對外處處展示鋒芒就是愚蠢,到頭來傷人傷己,自己也沒一天真正開心過。”她苦笑一下,“她好的時候是真好,討人厭的時候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

方悅即使在住院,也硬撐著體面,打扮得特別精致,穿著病號服,卻每天早晨化妝,戴上珍珠項鏈和一枚翡翠蛋面的戒指,妹妹則是一身素色運動裝,幹凈清爽,樣子看上去比同齡的姐姐小了好幾歲。

聽到方儀詢問有關臨床實驗的事,方悅立刻不耐煩地皺起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也沒想管你啊。”方儀平靜回應,“是你自己給我打電話的。”

“那你也可以選擇不來。”

方儀沒有再和她吵這種無意義的架,冷靜地說:“如果有機會,還是試一試,不要怕花錢,只要不等死,做什麽努力都值得。”

“切!”方悅朝她翻了個白眼,“也就你傻乎乎地相信這些東西。我告訴你,醫院就是這樣,先給你治,說治不好,得用更貴的藥才行。”

白熵解釋道:“臨床實驗是免費的,不只是藥品免費,用藥之後的檢查、隨訪,甚至實驗相關傷害的醫療保險都免費。”

“當小白鼠嘛,當然要給點好處啦。”方悅不屑地擺了擺手,戒指閃著流動的光。

白熵再想說些什麽,被方儀攔住:“白主任,我們知道了。”

走出病房,白熵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方儀跟在他身後半步,略帶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白主任,她就這脾氣,嘴上不饒人,又有點無知,您別往心裏去。”

“你脾氣還挺好的。”白熵笑笑。

方儀無奈:“家裏有這麽個人,其他人就只能被迫變得情商高、性格好,不然,日子怎麽過下去呢?”

腫瘤科目前並無適合方悅的臨床試驗項目,白熵便將她轉介到省腫瘤醫院入組。不得不說,方悅辦理出院之後,白熵的工作環境突然就歲月靜好了起來。按照他的習慣,病人轉介出去,通常會隨訪幾次,可這一次,他卻格外不願意聯系方悅,於是直接打電話給她的管床醫生,師兄王誠峰。

王誠峰說:“檢查結果不太樂觀,肝轉移竈比入組時大了將近30%,我正要去跟他們的項目經理溝通一下。”

“CRC不在醫院嗎?”白熵問。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在,但我總覺得……唉,說不清楚,有點奇怪。”王誠峰欲言又止,“先這麽著吧,我搞清楚情況再找你。”

那天後,白熵連續忙了好幾周,幾乎快要忘記這個病人時,方儀有天早晨忽然出現在他辦公室門口,誠懇地向他表示感謝,說治療效果不錯,姐姐的狀態好多了。

這次到訪讓白熵百思不得其解,同時,他也突然意識到,王誠峰說過聯系他,卻再無音訊。

他立刻撥去電話,無人接聽;趁著午休去了趟省腫,說是正在休病假;下午再打電話,終於接通,卻是他妻子的聲音,說他前幾天過敏性休克,搶救回來了,但大腦缺氧時間太長,一直昏迷,就住在六附院的NICU。

他獨自坐在宿舍裏,沒開燈,遠遠望著窗外,沈重的墨藍色一點點漫上來。白熵心裏的疑慮一層疊一層,壓得呼吸都要用盡全力。偶爾有個念頭倏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各種沈甸甸的可能性在他腦子裏輪番登場。

明明已經到了夏天,他的胸口卻被冷風持續不斷地吹著,又濕又涼。

兩個小時之後,寂靜已經凝固。敲門聲響起,他猛地起身,雙腿早已麻木,膝蓋一軟,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

他狼狽地撐著椅子爬起來去開門。

“白先生吧,您的外賣,祝您用餐愉快。”

“哎等一下,我沒點外賣。”

“啊?”外賣小哥立刻核對訂單,“是別人幫您點的嗎,地址沒錯,我看看,其他聯系方式寫的是周先生。”

“周先生……嗯,是我的。謝謝。”

五分鐘之後,周澍堯打來視頻。

“好吃嗎?”他滿含笑意地問。

白熵還沒動筷子,卻立刻回答:“嗯。”

“我昨天吃的這家,很好吃,上網一查發現它是連鎖的,就給你點了一份。”

“你怎麽知道我沒吃飯?”

“哎對啊,我怎麽沒想到,那你吃了沒?”

白熵笑得勉強:“沒有。”

“那正好!嘗嘗看,很好吃的,我還特意跟商家確認了有保溫袋,不涼吧?”

白熵搖搖頭,目光落在對方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上,周澍堯的眼睛幹凈、溫熱,他喉頭猛地一緊,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發熱,迅速側過臉。

周澍堯立刻察覺了異樣:“你怎麽了?”

白熵沈默著將自己的臉移出屏幕。

“出什麽事了?”周澍堯執著追問。

“我今天……”白熵的喉結動了動,“有個省腫的師兄,突發過敏性休克,大腦缺氧十幾分鐘,現在在NICU,好幾天了,還沒醒。”

周澍堯沒立刻說話,陪著他,讓時間先往前走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聽說,那年我被送來的時候,心臟停跳了十八分鐘,硬是被他們給拽回來了。那會兒咱們醫院還沒有NICU,我手術之後住在ICU,他們都說,腦死亡的可能性很大,我躺了那麽多天,最後一點一點醒過來了。你害怕的所有可能性,我都知道。”

“他是有醒過來的可能性,這我知道,可是——”白熵的話哽在喉嚨裏,說不下去。

“這樣吧,你不要當自己是個醫生,你只要做他的朋友,我幫你去了解他每天的進展,好不好?”

“你?”

“神外我可熟了,我每天中午找人問,再跟你說,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從我嘴裏告訴你,是不是能好受一些?”

“周澍堯——”他聲音微顫。

“白熵我愛你,我現在抱不到你,但我想幫你做一點點事,你允許嗎?”

白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說:“允許。”

第二天傍晚,白熵撥通喬赫銘的電話:“幫我約一下你朋友,那個因諾維達的市場部負責人,我想通過他找一個項目的CRA。”

“什麽項目?”喬赫銘的聲音帶著慣常的懶散。

“說什麽項目你也不懂啊,就幫我約一下。”

“嘿,你不說怎麽知道我不懂,萬一我學習能力超級強呢。”

“他們和省腫合作的那個肝癌項目。”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輕快的“哦”:“那個啊,是我們公司的項目。”

“你們?這個叫CurePath Partners的,是你的公司?”

“算是吧,跟人合夥的,上次連鎖藥房生意沒做成,這次他拉我入了股。”

白熵沒掛電話,也不說話,幾秒鐘之後,抓起車鑰匙:“現在就幫我約,我去找你。”

喬赫銘發來的定位是一家畫廊,門面小得只容一人通過,白熵正想著這連賣雞蛋灌餅都不夠用,走下樓,才發現別有洞天。

他被服務員引著穿過一道幽長的走廊,進了一間娛樂室,屋內不吵不鬧,燈光並不太暗,墨綠的主色調點綴著零零散散的金,閃著游動的光。

白熵突然想起方悅手上那顆翡翠戒指。

他環顧四周,沒看到因諾維達答謝宴上的那個人,但一眼便能分辨出誰是陪客,年輕男女圍坐在喬赫銘身邊,笑意盈盈,姿態恰到好處地恭謹又親昵。

白熵徑直走到喬赫銘面前:“這裏說話不方便,你跟我出來一下吧。”

“哎~”喬赫銘手臂一伸,親熱地摟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著什麽急吶,先喝一杯。”

白熵不得不在沙發上坐下,立刻有人湊近,一男一女,笑容溫軟,給他倒酒,白熵沒拒絕,端起杯子一飲而盡,隨即一把攥住喬赫銘的手臂,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拉出了門。

他們拐一間小小的會客室,白熵開門見山:“項目組裏有個病人,是我介紹過去的。檢查顯示肝轉移竈明顯進展,按標準該出組了。但你們提交的數據裏,這個病竈標註的是SD,腫瘤負荷只寫了8%的變化。我之前跟王誠峰通過電話,他說肝轉移竈比入組時大了將近30%,這事兒你知道嗎?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喬赫銘靠在椅背上:“你聽錯了吧,他可能跟你說的是3%。”

白熵苦笑:“3和30我還是分得清的。你先告訴我這件事你知不知情,再告訴我他們的CRA什麽時候來。”

見白熵沒有給他任何周旋的餘地,喬赫銘呵呵笑著:“別急別急,我打個電話。”

這房間似乎是沒有信號,他起身出門,片刻後回來:“不巧,他這幾天正好出差,和他們的PM一起。”

白熵似乎早預料到這個答覆,立刻說:“你把他電話給我,我自己聯系。”

喬赫銘沒動,輕輕嘆了口氣:“白熵,你這算是……跨院獲取患者信息?王醫生跟你私下討論病例,這不符合GCP的保密原則吧?”

“呵。”白熵盯著他冷笑,“這話是你剛學來的吧?”

喬赫銘揉了揉眉心:“唉,這樣,等他們回來,我第一時間約你見面,行嗎?”

白熵無奈轉身出門。

走廊上,背後傳來沈悶的關門聲,白熵下意識回頭,喬赫銘背對著他,又打出了一個電話。

他沒再停留,在下一個路口拐了彎。

走廊似乎比來時更長了,兩側墻壁沈默地延展,一左一右全是濃稠的黑暗,只有盡頭有些光。

白熵不知道那是出口還是某種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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