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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來時衣上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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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來時衣上雲

周澍堯的項目臨近尾聲,興高采烈地給白熵打電話,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子,說自己很想家也很想他,說雲南環境好吃得好,有點舍不得走。又說一附院的心內主任是沈主任的師兄,多喝了幾杯,就慫恿他拋棄沈主任投入自己門下。白熵只聽著,許久才試探著說:“不然,回程買到成都的票吧,我請幾天年假,回家一趟。”

周澍堯哈哈笑著:“想來接我就直說嘛!還‘回家一趟’,搞得這麽隱晦。”

“不是想接你。”白熵脫口而出,“是想帶你見見我父母。”

白熵回到成都那天,天光尚早。他趁著父母還沒下班,先張羅了一桌菜。等到傍晚,母親喬澤英先回來,見到他,似乎毫不意外,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前兩天拐彎抹角地問我最近要不要出差,肯定是有預謀。”

父親白默廉則是真的驚喜,嚴肅如他,也高興得快步上前,結結實實給了兒子一個熱烈的擁抱。

這個小餐桌,平日只有兩個人,此時一家三口終於齊聚。吃著白熵做的菜,他說:“我以前只跟人炫耀,我兒子是他們醫院最年輕的副高,沒想到兒子的廚藝居然跟醫術一樣拿得出手!”

喬澤英點頭:“這可能就是能力強的人,各方面都很突出吧。”

“那可不一定。我們那兒有個小孩也特別聰明,但是生活不能自理。那天他跟我打聽哪裏有兩室的房子出租,我說你一個人在這兒,可以找單間或者合租,為什麽要租兩室,他說,他媽媽要來照顧他,不然一個人沒辦法生活。我問他,那你從大學讀到博士畢業,小十年的時間都是怎麽過的,他說,他媽在學校旁邊租了個房子陪讀。”

喬澤英忍不住笑出聲:“那是真的很誇張了。咱們兒子絕對不需要我給他做飯。”

“那當然,你做飯比他差遠了。”

喬澤英斜睨他一眼:“那你不要吃啊,是誰每天中午開始微信點菜的?”

“不吃你做的飯,我腸胃就不對勁。”白默廉一本正經轉向兒子,“白主任,您給診斷一下,這是什麽病?”

“爸,矯情是作,不是病。”

滿屋笑聲綻開。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已微涼。喬澤英放下筷子,帶著母親特有的關切,試探道:“最近有遇到喜歡的人嗎?知道你忙,可過了年就三十二了,結婚生孩子也該考慮了。”

白熵把手裏的酒一飲而盡,片刻沈默後,他深吸一口氣:“有很喜歡的人,正在戀愛。”他頓了頓,目光在父母臉上輕輕掃過,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依靠的支點,“關於這個事兒,我決定今天把真實想法跟你們溝通一下,希望你們不要先急著否定,也別難過,我們給對方一點時間,可以嗎?”

“談戀愛是好事啊,怎麽會難過?”白默廉說。

喬澤英沒應聲,輕輕按住丈夫的手:“好的,你先說。”

“我不會結婚,我的愛人是個男人。”

他直截了當地說:“這不是遲到的叛逆,我也沒有受任何人影響。這就是我本人,真實的、不可變的系統參數。”

他停了停,溫和卻堅定:“我知道你們不苛求我有多成功,對我的期望,只是做一個平凡善良快樂的普通人,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我很感激這份樸素的愛,但很抱歉,我首先選擇成為一個誠實的人,對我自己、對你們。希望你們能嘗試理解,慢慢接納。”

白默廉整個人定住了。手裏的筷子懸停在半空,像是時間忽然在他身上按了暫停鍵,眉頭慢慢皺起來,他沒有和白熵對視,反而望向餐桌一角,卻沒有聚焦於此,而是望向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幾秒鐘後,他緩緩放下筷子。

父母性格都內斂,誰也沒說話。

此時,房間裏的沈默像一片沼澤,一旦落進去,就會越陷越深。

白默廉忽然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踱步,困頓、遲疑,不知道要走去哪裏,最終,他頹然坐回原位:“你這幾句,把我的話都給堵死了。”

他拿出手機,也不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來回翻動,那可憐的手機無所適從地打了好幾個滾,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良久,他才深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社會環境不一樣了。我們院裏也有幾個這樣的年輕人,都是很好的孩子,禮貌、好學、敬業,每天圍著我‘白工白工’地喊,我也很喜歡他們。可他們不是我兒子,你是,你有選擇誠實的權利,我也有理解但是不接受的權利,你說對不對?”

白熵直視父親:“那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麽不接受,怎麽才能接受,以及多久可以接受嗎?”

白默廉脖頸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尖銳的話,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給不了你答案。我心裏也全是疑問,為什麽?是不是我們的教育出了問題?是不是陪伴太少?還是給了你太多自由,少了管束?”

“跟你們沒有關系,性取向是長期觀察實踐得出的結論,不是一時興起。我都超過三十歲了,從青春期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會對什麽樣的人產生感情。”

白默廉低著頭沈思片刻:“所以如果……我是說假設,那個時候我們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正確引導這些青春期的沖動,結果可能會不一樣?”

白熵搖頭:“不會的,這件事和‘教育’、‘引導’、‘陪伴’都沒有關系。而且,我那個時候也不是完全沒人管。”

白默廉苦笑:“你舅舅會跟你聊這些話題嗎?”

喬赫崢像是一根針,輕輕一劃,便是一道血痕。

“我說過,和別人沒有關系!我舅舅怎麽了?從我上小學起,他就替你完成你缺席的一切:送我上學、開家長會、寒暑假帶我旅行,一直到我工作獨立。現在我沒活成你期待的樣子,你要怪到他頭上嗎?他都死了好多年了,放過他吧!”

白默廉猛地站起身,雙手握拳,死死壓在桌子上,喬澤英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白熵!冷靜一點,不要這樣說話。”她又拍拍白默廉的背,“還有你,就事論事。”

又是一陣沈重得令人窒息的沈默。

“對不起,我不該提他。”白默廉重重嘆出一口氣,“我不是不想陪你成長。當年被派去援建,去的是非洲,不是你經常去觀光旅游的香港倫敦溫哥華,那是個落後的、遍地戰亂的地方。你媽媽在那兒陪了我幾年,像坐牢一樣,需要荷槍實彈的護送才能出門。那種環境怎麽可能讓一個小孩子去呢,你需要安全的成長空間和正規的教育。”

白熵也稍稍冷靜了些,低聲說:“對不起。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只是……這件事不該變成追責。我們現在討論是什麽原因導致的,沒有意義。”他擡頭望向喬澤英,“媽,你怎麽想?”

喬澤英離開餐桌,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她倒了兩杯茶,遞給這對父子,順勢將手輕輕搭在白熵的小臂上,慢悠悠地說:“你之前鋪墊了些話,我隱約感覺到是有大事。我想過,那個女孩比你小很多歲或者大了很多歲,也可能是個單親媽媽,甚至她已婚還沒離,這些我都能接受。但你說,‘她’是個男人,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反饋。唯一能告訴你的是,因為我是你的母親,所以我最終會接受,但不是現在,我也需要時間。”

“好,我知道了。”

她湊近了一些看著兒子,那雙眼睛裏沒有責備,甚至沒有明顯的情緒:“白熵,我知道你很失望,但這件事太重了,我們……”

“媽,我明白。我這次在家會多待幾天,如果你們想多聊聊,我一直都在。或者——”他悄悄看了父親一眼,“如果你們想見見他,了解一下他是什麽樣的人,也可以安排。”

白默廉強壓下去的怒氣突然回來了:“你把他也弄過來了?你就這麽確定我們能接受?我都不了解你是什麽樣的人,沒那個興致去了解別人家的兒子!”

白熵沒有與他對視:“他前段時間在雲南對口支援,項目結束了,正準備回去,順路在這兒玩兩天,不要誤會,不是特意來見你們的。”

喬澤英說:“你們父子倆如果想要認真溝通,就好好說話,不要夾槍帶棒的。”

白默廉沈默了很久,無奈搖頭:“我現在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個合格的父親。”

他望向白熵,聲音沙啞,帶著刻意的溫和:“你小時候,因為有時差,一般會在周末的晚上給我打電話,我從周一盼到周五,電話一掛,又開始新一輪的期待。如果現在讓我選,我絕對不會去那麽遠的地方。白熵,我沒有把你扔給你舅舅不管,我也想努力做好一個父親,只要休假回國,都會抽時間陪你,你不記得了嗎?”

白熵不解,他的個人感情,與父子親情是兩碼事,為什麽非要混在一起談?更不明白,為什麽喬赫崢接連不斷地被提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湧上心頭,他陡然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情緒,直面自己的父親,冷冷地說:

“記得,我從小記性就特別好。所以我也清楚地記得,你唯一一次單獨帶我出去玩,是上小學之前那個暑假,去北京,是為了做親子鑒定,看看我是不是你親生的。我沒記錯吧?”

喬澤英震驚地望向丈夫。

這頓飯終究不歡而散。

白熵給周澍堯打去視頻電話,滿懷歉意地說和父母沒談攏,還是別來了。

周澍堯似乎沒有半分意外,只輕輕地說:“沒事,我懂。你也不要有太大壓力,任何一個人接受這樣的消息都需要時間。”

白熵勉強扯了扯嘴角:“那你早點改簽車票吧,別回頭買不到。”

“改簽幹嘛?我就去!成都那麽大,除了你家我哪兒都能去!”

白熵突然笑了:“好。”

“那我看看酒店。”周澍堯一邊滑動手機,一邊隨口問,“你要跟我住嗎?還是住在家裏?”

“這還用問嗎?”

“當然,這種事一定要先確認清楚。別回頭我大老遠跑過去了,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酒店自己回家,那我寧願不去。”

“周澍堯,我想你想得都快瘋了,你還在這兒確認什麽!”

周澍堯看著他惱羞成怒的臉,笑得手機都拿不住。

“別笑了!”白熵咬牙切齒,“再說這種廢話,你那幾天就別想出酒店房門了。”

周澍堯立刻捂住嘴,裝出一副驚恐的樣子,可眼睛還是彎著的。沒過多久,白熵收到一張酒店預訂截圖。

“入住時間是明天?你明天的車?”

“不是,我多訂了兩天,如果你和爸媽吵架了沒地方去,可以去住,不住也沒關系,反正是用積分換的。”

白熵心裏一根緊繃著的線突然斷了,他看著周澍堯的眼睛,無聲點頭。

兩天後的晚上,周澍堯在行政酒廊找到了歪在沙發裏的白熵。

白熵擡起頭,迷蒙著眼看他,含含糊糊地念了句:“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

周澍堯疑惑:“什麽意思?”

白熵咧著嘴傻笑:“就是……我夢裏有一個你,沒想到一睜眼,你就來了。”

周澍堯手肘撐在桌子上,俯視著他,耳語:“夢到我了啊?”

白熵向前伸出手,想要握住什麽,指尖卻只在周澍堯的T恤上輕輕劃了一下:“你充滿了我整個夢。”

“都夢到什麽了?有春夢嗎?”

白熵慢悠悠地揮動雙手:“全……都是。”

“哈哈,白主任你喝多了真好玩。”周澍堯在他身邊坐下。

白熵忽然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緊咬著牙關,眼神竟透出幾分兇狠。

周澍堯四下張望,確認沒人註意到他們,用了些力氣推著他的胸口,半開玩笑道:“你想幹嘛?別在這兒鬧啊,大庭廣眾的……兄弟,好商量,非必要不使用暴力。”

白熵似乎沒有聽懂他說了什麽,手臂一軟,重重砸在他身上,滾燙的呼吸撲在他耳畔:“求你……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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