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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無法回覆的消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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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無法回覆的消息1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不可能讓同一個人遇到所有的好事。

那個才貌雙全,幾天前才深情款款說愛他的男朋友,今天就被他發現了問題。

白熵在浴室洗澡,周澍堯把腿搭在沙發扶手上躺著翻書,忽然,手機輕響一聲,跳出一條短信預覽:

“又過了一年,我真的特別特別想你。今年,我……”

後面的內容被省略號截斷,但在周澍堯看來,那應該是一串感嘆號才對。

水聲停了,連帶著全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盯著沒有姓名的號碼和那行字,仿佛只要看得時間足夠久,字裏的情愫和牽掛就能悄然蒸發掉似的。他既想知道下文,又怕點開之後會後悔,於是沒有拿起來,只是看著它,看屏幕一點一點暗下去。

“有人找我嗎?”白熵抓著一塊吸水毛巾,邊擦頭發邊問。

“啊?什麽?”周澍堯猛地回神。

“好像聽見手機響,幫我看看。”

幾乎是本能,周澍堯跳了起來:“哎呀你霸占衛生間這麽久,我著急上廁所!”

話音未落,人已沖進浴室,“啪”地關上門。

馬桶蓋上蒙著一層水霧,他不需要上廁所,抽了些紙胡亂擦,擦幹蓋子,又擦手,隨後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站起身。

腦子裏擠滿了亂糟糟的念頭,他在水汽彌漫的狹小空間裏硬生生待了五分鐘,肺濕漉漉沈甸甸的。這時,他才想起來走到窗邊,用力推開,再用力吸氣,讓幹燥的新鮮空氣湧入鼻腔。

他終於走出門,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是有人找你嗎?”

“沒有。”白熵很平靜,甚至沒擡頭。

他忽然就沒辦法再問下去了。

應該是膽怯吧。

心裏藏了一件小事,周澍堯覺得全世界都不一樣了。

白熵一定不對勁。

從前,他喜歡在吃早餐的時候,事無巨細地跟自己聊一天的工作安排,末了常會笑著感嘆一句,“24小時不太夠”,又很自然地問起周澍堯組裏有什麽樣的病人,需要留意哪些,可連續兩天早晨,他都沒什麽話,一手吃飯,一手劃著平板;往常下班前兩個小時就讓他點菜,網上下單送到宿舍門口,再快速做出一桌飯,這幾天說忙,都讓他自己在食堂吃了再回來。

今晚他推開門,客廳裏沒開燈,白熵就在電腦屏幕的亮光裏楞楞地坐著。

周澍堯放輕腳步走過去,直到幾乎貼到他身後,白熵才猛然驚覺:“回來了。”

周澍堯從背後環住他,臉頰輕輕貼上他的鬢角,說:“別太累了。”

白熵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巧合的是,那串數字,周澍堯記得。

白熵立刻接起:“餵您好。”

電話那頭似乎沒有聲音,他焦急地問:“餵?能聽到嗎?您好?”不等那邊回答,他又迅速補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姜遠瑛的弟弟。”

不知對方說了什麽,白熵猛地站起身,椅子“嘩啦”一聲向後翻倒,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通話時間不長,甚至短過他掛了電話之後的沈默。

周澍堯走過去,什麽也沒說,只是張開雙臂擁抱住他。

白熵的身體在觸碰的瞬間繃緊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氣息從他的胸腔一點一點離開,他把下巴擱在周澍堯的頭頂,“我有點難受。”他說。

“嗯。”周澍堯輕輕應了一聲,還是無話,只抱得越來越緊,手掌堅定卻輕柔地撫過他的脊背。

“我——”再張口時,白熵哽了一聲,肩膀微微顫抖,“六年前,我有一個病人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找不到手機充電器,借了我的電話,打給她弟弟。”

他把手機打開,翻到那個來電號碼發來的短信,遞到周澍堯面前。

最早的一條,是六年前的初春:“姐姐你還好嗎?我一模考了全班第二,年級第五。老師說一模難度大,我進步很多,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學,你也加油。”

回覆:“一起加油!學習重要,身體健康也重要。等姐回家,春天了,天氣暖和就一起去跑步爬山,站在海拔120米的最高峰拍照,哈哈~”

第二條:“姐我很想你,我考上了市高,跟你做了校友,但你已經再也聽不見了。我把咱們學校的新校徽放你抽屜裏,跟你的一對比,新款好醜啊。”

從這一條開始,就沒有了回覆。

“春天到了,我爬了咱們市區的最高峰,拍了照片。今天天氣特別好,照片裏能看到你現在住的地方。姐姐,你不在,咱們家都安靜了很多,因為沒人罵我了。爸上個星期給我帶回來一只小貓,說是在他車上撿的,哪有人隨隨便便撿到這麽幹凈的品種貓的?真是謊都不會說。小貓長得很漂亮,脾氣差,隨你。”

“兩年了,我今天和爸去看你和媽媽,我說不要那麽老套燒紙錢,女人嘛,要燒漂亮衣服化妝品和新款手機,他不太想理我。爸爸看上去老了不少,但還是挺帥的,他們所裏有個阿姨經常來家裏送東西,我有時候也去幫她女兒補課,傻子都能看出來她對爸很好,但爸爸好像完全沒反應。一半的我希望他有自己的新生活,另一半又很怕他忘了媽媽,忘了你。”

“三年了,我還是很想你。我去北京上學之前,終於把咱爸給嫁出去了,你放心。我會記得你說的,好好吃飯好好生活,也會在北京的春天爬山,到最高峰拍照,你也會看到的,對吧。”

“這一年過得真快。其實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夢到你了,但前天晚上,你在夢裏的高鐵站等我,說行李太多,你約了個貨拉拉來接我。我轉身一看,身後是咱們一整個家。”

“第五年,不知道這個號碼還能不能收到短信,想了想還是得說一句我很想你。我有了一個特別可愛的女朋友,她長得很漂亮,臉圓圓的,每天樂樂呵呵,心態特別好,和她在一起很難有煩惱。對了,我們是在登山社認識的,我也和她約好了,每年春天去爬全國各地的山。”

最後一條,就是周澍堯此前看到的:“又過了一年,我真的特別特別想你。今年,我進了國家級重點實驗室,不出什麽意外的話,應該可以保研了。最近很少有時間出去爬山,我辦了健身卡,還學會了游泳,現在每周二練器械,每周六游泳,吃得香睡得好。”

白熵說:“剛才是他打來的電話,我說我是他姐姐的主治醫生,他說……他也病了,結直腸癌。”

周澍堯難以置信:“什麽?他才多大呀!”

“林奇綜合征。”白熵垂下眼,“他姐姐住院那陣子,做了家族級聯篩查,確診了。他們的母親是交通意外去世的,但應該攜帶致病突變。舅舅得過胃癌,舅舅的兒子也是陽性。”

周澍堯一時無言。

遺傳,是生物學的核心,是無數祖先穿越時空送來的消息,遺傳裏藏著無數巧合和宿命,唯有這種,讓他覺得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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