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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人性的軟弱和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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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人性的軟弱和局限

這天晚上,周澍堯又一次睡在了腫瘤科的值班室。

白熵忙完一陣子回來,見他還沒睡著,於是問:“你,那個,社會實踐學分夠不夠?”

“當然不夠啦,不過畢業前應該會有補的機會。”

“下周有個CSCO指南會,可以去參加一下。”

周澍堯翻了個身,趴在枕頭上:“啊?我?一個本科生,高攀不起吧?”

白熵略顯遲疑:“嗯……陪我去,過個周末。”

周澍堯的眼睛彎起來,滿頭卷毛也搖曳了一下:“白主任,想和我出去旅行可以直說,不用找這種冠冕堂皇的借口嘛。”

“那你去不去?”白熵不接他的調侃,只問。

“去啊,去哪?”

“廣州。”

“這麽遠?”

“怎麽了?”

“我不太想坐飛機。去年坐過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手術的後遺癥,持續的噪音和機艙裏的氣壓,我腦袋疼得快炸了。”

“啊~好可憐的腦袋。”白熵揉著他的頭發,“可以坐高鐵。”

“時間很長吧。”

“周五請假,我們周四下午就走。”

“嗯?”周澍堯難以置信,“白主任居然主動讓我請假出去玩?是誰說對實習生一視同仁的?”

“你不會變通的嗎,跟你帶教說有事調休一天,下一個周末再補上。他如果讓你補你就補,不補就算了。”

周澍堯故作震驚:“哇!老師你是在教我怎麽投機取巧嗎?原來你談上個戀愛就沒了原則啊,嘖嘖嘖——”

白熵沒反駁,反而坦然道:“這可能就是人性的局限,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旅行。

車門發出清脆的“滴滴”聲緩緩開啟,放好行李坐下,再“滴滴滴”關閉,滑出站臺,他們誰都沒說話,似乎周圍輕微的噪音就是他們心照不宣的言語。

雖說這次旅行的主要內容是參會,周澍堯還是莫名其妙地興奮,也緊張,像是某個重大的願望終於如願以償。白熵擰開一瓶水遞給他,他伸手去接,指尖竟微微發顫。

“不舒服?頭痛?”白熵立刻察覺。

“沒有。”

“別逞強。”白熵輕輕握住他的手,“不舒服就說,我帶了舒馬曲坦和洛索洛芬鈉。”

周澍堯誇張地扭過頭,自下而上地望著他,問:“這是按照疼痛程度分別準備的嗎?”

“是。”白熵抿著嘴避開他的目光。

就在這時,列車廣播響起:

“各位旅客請註意,十號車廂有旅客突發身體不適,現緊急尋找醫護人員。如果您是醫生或護士,請前往十號車廂協助救治,或聯系最近的工作人員。感謝您的幫助。”

短暫的靜默後,周澍堯輕輕碰了碰白熵的手臂:“廣播在找醫生啊?”

“嗯。”白熵應了一聲,沒動。

“你不去?”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吧,過去看看。”

穿過好幾節車廂,他們在十號車廂的盡頭找到病人。除了幾名乘務員,只有他一個醫生到場。

患者是一位中老年男性,面色蒼白,靠在座位上閉目喘息。

白熵蹲下,先量了血壓,輕聲詢問:“中午吃飯了嗎?”

患者搖頭:“一點……吃不多。”

身旁的家屬焦急萬分:“他剛才說頭暈,我以為是低血糖,還給他喝了幾口果汁,是不是不該喝啊醫生?”

白熵搖頭:“跟這個沒關系。頭暈主要是低血壓,看數值還算是在正常範圍內。”

他繼續聽診、按壓腹部、檢查下肢,隨後站起身:“初步判斷,問題可能出在心臟方面。但我不是心內科醫生,不敢貿然診斷。目前患者呼吸還算順暢,心率稍快一些,意識也清晰,如果下一站快到了,我可以在這兒陪你們等救護車。但現在沒有進一步的檢查,我做不了什麽。”

病人有驚無險地上了救護車,車門又一次滴滴滴地關閉,和之前的聲響沒有區別,周澍堯卻愈加沈默。

教學好像是白熵刻在DNA裏的本能,他剛回到座位就問:“雙下肢水腫,頸靜脈怒張,食欲不振,肝區壓痛,你覺得是什麽?”

“心衰吧,右心衰。”周澍堯答得很快。

“嗯。”

“這不是很明顯嗎?那你剛才為什麽不直說?”

“他們的執法記錄儀在拍攝,我不敢說。”

周澍堯皺眉:“需要這麽謹慎?”

“你應該聽過CPR壓斷肋骨被索賠的吧,還有搶救後感染被投訴。剛才那情況,車上沒有任何輔助檢查的儀器,也沒有搶救藥,我一個腫瘤科的,基本上什麽都做不了。所以,不下定論最多算我無能,不能追究我什麽責任。”

“嗯……也是。”

距出發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窗外是半明不暗的暮色。

周澍堯忍不住問:“如果我剛才沒喊你,你是不是打算假裝沒聽見?”

“我會等等,看有沒有別的醫生過去,如果喊第二遍,就假裝看熱鬧的過去走一圈。廣播那會兒還有差不多十分鐘就進站了,問題不大。”

周澍堯沒再說話,只是把臉轉向窗外,看匆忙閃過的燈火。

白熵忽然自嘲地笑笑:“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幻滅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我沒想到,在醫院外面遇到病人需要考慮這麽多問題。我以為都像電影裏那種,很熱血的,沖上去說‘我是醫生’!”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但實際情況很難,尤其是他們記錄了我的姓名身份證號,拍了執業證,一下子就讓人擔心‘這要是出了問題我肯定要背起那口鍋’,人性中軟弱的部分立刻就起了作用,所以明哲保身,什麽都不敢說什麽都不敢做。”

周澍堯輕輕點頭:“……確實。”

“我有時候很羨慕陶知雲,家裏有個律師天團。”

“那我去學個JD,給你保駕護航。”

“真的假的?我怎麽那麽不信呢。”

“當然是假的。”

他們笑開來,但彼此都知道,笑得沒那麽輕松。

尤其是白熵,他印象中的周澍堯,對救死扶傷有著近乎奮不顧身的堅定,這段旅途插曲,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帶來什麽,抑或是消弭掉什麽。

會議進入第二天傍晚,因諾維達藥企的招待酒會在酒店頂層舉行。白熵原本只是例行出席,卻有不少人認出他,“那個紀錄片裏的醫生”。和醫藥代表簡單寒暄幾句之後,他與省腫的師兄討論那位肝癌患者的情況,一轉眼,居然看見周澍堯身旁站著一個人,喬赫銘。

白熵下意識地快步走過去:“你怎麽在這兒?”

喬赫銘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因諾維達的市場負責人,是我朋友。”

循著他的視線,白熵認出那是白天在主會場私下給他邀請卡的人。眉清目朗,氣質沈穩,看上去比喬赫銘年長幾歲。

白熵輕輕一揚眉:“朋友?哪種朋友?”

喬赫銘翻了個白眼:“嘖,別問這麽細。”

白熵故意說:“你參加這種酒會不覺得無聊嗎?”

“當然不無聊,這不是偶遇小周醫生了嗎,也算是緣分未盡。”

白熵瞥了他一眼,低聲問周澍堯:“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喬赫銘立刻抱怨道:“怎麽個意思?我才剛過來打了個招呼,又不能怎麽著他,你用不用這麽敏感啊。”

“挺晚的了,他早晨起太早。”

“切——大外甥,雖然你是個大學老師,但有些知識盲區,舅舅得教你一下。談戀愛,不需要盯這麽緊。你在那兒聊得好好的,一看見我,就跟個炮彈一樣發射過來了,沒有那個必要,你也得給小周醫生留一點個人空間。”說著,他對周澍堯眨眨眼,“我說得對吧?”

周澍堯只笑不說話,望向白熵。

白熵卻平靜地說:“我不相信你。同時我也沒有那個自信。”

“呵!”喬赫銘笑出聲,隨即朝著遠處擡了擡下巴,一臉的意氣風發,“你們玩,我過去一趟。”

自那之後,白熵便沒再讓周澍堯離開自己的視線。兩人始終並肩而立,在觥籌交錯的酒會,搭建了一個游離在熱鬧之外的空間。很奇怪,明明只是偶爾的手臂碰觸,周澍堯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沒過多久,白熵給喬赫銘發了條微信,也不參加後面的抽獎活動了,帶著周澍堯下樓。

電梯門一關,周澍堯立刻問:“你剛說那個相信不相信的,是什麽意思?”

白熵靠在轎廂壁上,他喝了些酒,雖不至於醉,眼神卻有些迷蒙,他垂下眼,聲音很輕:“和你在一起之後,跟他聊天,我告訴他,我以為你會很順利地被他追到。”

周澍堯疑惑:“那天去你家吃飯,我跟你說過的啊,講清楚了做朋友。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他?”

“他。他沒那麽容易放棄,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他比我更適合戀愛。”

“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他長得帥,人又很有趣,腦子裏有八百種好玩的方法,每天都有新花樣,跟他在一起應該會很快樂。”

“可我沒想要這種快樂,我想要的是你那樣的快樂。想要把病人治好,想看他們健健康康回家,也想發文章,當然了獎金也想要,我覺得這樣的快樂更有成就感。就像柳老師經常截圖發朋友圈的內容,都是患者如何感謝你,我特別羨慕。我就想,有一天,也會有人這樣真心實意地感謝我。”

白熵怔怔地看著他。

從小到大,他不相信愛情能有多重要。這麽多年,旁觀別人,總覺得在面臨各類人生抉擇的時候,愛情是可以先被放棄的。所以即使有時候會對什麽人心動,他也會告訴自己,這樣的感受轉瞬即逝。

現在他明白,輕易被忽略掉的心動都不是真的,真的心動會伴隨著疼。

周澍堯問他:“那如果,我真的跟你舅舅在一起,你怎麽辦?”

白熵立刻說:“去國外讀動物醫學,考個證,開個小診所,就不回來了。”

回答得太過不假思索,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周澍堯更是睜大了眼:“這你都想好了?”

白熵苦笑:“當然,後路設想過很多條,這條看上去最輕松,也最容易實現。”

聽到這句話,周澍堯竟有些後怕:“所以,如果我之前真的接受他,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也不一定,我會先等等。說句不好聽的,你和他的性格,未必能長久,可能不久就會分手,那我就還有機會。”

“可那不就晚了嗎?”

“晚?什麽晚?人生那麽長,何必著急這一年半載?”

“你願意接受和他分了手的我?”

“怎麽,和他分手你就不是你了嗎?我那麽愛你,讓我原地等可以,甚至排隊等也行。”

“你說什麽?”

“我說我願意等。”

“前面那句。”

“你和他分手了還是你。”

周澍堯瞪著他:“你故意的!”

白熵凝視著那雙嗔怒的眼,嗔怒的背後,還藏著驚怯和歡喜,讓他的心豐盛起來。他一字一頓慢慢地說:

“周澍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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