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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毛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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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毛茸茸

入夜,白熵躺在床上,睡意遲遲不來,屋子裏很靜,卻不空。他能聽到很多周澍堯制造出的聲響:腳步聲、窗簾軌道聲、衛生間的水聲、冰箱門打開的提示音……

今夜他沒來。

第二天一早,白熵睜開眼,心裏全是沙,顆顆粒粒的,硌出細密的疼。

清晨洗漱時,兩人在衛生間門口狹路相逢。

對視一眼,白熵剛想說:“你——”

周澍堯卻徑直出了門。

午飯時間,沒見他去食堂,再發微信,也沒有回覆,白熵終於按捺不住,直接下樓,去了心內科,把他帶到樓梯間。

周澍堯扯掉口罩,靠在扶手上,兩頰潮濕,臉色看起來不太好,蒼白而疲乏。白熵想問他是不是病了,一張口卻是:“周澍堯,有話說清楚,實在不高興罵我一頓也可以,但我不接受冷暴力。”

周澍堯沒答話,黯然地望著他,忽然湊近,近到幾乎要貼上他的唇,白熵眉頭一皺,堅定且決絕地後退了一步。

周澍堯一臉無奈,指指喉嚨,用氣聲艱難開口:“嗓子,啞了,說不出話。”緊接著瞥了他一眼,嫌棄道,“沒有想要親你的意思。”

白熵忍住笑問:“怎麽搞的?”

“感冒。”

“吃藥了嗎?”

他搖搖頭。

白熵執意拖他去門診,即使不情願,心裏別扭著,周澍堯還是乖乖跟去了,做了次霧化,嗓子滿血覆活。

回到宿舍,他往沙發上一癱,撇著嘴嘟囔:“切,還說什麽‘不接受冷暴力’,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臉色……”

白熵換好鞋,幾步走過來,捏起他的下巴:“說什麽吶,聽不清!”

周澍堯仰頭瞪他:“我說,我謝謝你!”

白熵松開手,眼裏帶著笑:“倒也不用那麽客氣,以後不要鬧脾氣就可以。”見周澍堯眼睛還瞪著,嘴角卻已經不緊繃了,他輕聲問,“不生氣了?”

“心裏已經不生氣了,表情還沒跟上,有點尷尬。”

白熵笑開來,低頭吻住他。

周澍堯身體不太舒服,連帶著這個吻都是愉悅夾雜痛楚,心裏有些暖暖的惆悵。

戀戀不舍地分開,白熵額頭抵著他,聲音低到近乎耳語:“周澍堯,對不起,這事兒是我的錯,應該提前跟你商量。但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單純覺得這個病例,於情於理都應該屬於你。”

聽到這句話,周澍堯眼前蒙塵的窗突然就被擦幹凈了,透明得近乎無物。

他緩緩地說:“那天我有點感冒,從早晨起來頭就特別疼,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火氣沖天的。可能這些年,別人看我都是一副看關系戶的樣子,不管我多努力,只要有一點成績,都會有人說‘哦,他就是一級保護動物’。還有人私下講,跟我一屆是他們命不好,好像我在學校出了個意外,以後的人生就會占盡便宜似的。”

他苦笑:“其實我也不是不識好歹,學校給我安排的路,確實很安穩,可我——”

白熵摟過他:“行了,我知道,不說了,嗓子不疼了?”

周澍堯握住白熵的手,輕輕揉搓他的指甲:“所以我遇到這樣的事,會有點怕。尤其是你說,咱們兩個人,是兩個獨立個體,好像沒有考慮過未來,或者說,規劃未來的時候不用考慮對方,我就——反正就是害怕了,怕你因為這事兒覺得我脾氣差,我不講理。”

白熵靜靜聽著,開口仍舊是冷靜:“爭吵也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方法,我不喜歡,但我接受,只要你能表達出自己的訴求就可以。我有問題我會道歉,你有意見也可以提。我們不是要爭對錯,是要一起往前走。”

周澍堯小聲問:“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勸我去基礎醫學院了?”

白熵點頭:“可以。那你能不能別這麽應激,一提就炸毛?”

“好的。”周澍堯在他幽幽註視自己的眼裏看到了克制和寬容,他放輕了聲音問,“我吵架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白熵又不自覺地揉他頭發:“不醜,就算是炸毛,也是毛茸茸的,很可愛。”

隔了幾天,他們去海邊吃飯。夜幕低垂,無人機編隊在墨藍色的空中拼出字和圖案,再散作流螢。

他們避開人群,在僻靜處的躺椅上依偎著。

白熵給周澍堯裹了條羊絨大圍巾,質地異常柔軟,像一片雲,將他整個人輕輕攏住。周澍堯陷在其中,呼吸著屬於白熵的氣味,很安心。

白熵說:“不能放煙花之後,無人機表演這個行業倒是飛起來了。”

“還是差點兒味道。”

“可能是燃燒的味道吧。”白熵望著天空中變幻的光點,“這方面的科技已經溢出了,現代醫學還有很多要研究的。”

周澍堯側過頭瞪了他一眼。

“哦,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羨慕別人行業。出租車無人駕駛,機器狗上街巡邏,連無人機都送外賣了,咱們這兒還有那麽多治不好的病。”

周澍堯緊緊倚靠著白熵,讓他覺得踏實。前一晚的夜班,遇到兩次小搶救,還去急診會了個診,一夜沒睡,此刻他閉著眼,摟著一個柔軟蓬松的人,昏昏欲睡。

“你手機一直在震動。”周澍堯說。

白熵眼睛都沒睜,僅憑震動的節奏就判斷說:“沒事,是趙若揚。”

“找你有事嗎?”

“不是找我,是群消息,等會兒再看也沒關系。”

“萬一真有急事呢?”

“那你幫我看。”

周澍堯點開微信,果然是群消息。

“EPOS?為什麽叫這個名字?電子pos機?”

“epos,史詩的意思。”

“誰起的這麽裝的名字?”

“其實是我們幾個科室的首字母。”白熵一皺眉,假裝慍怒,“很裝嗎?”

周澍堯重重點頭:“很裝!”

白熵笑笑,問:“他說什麽?”

“他說——”大概是內容太長,周澍堯迅速掃了一眼,總結道,“有個病人家屬投訴他,因為AI寫的診療建議說這種情況不需要手術,說他就是想賺錢。”

“呵。”白熵苦笑,“你跟他說,我有個病人家屬,找了不下十篇文獻,有些我都沒看過,問我能不能幫她聯系文章作者。”

周澍堯乖乖幫他打字。

“趙老師問,那病人家屬是幹嘛的,同行嗎?”

“農業大學的教授,研究微生物的,不是同行勝似同行,她把平板遞給我的時候,壓迫感很強,有老吳的氣場。”

周澍堯邊笑邊念陶知雲的回覆:“護長說,你應該請出吳主任跟她正面交鋒。”

“那是找死,我都能想象出老吳會用什麽樣的新鮮詞匯來罵我。”

“趙老師說,你們誰能給他當伴郎,包往返機票住宿。”周澍堯疑惑,問,“誒?趙老師要結婚了?”

“結了,但是具體情況他們要對外保密,所以我也不太能跟你說。”

“哦這樣,那你還是別說了。”他繼續劃動手機,“小楊主任問,趙老師的女兒什麽時候能接回家,可以先帶來覆診,趙老師說還早,流程要走幾個月。”

“嗯。”白熵應了一聲。

海風吹得有些冷,他摟著周澍堯,緊了緊圍巾。他感覺到寧靜,熱戀明明剛開始,卻仿佛已經這樣平靜淡然地走過了很久。

“哈哈。”周澍堯又笑起來,“趙老師說,本來能收養柚柚他特別高興,但是一想到他都快35了,女兒還不到一歲,能陪她的時間比人家二十五六歲生孩子的少了很多,突然就有點難過。”

白熵嗤笑:“真矯情。明明孩子不是他親自生的,他卻得了產後抑郁。”

“這句話要寫嗎?”

“不用,咱倆背地裏講他壞話就可以了,不用告訴他。”

“哎白主任,你剛說,那個病人家屬給你找文獻的,怎麽個情況?”

“肝癌患者,是位快退休的警察,兒子在新加坡工作,剛開始住院那兩天他在,後來就回去上班了,現在來照顧他的,就是我說那個微生物學的教授,姓梁,很優雅的一位中年女性。我能看得出他們關系不一般,但又不遠不近,微妙得很。”

“不是夫妻?”

“不是,他兒子叫她梁老師,關系倒是挺親密的。患者現在情況不太好,侖伐替尼效果越來越差,做不了手術,所以一直在尋求其他的方案。梁老師說,只要有希望,她可以傾盡全力。”

“這樣啊,那確實是關系不一般了。”

“我明天還是得去找吳主任聊一下這個病例。”

“啊!對了,吳主任,他知不知道你發了文章?會不會懷疑我們?”

“不會的,一篇病例報告而已,他才懶得管。”

“還有啊,最近學校嚴查學術不端,我那個一作……”

白熵捧著他的臉,伸手抹平他糾結在一起的眉頭:“不要擔心這個。我們倆關於那篇文章,所有的郵件往來我都有保存著,絕對經得起學術委員會來查。有我在,你放心。”

周澍堯長達幾天的憂心忡忡,總算是被安撫下來。隨著實習期臨近尾聲,他發覺自己變了,初來時坦率得近乎莽撞,如今竟也學會了猶豫、權衡,甚至一件小事都能牽動他的情緒。

然而白熵讓他放心,他便放下心來,那人在身邊,自己的世界就是秩序井然。

“下次——”他停頓一下,又改口,“如果有下次,我再發脾氣,你也別不理我好嗎?”

白熵在他頭頂落下一個吻:“這次是我沒經驗,不會有下次了。”

周澍堯笑起來:“好,那我就寬宏大量地原諒你了,但你要補償我的精神損失。”

“怎麽補償?”

“答應我一個要求。下次……看著我做。”見白熵面露難色,他迅速補了一句,“不許不好意思!”

“其實……也不全是不好意思。”白熵猶豫著說,“是不忍心。”

“為什麽?”

“我看著你的眼睛,總覺得心疼,心疼你受過的傷,怕你身體不好再出什麽狀況。有點不太敢……”

周澍堯扭過頭,露出一副極其認真的懵懂神情,仿佛在腦內反覆思考這句話的物理含義。緊接著恍然大悟:“哦!所以,從後面,你比較好發力?”

“我說的話都沒經過你的腦子嗎?”白熵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哭笑不得,“還有,你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啊……”

周澍堯一臉無辜:“啊?咱倆之間,還需要遮遮掩掩的嗎?坦誠交流,精進技術嘛。”

“求你,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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