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9章 舅舅

關燈
◇ 第39章 舅舅

白熵歪在值班室的床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他原本以為吃完午飯就犯困是中老年人的生活習慣,可自從臥室裏混入一位精力充沛的大齡實習生,他的生物鐘便徹底亂了套,不是被親醒,就是被蹭醒,偶爾還得應付一句軟乎乎的“老師我睡不著”。

昏昏欲睡時,收到周澍堯發來的微信截圖,圖片上只有一行字,他立刻清醒。

Joe:我約了個私廚,晚上一起吃頓飯唄?

白熵忽然意識到,他們同時忘記了一件事,或者說,忘記了一個人。

他自然沒讓周澍堯面對,到了約定時間,自己下了樓。

喬赫銘看見他時還笑著揚了揚手:“哎,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周澍堯告訴我你在樓下。”

“啊?”喬赫銘面露難色,“我約小周醫生吃飯,你就別參加了吧,就兩個位子。下次,下次找你。”

白熵低下頭,片刻後又擡起來,直視他的眼:“其實,是有個事兒,我需要當面跟你說,我和周澍堯在一起了。”

喬赫銘先是笑了一聲,但緊接著,笑容慢慢從臉上褪去,陷入錯愕和疑惑:“你說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

“對,在談戀愛。”

“你不是——”

“我不是。”

喬赫銘盯著他,從震驚到審視,上下打量,側身,又轉回來,低頭看地,遲疑了片刻才說:“……為什麽呀?啊,白熵,你故意的吧!”

聲音太大,路人紛紛側目,喬赫銘一把扯過他的手臂,拽到住院樓側面,站在一片陰影裏。

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怒氣:“我說我在追他是去年的事兒了,你那會兒為什麽不跟我說?你又不是個多沖動的人,我絕對不相信哪天你倆突然天雷勾動地火就在一起了,那你怎麽不早說?他外婆住院,我跟個狗似的忙前忙後的時候你怎麽不說?白熵,咱倆算是一起長大的,就算不論親戚也有交情吧?”

“赫銘。”見他要轉身,白熵伸手拉住他。

“滾!”

喬赫銘大力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

黃昏已過,天色由橙紅轉為灰藍,風裏裹著清透的寒意,周澍堯和白熵去了他們常去的小飯店。老板見他們進來,只點點頭,先把例湯送了上來。

面前一張心事重重的臉,仿若空曠的山谷,靜得能聽見心跳聲。周澍堯想等他主動提起,左等右等白熵都不開口,終於忍不住問:“你們,吵架了?”

白熵點頭:“我知道他會生氣,但沒想到情緒這麽激烈。”

“他朝你發火啊?”

“其實他說得對,我和他一起長大,應該考慮他的感受。”

“難不成你會考慮把我讓給他?”

“那不能。我只是在想,怎麽才能讓他接受,他現在還在氣頭上,先給他時間冷靜一下吧,說不定過些日子,自己就想清楚了。”

第二天的這個時候,喬赫銘的電話打來了,只是沒找白熵,打給了周澍堯。

彼時他們吃完晚飯,正準備出門散步,他轉身走進房間接。

半個多小時後,房門打開。周澍堯走出來,臉和眼睛都泛著輕微的紅。

“走吧。”他站在白熵面前說。

白熵仍坐在沙發上,沒起身,也沒應聲,緩緩擡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點累,不想出去了。”

周澍堯卻忽然笑了,笑意從眼角漫開,緊挨著他坐下,環抱住他的腰:“我跟他聊天,你不高興啊?”

白熵的下頜繃得極緊:“這有什麽可不高興的。”

周澍堯把下巴放在他的鎖骨窩裏,笑意更深:“不想知道我們說什麽嗎?”

“我不在意。”白熵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

這也叫“不在意”?!

“真的?”周澍堯伸進他衣服下擺,貼著皮膚緩緩上移,“他說……他很後悔那陣子放棄追我。”

白熵不自覺地“嗯”了一聲,不知是回應還是鼓勵,讓那雙手去往了更危險的地方。

“還說……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他還是想爭一爭。”

“不用說了。”

白熵聲音裏的煩躁已掩飾不住,可周澍堯偏要繼續:

“其實,他對我一直都很好,我有時候也想,如果——”

“沒有如果!”

白熵的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他的同時抓起他的手,施了些力擰在背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後頸,膝蓋抵上沙發,俯身貼近,在周澍堯的耳畔咬牙切齒:“不要再提他了。”

周澍堯甚至來不及脫衣,便已跌入一片濕熱的幻境。

無邊無際的熱帶雨林中,他趴在地上,層層疊疊的腐葉與青苔,潮濕、柔軟,又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纏綿。巨大的根系從四面八方緩緩圍攏,從輕柔到堅實,一寸一寸地捆住他。

四周寂靜得詭異,連鳥語蟲鳴都消失了,只有一個聲音貼附在耳邊,低沈、重覆,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像咒語,又像召喚。

一陣風吹過,落葉一層又一層覆蓋下來,雨水打在背上,有些涼。

這場陰暗又混亂的夢境過後,周澍堯一動不動,花了些時間才慢慢感知到身體的存在,似乎微微覺得熱。

“你讓我害怕了。”他說。

“你也有怕的時候?”白熵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周澍堯側過頭,眼神覆雜:“你平時那麽溫柔,突然這樣,跟精神分裂了似的。”

白熵輕輕揉著他微濕的卷發:“那你別再說喬赫銘了好嗎?”

“我跟他,做不成朋友了?”

“當然不是。”白熵的聲音沈了下來,“只要別讓我知道就行。”

周澍堯皺眉:“我跟他是正常溝通,被你說得跟暗度陳倉似的。”

“我不會幹涉你和他做朋友,但我沒辦法保證自己會不會因此不高興,所以最好還是不知道。”

“把吃醋說得這麽拐彎抹角的,啊——”

白熵一口咬在他胸前,周澍堯猛地推開他,又疼又癢又羞恥的感覺轟然炸開,臉瞬間漲紅,一時不知該怒該笑,只能狼狽地撐起身。

T恤像袈裟一樣,只掛在一條手臂上,外套委委屈屈地蜷縮在角落裏,他伸手去撈,剛拎起來,“啪”一聲輕響,一疊鈔票從口袋裏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白熵面前。

“哦這是——”周澍堯正想解釋。

白熵卻搶先拿起來,手指輕輕一劃,目測上去大幾千塊的樣子,他揚起嘴角:“怎麽個意思?剛才很滿意?”

“昂!”周澍堯穿好衣服,捏起他的下巴,“下次伺候好了,給你包更大的紅包!”

隔天,白熵回了家,在屋頂花園找到喬赫銘。

他喊了一聲:“舅舅。”

“呵——”喬赫銘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你上次這麽叫我,還是老爹和我媽離婚那會兒。”

天色昏暗,陰著,沒有星光和月光。

白熵走近幾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永遠都是我舅舅,不管我和別人是什麽關系,這層情分不會變。”

喬赫銘擺擺手:“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也不是說非周澍堯不可,我只是——”

“我知道,你氣我瞞著你。”

“從小到大,你什麽事都不跟我說,都是我追著你問,你才告訴我,我也習慣了。但這次不一樣啊!你……你要是早就喜歡他,我之前顛顛兒地跑去找他,你心裏就一點都不別扭嗎?”

“我當時認定你會追到的。”

“什麽?”

“我自認為,跟我談戀愛沒什麽意思,跟你在一起有趣很多。你會說特別漂亮的話,會吃會玩,跟你在一起什麽壓力都沒有。而且,你從高一那年開始談戀愛,從來沒失過手不是嗎。”

喬赫銘嗤笑:“得了吧你,你這話說得更漂亮。”

“上學那會兒,你經常替我打架,外公他們只覺得你不懂事,只有我知道因為什麽。”

喬赫銘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那會兒你也沒跟老爹說實話。”

“我說不出口。我過分自尊,還懦弱,只會躲在你後面一聲不吭。他們都以為我是個被嚇傻了的乖孩子,只有我和你知道,我就是一個性格怪異、拿不出手的人。”

喬赫銘一時無話可說。白熵從未在他面前如此剖白自己。他主動提起的那些,也是喬赫銘不願記起的往事。

“倒也犯不著這麽說。”他起身倒了一點比他年紀還大的Black Bowmore遞給白熵,白熵原本想說自己開車,最終還是接下了。

“放心吧,我沒記恨你什麽。”

白熵舉起酒杯:“我鄭重向你道歉。”

喬赫銘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跟他聊過一次。他說,喜歡你很多年了。他外婆生病這幾年,都是你在負責,你給她爭取到了意想不到的三年,那也是他生命裏最珍貴的三年。還說,即使不跟你在一起,你也是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人。”

他晃了晃杯子,看著杯壁上留下的深色水痕,長嘆一聲,苦笑道:“這我還怎麽爭?完全比不了啊。”

白熵微微低下頭:“他,是這麽說的啊……”

“把你那個得意的表情收起來!看著就煩!”

他們相視而笑,笑裏藏著醇厚的煙草焦糖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