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心肌缺血

關燈
第26章 心肌缺血

服刑人員第二次來化療,依舊在白熵那個組,白熵對他的態度還是冷漠至極,不多說一個字,只是這次他和家屬都還算消停,不會因態度而被無休無止的投訴。

這天午後,幾位刑警又來了一趟,在病房門口低聲交談,那人躺在床上,緊閉雙眼,還是一副拒絕溝通的樣子。

白熵這些天心情沈重得像被重物一直壓著,命不該絕的人遭遇飛來橫禍,人渣倒是活得好好的:呼吸平穩、心跳有力,醫藥費報銷。經過他的病房,更覺得人類的命數荒謬得令人作嘔。

恰逢護士推著治療車來換藥,白熵伸出手:“我來。”

他走進病房,加完藥卻沒離開,反而在病床邊坐下了,微笑著,用和煦溫暖的語氣,微微傾身,慢條斯理地說:“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嘴上說想死,實際上怕死怕得要命。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死是一件很藝術的事情,你不配。”

那人眼皮顫了顫,沒睜眼。

“我會一直拖著你,拖到你求生不得求死無門。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這種人,不光怕死,還怕疼。你這個病到最後,開得最多的不是治療的藥,而是麻醉藥,止疼的。而且啊,我一定會盡全力保下你的命,讓疼痛一天一天折磨你,就像你折磨那個女孩一樣。你會嘗到她父母的感受,心如刀絞,痛不欲生。你身上每一寸皮膚,連骨頭縫裏都疼,這種疼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單純的煎熬。”

床上的人牙關緊咬,咯吱作響,終於睜開眼,狠狠瞪著他,硬撐著不說話。

白熵的笑容更深了一層,以一種邪門的悲憫語氣說:“噓——你聽,這就是終末期疼起來的哀嚎聲,我現在就去給他下醫囑,馬上就好了,但我保證,你絕對得不到這些。”

那人啞著嗓子:“威脅誰呢?我爸媽能保下我這條命,就能讓你當不成醫生!”

白熵真真切切地笑出了聲:“呵,你以為你活著是件多好的事?你死了父母也就解脫了?不會的,悄悄告訴你,我們醫生的內部系統裏有黑名單,被我一個人拉黑可能沒事,被我們醫院拉黑也沒關系,但如果超過了一定限度,你父母以後生病只能等死,倒是可以很快跟你在地獄裏相見,一家人齊齊整整,也挺好,是吧?”

那人嗤笑一聲:“不可能,少他媽嚇唬我,你做不到。”

“我一個人當然做不到,但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我的校友,他們在全國各地甚至是世界各地的醫院裏工作,只要你們不飛出大氣層,盡管試試,看我做不做得到。”

白熵轉身要走,已經擰開了門把手,卻又停住,回頭,平靜又有點淘氣地說:“啊對了,你知道我進來的時候,給你加了什麽藥嗎?”

不出所料,第二天下午,白熵便和科主任洪歧安一起被請進了醫務科。

白熵秉承著有領導在絕不主動發言的原則,只站在主任身後,溫順得近乎無辜。

洪歧安看他一副受了委屈卻獨自隱忍的模樣,對劉科長說:“小白在我們科這麽多年了,兢兢業業老老實實,你要說別人幹出這種事,我或許還能信一信,但白熵,別說故意惹事兒了,不小心碰到事兒他都得繞著走。”

劉科長神色為難:“本來我們也是不信的,可他們說的有鼻子有眼的,我們的工作嘛……也不得不請二位來了解一下情況。”

洪歧安“呵呵”笑兩聲,好脾氣的樣子:“鼻子和眼,是個人都有,他們可以投訴我們態度不好,但威脅病人這種事兒,未免也太離譜了。”

這時,白熵才緩緩擡頭:“劉科長,是這樣的,這次他來住院,主要是因為第一次化療的時候毒副反應很嚴重,他現在投訴我給他下毒,拒絕抽血也不肯掛水,情緒不太穩定,很大可能是因為化療藥引起的譫妄。根據病歷記錄,他在犯案期間有精神病史,加上上次化療帶來的心理創傷,很可能誘發了現在的偏執狀態。我當然不會跟病人計較這些,但如果真的影響到他的正常診療,可以換組,我沒意見。”

言辭懇切,有理有據。

劉科長與洪歧安對視一眼,後者嘆了口氣,擺擺手:“不不不,還是你來,除了你也沒別的組肯接了。”

從醫務科出來,白熵主動說:“不好意思啊洪主任,又給您添麻煩了。”

洪歧安擺擺手,淡然道:“這算啥,走一趟而已。而且你不覺得老劉這次也沒想處理什麽,也就走個過場嗎?”

“好像是。”

“我聽說他要被調走了。”

“那怪不得。”

電梯裏走進不少人,他們倆默契地都沒再開口,出了電梯,洪歧安忽然停下,嘆了口氣:“其實吧,收這樣的病人我也很煩,每天除了正常工作,還得額外匯報這個協調那個,還總被投訴,吃力不討好。你呢,也別有情緒,把該做的工作都做到位就行,程序合規,記錄完整,就沒什麽問題了。”

白熵靜靜聽著,點點頭,還是一貫的沈穩:“嗯,我知道的洪主任。他犯罪是一回事,咱們治病是另一回事,我會專業對待。”

“好。”洪歧安拍了拍他的肩。

從那天起,白熵便很少出現在那個病房,就算查房也是簡單幾句略過,態度卻出奇地好,關切又溫暖。

一天早晨,護士接完班,反映說他的心率和血壓一直有點高,呼吸也快,尤其是經常出現的ST-T改變,問白熵是不是心肌缺血,要不要檢查。

白熵照例下了醫囑,做了超聲,基本正常,只是數據不太穩定。

又過了幾日,一個尋常的上午,床鋪空著,白熵問起來,護士說他主動交代,出去指認現場了。

於是這天,白熵沒有在病區多待一秒鐘,早早下班,拿上剛送來的食材回宿舍做飯,等到周澍堯下班時,一鍋熱騰騰的小餛飩和兩道菜已經擺在桌上了。

周澍堯連鞋都沒來得及換,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湯,舌頭燙得直哈氣,狼狽又鮮活。

“你慢點兒。”白熵笑道。

“白主任這餛飩是你包的嗎?餡兒真鮮吶。”

“嗯,一點點蛤蜊肉切碎拌進去的。”

除了餛飩,另有一道蘆筍百合炒牛肉,牛肉漿得恰到好處,柔軟鮮嫩,周澍堯連吃好幾塊,見白熵擡眼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這個……蘆筍的味道很特別。”

白熵似乎洞察到什麽,直截了當地說:“營養密度高,吃。”

“哦。”周澍堯撇撇嘴,小聲嘟囔,“你怎麽知道我不想吃啊?”

“你愛吃的東西早就吃了,不會特意點評它。”見他略顯勉強地咀嚼,又問,“可以接受嗎?”

周澍堯眼睛一亮:“哎還不錯!你做的沒有那股怪味。還有啊,這百合好甜!”

“蘭州的。”

“我發現你們這些對食物有很高要求的人,都很在乎產地。”

“‘我們’是指誰?”

“喬赫銘啊。那次跟他吃飯,一直在說這個東西是這裏產的,那個是那裏的,我一個都沒記住,只知道挺好吃。”

聽到喬赫銘的名字,白熵沒接話,也沒擡頭,只將一塊金黃微焦的香煎帶子輕輕夾進周澍堯碗中:“這個要趁熱吃。”

很快吃完一碗餛飩,周澍堯也不客氣,又給自己盛了一碗,說:“對了,我媽打電話來,說拖了這麽多年的案子,居然在咱們醫院結了,她還問我,那人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最近五年應該都死不了。”

“咱們醫院裏也都在開玩笑,說普外給他做手術的時候,就應該開到一半把他晾在那兒,不說就不給縫。”

白熵苦笑一聲:“那個畫面有點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反悔,那種人渣,手術做完肯定就不認了。”

“也是。”明明餐桌旁只有他們兩個人,周澍堯卻神神秘秘地湊近,問,“其實,我聽到一個說法,說他是被白主任威脅了,才肯交代的,是真的嗎?”

“你覺得是真的嗎?”

原本想脫口而出“當然不是”,突然頓住了,白熵註視著他的眼睛,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平靜卻異常深邃。周澍堯突然就不敢確信了,遲疑著說:“那……能得到一個比較好的結果,也可以。”

白熵點頭,起身走進廚房的陰影邊緣:“嗯,結果是好的,過程就沒那麽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