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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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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閻王

金錢買不到很多東西,比如生命,比如對生命的尊重和畏懼。但白熵卻覺得,適當地花一點錢,讓那些不尊重生命的人付出些切實的代價,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那場慘絕人寰的車禍,經由媒體鋪天蓋地的報道,已經完全沒辦法用任何借口來逃避懲罰,只等宣判。緊隨其後的警情通報,不僅公布了案件進展,還罕見地處理了一批惡意造謠者。更令人意外的是,這次六附院沒有再像以前那樣“保留”追究權利,而是直接啟動了訴訟程序,要求公開道歉,要求經濟賠償,且不是象征性地索賠一元兩元以示姿態,而是依據實際損失,逐項核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新上任的醫務科長在接受采訪時說:“既然網上都說‘醫院就想著賺錢’,那我們客氣什麽?與其唯唯諾諾地解釋,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賺,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五塊十塊不嫌少,十萬百萬也不嫌多,賠的錢全進基金會。”

頗有些“豁出去了”的氣勢。

新任醫務科科長姓閻,小道消息說,他在上一家醫院的綽號是“閻王”,行事作風冷硬,非常契合這個名字。眾人原本以為只扣一點績效的好日子到頭了,沒想到這位直接宣布不扣錢,竟在醫院內部加了個反投訴預警系統。

“都說‘新官上任換系統’,沒想到是這麽個好東西!”

這系統設計得極簡卻鋒利,遇到醫鬧或惡意投訴的患者,由接診醫生上報,上級醫生確認,此後,若該患者再次投訴,無論是什麽渠道,即使投訴到了12345,均自動歸為“高風險重覆投訴”,無需醫護人員回應,更不計入個人考核。

這天,幾人在白熵宿舍聚餐,很自然地聊起這位新科長。

陶知雲放下筷子,模仿閻科長的語氣說:“那天開會,他做完自我介紹之後說,‘醫務工作者,不管是醫生護士還是醫技後勤,沒有特殊情況,都不需要處理投訴。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還說,即將會有專人專崗。”

白熵聞言,問道:“‘專人專崗’是什麽意思?”

陶知雲:“說是要招三五個高薪客服崗,主要工作內容就是打電話道歉。他說,‘與其為了一件無謂的事折磨所有人,還不如只折磨一兩個人。’”

趙若揚眉頭一皺:“這種崗位能招得到人嗎?”

陶知雲聳聳肩:“說不準,招那種口齒伶俐、心理素質過硬的,只要錢到位了,應該會有人願意幹的吧。”

楊朔姍姍來遲。

他脫下外套,一坐下就嘆了口氣:“唉,又有個小姑娘砸手裏了,剛從院辦回來。”

白熵問:“怎麽回事兒?”

“穆主任上個星期做的手術,挺成功的,接到PICU來情況都很好,第一天家長還來送母乳,之後就再也聯系不上了。”

陶知雲忽然問:“哎是我值班那天晚上送來的,TAPVR那個?”

“對。”

陶知雲難以置信:“怎麽會遺棄了呢?家長那會兒很配合啊。”

楊朔苦笑:“誰知道呢,手術做完,小兩口哭得真情實感的,還以為是感激我們家穆主任,結果是這麽個路數。”

趙若揚的情緒忽然低了一大截,問:“報警了?”

“那當然是報警了。但這種事,按標準流程走一遍罷了,要是鐵了心地遺棄,人早就跑了,哪那麽容易找回來。”

“然後呢?”趙若揚追問。

“你問孩子啊?哪兒都不能去,只能繼續住在醫院,一段時間內找不到父母,民政局來接,送去福利院。”

趙若揚又問:“‘一段時間’具體是多久?”

“啊?”楊朔想了想,“兩三個月?我也不確定,有的住院時間長有的短,說不準。就是剛剛養出感情的時候被帶走,心裏是真有點不舒服。”

“哦。”趙若揚近乎嘆息地應了一聲。

“怎麽你身邊有人想領養孩子?”陶知雲問。

“沒有,就問問。”趙若揚幹笑兩聲,“我們科遇不到這樣的,純粹好奇。”

別人不知道原委,白熵是清楚的,失去那個孩子對趙若揚來說是個過不去的坎兒,這樣的消息,似乎是懸在眼前的一面鏡子,照見他未能守住的遺憾。

天寒地凍,陽臺不再適合抽煙,趙若揚便挪到廚房,打開抽油煙機,轟鳴聲瞬間填滿狹小的空間,似乎是個隔開他和其他人的屏障。

白熵徑直走來,說:“別想了,你年齡不夠。”

趙若揚側過頭,不解:“什麽年齡不夠?”

“收養那個小女孩。我剛查了一下,要相差四十歲以上。”

“我的天吶!你想得真多,我就隨便問問。”

“你敢說你剛才沒動這個念頭?”

趙若揚沒應聲,又點起一支煙:“其實我知道,之前了解過領養條件。我父母倒是不反對,但他們都勸我再想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他們還對我抱有一絲殘存的希望吧,覺得我能正常結婚生子之類的。”

“難道你已經喪失這個功能了?”

“滾蛋!我只是不想談戀愛了,沒意思。”

“那我得替廣大女同胞謝謝你的放過之恩。”

按照慣例,趙若揚被懟之後都會再跟白熵擡一會兒杠,可這次沒有,他垂著頭,低聲說:“我經常能夢到她在我手裏的觸感,只有兩個巴掌大,很小,很軟……醒了之後難受得要命。”

白熵沒再說話,只靜靜地陪他站著。客廳裏的幾人還在熱絡地聊天,抽油煙機停了,笑聲沖進廚房。

喬復成壽宴一般都安排在元旦前後,這天白熵特意提前下班,早早到了。他沒去應酬,反而從車庫直接拐進廚房。

喬家請了外來的廚師團隊掌勺,陳叔空閑下來,只在一旁監工,偶爾指點,像個早已退隱江湖的絕世高手。正想搭把手,白熵立刻起身:“我來。”

陳叔忙攔住他:“你就別動手啦,你這是治病救人的手,不是做菜的手!”

“怕我給您添亂啊?”

陳叔親昵地推著他:“不是。你去前廳跟他們聊聊天,難得回來一趟,一頭紮進廚房算怎麽個事兒。”

“我跟他們聊不到一塊兒去,我就喜歡跟您聊天。”

“唉。”陳叔對這個看著長大的孩子頗有感情,很久沒見白熵,也很想多聊幾句,“醫院還是那麽忙嗎?”

“對啊,昨天才值了個夜班,得吃您做的菜才能有精神。”

陳叔二話不說,立刻從蒸鍋裏捧了個燉盅給他:“單獨給你做的,他們都沒有。”

湯色澄澈,輕輕一晃,閃著細碎的光。

“嗯,甜!”

“是吧!就知道你惦記這口湯。”

“那你不教我,小氣!”

“其他都教你了,要是不留這一手,你就更不回家了!”

“都說了您隨時打電話給我啊。”

“怕你忙。”陳叔忽然想起什麽,低聲問,“對了,找女朋友了嗎?”

白熵只笑不說話,一小口一小口品著湯。

“該成個家了,這麽好的孩子。”

“不想結婚。”

“為什麽呢?”

白熵沈默了一會兒才說:“我這個職業吧,有時候挺奇怪的,不知道為什麽,能做到讓全世界都不高興。就上個班而已,患者不滿意、家屬不滿意、醫保不滿意、醫院不滿意,要是真結了婚,早出晚歸,沒有假期,家人也不滿意。”

“瞎說!醫生啊,多好的工作,治好了這麽多人,感激你還來不及呢,怎麽會不滿意。是因為最近那個事,還是出了別的問題,工作不順利?”

白熵搖搖頭:“還行吧,一直這樣,不好也沒壞到哪裏去。”

陳叔嘀咕:“你就這個科室沒選好,腫瘤科,太不吉利了。”

白熵忽然笑起來:“陳叔,醫院要是您開的,我就去當個不管事的副院長,天天躺著。”

“又胡說!”陳叔擡手,以前的他喜歡拍白熵的肩膀,慢慢地就夠不著,只能拍拍手臂了,“不是催你結婚,是要有個伴兒。有人和你說說話,有事的時候一起商量,日子好過很多。”

“我以為您要說‘找個人照顧我’之類的話。”

“切!我有那麽封建嗎?再說了,誰能有我老婆更會照顧你?你是她帶大的。”

“這倒是!”白熵收起了嬉笑,認真道,“我知道的陳叔,我……有喜歡的人。”

“還沒追到?”

“嗯。”

“那可得加油了,現在的女孩子條件都好,你不抓緊,就給別人追去了。”

白熵笑著點頭,正準備再說些什麽,陳姨過來,說喬赫銘來了,一進門就喊著找你,說你要是今天這日子也敢遲到,就親自去你們醫院抓人。

白熵苦笑,三兩口喝完湯,囑咐陳叔給他打包一碗帶走。

他朝著前廳走去,剛踏出兩步,猛地頓住,周澍堯和喬赫銘並肩站在一起,一眼望見他,臉上的笑意瞬間綻開,明亮又耀眼。

白熵的心胡亂跳了幾下,腳步下意識往後退。

“白熵,我把小周醫生帶來啦!”喬赫銘喊道。

是啊,小周醫生被你帶來了。

白熵避無可避,只能快走兩步迎上前去,面上卻沒什麽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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