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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觸底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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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觸底反彈

天還沒亮的時候,白熵在半夢半醒間摸到手機,跳出十幾條未讀微信,他立刻警醒,點開一看是趙若揚,放下心來,本想扔在一邊,又想起他最近情緒很不穩定,還是點開來仔細看。

一連串的鏈接,最後一條只有四個字:我想殺人。

白熵隨便點開幾條駭人標題:

“不要一出事就往酒駕毒駕上扯,我只能說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死的那個普外科醫生根本不是隨機目標!去年他給司機的父親做手術,老人術後感染去世了!”

“那個醫生絕非善類,據說是個地下器官販賣中間人,司機給老婆傾家蕩產做了換腎手術之後排異,人沒了,錢也沒了。”

“司機老婆半年前在這家醫院生孩子,大出血沒救過來,是醫院草菅人命在先,只願意賠很少的錢,他那天就是去‘血祭’的!”

“反轉了反轉了!什麽醫療糾紛都是假的!那對父子裏的兒子,其實是司機的親生孩子,多年前被前妻偷偷帶走,司機是來搶孩子的!”

每一篇都寫得繪聲繪色,邏輯漏洞百出,卻因裹挾著憤怒與悲情,在網絡上瘋傳。白熵把手機扣在枕邊,這世間的荒謬和惡意讓他頭暈目眩,也大概理解了“想殺人”到底是什麽心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很輕。周澍堯走去廚房,抽油煙機開始啟動,再走去衛生間,水聲和熱水器聲同時響起。他腦子裏突然就充滿了畫面,一半是旖旎一半是廢墟,亂得很。

他下意識攥緊手心,手心裏濕潤滑膩,低頭一看,是歸川師傅送的無事牌,裂開了一道縫,細細密密地滲出血。他慌亂地抹去,血卻越滲越多,又把那塊象征著“平安無事”但已然不太平安的牌子貼近胸口,裂痕卻化作一根尖刺,直直紮進心口,疼得他猛吸一口氣,醒了。

房間外什麽聲音都沒有,手機裏有周澍堯的留言:白主任,我今天跟程老師上急診,先去查房了,給你留了包子和牛奶,記得吃。

幾個小時後,關於陸旭成的謠言已如黴菌般在醫院各處悄然蔓延,奇怪的是,這幾棟大樓裏,還是跟從前一樣運轉自如,或者說,看上去運轉自如,實際上他們都被密封在一個個巨大的玻璃容器裏,透明、潔凈,卻無法呼吸。

在小兒外科急診,周澍堯遇到了各種難以想象的受傷方式。正在處理兩個小孩打架互相咬傷,家長吵成一團時,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個手持雲臺的男人,見到在一旁打下手的周澍堯,直接把鏡頭對準了他的臉,問:“這位醫生,請問一下您對之前發生的車禍怎麽看呢?網上傳言那麽多,哪些是真的?”

“你誰啊?”

“我是自媒體記者。”

話音剛落,便被周澍堯一把推出治療室:“你先出去,這是急診。”

陶知雲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還沒來得及維持秩序,那人卻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喊:“我是記者,我有采訪的權利!”

周澍堯厲聲道:“你沒有!你不是記者!你有國家新聞出版署發的記者證嗎?你沒有!你要是有早就拿出來了!你有采訪權嗎?絕對沒有!要是有,我們醫院宣傳科早就提前通知我們了!”

男人被這一連串的詰問震得一楞,隨即狡辯:“我就算——我是個普通民眾,也有言論自由,也有得知真相的權利,也可以對不公正表達憤怒吧。”

周澍堯冷笑一聲:“對不起,你還是沒有!你知道急診是什麽地方嗎你就‘言論自由’,法律優先保護這個地方的診療秩序和患者安全!學沒學過《民法典》?你肯定沒有!你站在這兒拿個運動相機瞎拍,還跟我推推搡搡的已經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法》了!還自稱記者?你有編制嗎?有新聞單位嗎?個人根本沒資格采訪,只能轉載你懂不懂?不懂就回家乖乖去學!整天泡在網上人雲亦雲煽風點火的不叫記者,叫流量乞丐!網上現在烏煙瘴氣,全他媽是你們這幫做自媒體的搞出來的!智商不夠就去檢查,動不動就憤怒那得去腦科醫院掛精神科,我們急診不收這種病人!”

說著,他猛地扯下手套,往旁邊一甩,鞭子似的“啪”一聲。

“這位先生。”他盯著那人,一字一頓,“你是不是快死了?如果不是就出去!”

男人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灰溜溜地收起設備,轉身離開。

急診依舊嘈雜,只有一小塊地方奇異地安靜了下來。

午休時間,白熵正準備補一覺,收到陶知雲的微信,立刻就不困了。

陶知雲:你那個小室友真是,挺會罵人的,他要是不當醫生,非把他推薦給我岳父不可。他還跟我分享經驗,說吵架靠的就是前三秒的氣勢,哈哈哈。

白熵盯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牽了一下,回得簡短:嗯,體弱多病但是氣勢強悍。

陶知雲:他不是學臨床的嗎,怎麽法條比我這個律師家屬還熟?

白熵:輔修了法律,而且父母親戚全在公檢法。

陶知雲:唉,更想騙他幹急診了,一個他加一個我,絕對吃不了虧,放眼全省都沒有這麽牛逼的配置!

盡管只有文字,那股“求賢若渴”的勁兒卻撲面而來,於是他果斷回覆:那你還是別想了。

陶知雲:你聽說四附院的事兒了嗎?去年招了一個美容整形專業的學生,進皮膚科,本來這沒什麽問題,關鍵是人家皮膚科並不缺人,以借調的名義讓人去了急診,一幹就是半年,那小孩直接抑郁了。

白熵:所以啊,你們那兒確實很致郁。

陶知雲:但是也很能鍛煉人啊,從急診出來就無所不能了。

白熵:那也得能出得來。

陶知雲:看你說的,又不是判了無期。

白熵:在急診幹到退休,你算算看,跟無期也差不多了。

對話至此戛然而止。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白熵的臉,模糊而疲憊。

車禍發生之後的第六天,PICU裏的川川因感染伴多器官衰竭,搶救無效離世。兩天後,他的母親在睡夢中追隨他走了。社區工作人員默默辦妥了所有手續,白熵這些年送走過不少安寧病房的患者,也知道每個人的生命都會走到不得不停止的點,只是這次有些不一樣。

他回了一趟喬家,似乎出於本能,亟需一些熱鬧來確認自己仍在這人間安穩地站著。

飯後,他被喬赫元叫到書房。

“今年你打算在哪過年?”他問。

“沒定呢,看我爸媽回不回來。”

“我問了,姐說不一定。”喬赫元頓了頓,“那如果他們不回來,你又要值班了嗎?”

白熵“嗯”一聲。

喬赫元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白熵,沒想過換個工作嗎?”

“我能做什麽?”他反問。

“以你的能力,跟著我,什麽工作都能做得很好。”

白熵搖頭:“醫學是個純粹的,最能直觀見到結果的科學。我研究不了那些宏大的,遙不可及的東西,比如我媽研究的那些;我也做不了外公和你做的事,重型機械我不懂,只懂人這麽一小塊物體,我也喜歡待在醫院。”

“醫療環境越來越差了,你不覺得嗎?你喜歡沒日沒夜加班,喜歡隨時隨地被人指責,喜歡不知道哪天走出醫院大門立刻死於非命?”

白熵怔住。至此,他才知道這場談話的緣由。

“那是意外。”他低聲說。

“是意外,但也是真實發生的事。最無法理解的是,命都沒了,還被人詆毀,這讓他家人怎麽辦,得多難受啊!”

他說這話時,仿佛已將自己代入“醫生家屬”的身份中,感同身受。白熵心裏一陣柔軟。

他有好幾個舅舅,老大喬赫崢早逝後,喬赫元接替了他在公司裏的位子,似乎也順手接替了照顧白熵的責任,只是前幾年白熵沈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中,對外界的一切都麻木遲鈍,未曾察覺這份沈默的關切,此時卻發現,有些親緣關系是自然而然,也愈發深刻的。

白熵忽然問:“對了,那個肇事司機,有什麽背景嗎?”

喬赫元沒說有也沒說沒有,只說:“事兒太大了,壓是不可能壓下去的。”

“所以真的有?”

“怎麽說呢,也算是有點背景,但比較一般,不如咱們家。”

白熵立刻說:“咱們家人再荒唐也幹不出這麽喪盡天良的事兒。”

書房的窗沒有關嚴,風掠過樹梢,從縫隙中擠進屋,帶了些嗚咽聲。

白熵隨手關上窗戶,窗簾瞬間靜止。他背對著喬赫元,輕聲說:“我知道,上次關於我的那個輿情,警方發聲明,還有網上那些消息一轉眼就不見了,都是你處理的。”

喬赫元緩緩將手中的茶杯放下:“怎麽想起這事兒了?”

“舅舅,那……再幫我個忙吧。”

喬赫元立刻明白了他想要什麽,微微瞇起眼,認真打量這個外甥:“你從小到大,都是躲著麻煩走,怎麽這次……”

白熵自己也說不清。

這些天,他總無端想起一個人的眼睛,那雙眼裏有率真、有不服輸、有據理力爭,更有一種對不公近乎本能的抗拒,在那雙眼睛裏,咽下委屈、忍氣吞聲、息事寧人之類的詞匯根本不存在。

他想,醫療環境不是一夜之間變差的,是無數次的沈默和無數次的姑息,將越來越多的人變成同謀者,甚至包括他們自己。

不委屈地活著,才更接近“活著”本身。

“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就立刻去做,可能這樣會豁達一些吧。意外每天都有,總這樣退縮,要退到哪裏去?”見喬赫元只看他不說話,白熵又補了一句,“很難操作嗎?需要多少錢,我來出。”

喬赫元失笑:“不難,這點小錢你舅舅還是給得起的。我只是覺得……你最近有點變了。”

“往好的方向還是壞的方向?”

“不能說好壞,只能說……越來越像一個活人了。”

白熵微笑,不置可否。但心裏知道,要更好地生活下去,確實需要讓靈魂也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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