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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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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新病人

趙若揚說想抽根煙,白熵跟著他走到陽臺。兩棟宿舍樓之間夾著一條窄窄的連廊,藤蔓從墻縫、欄桿、窗沿攀援而上,瘋長成一片交纏著的綠意。

趙若揚靠在欄桿上,平日裏總掛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憊的平靜。

“她……恢覆得還行,月子中心退了,請了個保姆照顧著。”

“那她心情怎麽樣?”

“不知道該怎麽說。”趙若揚深深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煙霧就是他嘆氣的形狀,“感覺她比我輕松。”

白熵皺了皺眉:“不會吧,畢竟是親生的孩子,沒了肯定很痛苦。”

趙若揚搖搖頭:“我們倆這種關系,對彼此都很坦誠。她說雖然身體上挺痛苦,心裏卻沒有了負擔,這個結果對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時語塞。良久,他才輕聲問:“那你呢?你怎麽想?”

趙若揚罕見地沈默不語。

大學時的趙若揚是班長,嗓門大、動作快、走路帶風,說話辦事幹脆利落極其靠譜;工作之後他技術頂尖,性格樂觀豁達,情商高,幾乎沒有過投訴,同事們都說他“好相處”;感情上,他換過幾任女友,分手也處理得很體面,沒有糾纏,沒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認識他十幾年,這是第一次見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趙若揚的手臂:“別難過。”

趙若揚沒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煙丟進紙杯,一個微小的、尖銳又短促的聲音轉瞬即逝。

他忽然說:“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陽光的時候,該幹嘛幹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來,心裏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話,我一個人的時候真能哭出來。”

他苦笑,聲音低沈下去:“雖然她沒長在我肚子裏,但那天在產房,看著她一動不動的樣子,我……心被人挖出來扔榨汁機裏攪碎了那麽疼。”

頓了頓,他又輕輕地說:“哦對了,是個女孩,更難受了。我一直覺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個男孩,就特別想要個女兒。”

他低頭盯著那只紙杯:“她出生那會兒,我下意識地看了眼時間,後來才反應過來,記這個幹嗎呢?沒意義了。沒必要記住那個數字,但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沈默後,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覺得奇怪,一個當爹的,不知道哪兒來的母性。”

白熵盯著連廊上的紫藤,葉片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帶來濃稠的壓迫感,他輕聲說:“你應該是,從知道有她存在的時候,就開始一點一點愛她了。”

趙若揚沒否認:“其實,我已經看好了一套大平層,離咱們醫院兩站地鐵。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讓我爸媽過來一起住,畢竟小朋友會生病的嘛,在這兒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個房子學區還特別好。”

“你是不是連她以後談戀愛結婚都想了?”

趙若揚笑得勉強:“想了。我會結合自身經驗,一條條告訴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別被騙。”

“我是真沒想到,你這種人會這麽喜歡孩子。”

“我這種——”趙若揚本能地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氣,像是認了命,“渣男對待女人,和對待女兒,是完全不一樣的態度。”

一段時間之後,白熵在門診見到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縷輕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幾個月前,她的男朋友張巖手術很成功,回到腫瘤科化療。莫朝晞似乎聽取了白熵的建議,請了位護工大哥照料張巖的日常起居,自己也來,但頻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終於允許自己喘一口氣。

她的病例來自省腫,白熵迅速發現幾行關鍵字:鉑耐藥型覆發性卵巢癌、三線治療失敗、廣泛轉移、多器官受累……

診室裏開著空調,冷風一陣陣吹出,攪動著浮塵,在斜照進來的陽光裏緩緩游移。莫朝晞裹緊膝上一條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點包裹的重量。她輕柔但堅定地說:“白主任,我自己已經接受這個結果了,想住您這邊的安寧病房。”

白熵註視著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虛幻。他這才知道,陪張巖治療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妝容,是為了掩蓋什麽,那些看似過分糾結的擔憂與追問,又是因為什麽。

白熵什麽都沒說,只默默在系統裏開了住院單,問:“張巖沒一起來?”

“還沒告訴他,我打算開始住院了再跟他說,留點時間好好告別。”她笑了笑,笑容裏有微小卻沈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點擔心他接受不了。”

“你現在……”他喉頭一緊,本想說你現在更應該考慮自己,卻說不出口,“別給自己太大壓力,他自己經歷過這些,知道怎麽應對。”

莫朝晞無奈地搖頭:“白主任,說了您別生氣,男人啊,在外面裝得強悍無比,其實內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這天病人不多,沒到下班時間,叫號系統便已安靜下來。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著,他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了站起來的力氣。這些年見過的生離死別早已數不清,只是這一次,難過將他釘在椅子上,壓著胸口,喘不過氣。

明明是盛夏,他竟覺得冷。

他在病區強制自己加了一會兒班才回宿舍。樓下有幾只流浪貓,正圍在角落的食盆邊進食,那是投餵的固定地點。白熵隔了一段距離蹲下,靜靜看著。小貓們吃得很香,貓糧被嚼得哢哢響,胡須隨著咀嚼輕輕顫動。

他耐著性子看它們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氣的念頭,是不是歪著腦袋咬,力氣會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過頭,空嚼了幾下。就在這荒誕的一瞬,胃裏猛地一抽,他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午飯,意識到時,饑餓感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白熵打開門,周澍堯正在廚房,鍋裏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吃這麽晚?”他問。

“剛從學校回來。”周澍堯回頭看他一眼,又迅速轉回去照看他的鍋,“白主任吃了嗎?”

“沒有。”白熵倚在門框上,也不客氣,“有多的嗎?”

“有有有,做了很多。”

話音未落,他已利落地關火,直接端起那口鍋走出來。鍋裏有兩三種蔬菜、豆腐、牛肉、雞蛋,還有不少細面。湯底清亮,香氣撲鼻。周澍堯又從冰箱裏拿出兩瓶蘇打水,兩人分食一鍋。

“謝謝。”白熵說。

“我也不會做別的,就把能煮的都放進去了。”

“營養均衡。”白熵嘗了一口湯,“湯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燙好吃。加了什麽?”

周澍堯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訴你,獨家秘制。你喜歡我下次再給你做。”

白熵笑笑說“好”,又問:“喜歡自己做吃的?”

“不是喜歡,是不得不。我腸胃比較敏感,出去吃了什麽不新鮮的,或者油不好的,就會胃痛嘔吐發燒好幾天,特別耽誤事兒。”

“所以你就是個行走的食品安全檢測儀。”

“可以這麽說,但還是算了吧,老是出去檢測血條消耗得太快,扛不住。”

周澍堯見他沈默著,開啟另一個話題:“我今天跟趙老師上臺了。”

“是嗎,拉鉤了?”

“嗯!”

“感覺很興奮?”

周澍堯笑起來:“是啊!明明幹的是件沒什麽技術含量的活兒,可就是……莫名其妙覺得,救死扶傷這件事,我也出了一份力。非常興奮,從出了手術室一直高興到現在。”

白熵望著他,無奈地笑笑:“那麽想待在臨床嗎?”

周澍堯把興奮收拾起來,換上了沈穩的調調:“人總是向往一些得不到的東西吧。我躺床上動不了的時候,只盼著能站起來走路;後來看書吃力,又想著要是能考好一點就好了。這些都做到了以後,又覺得被安排,或者說是被照顧著去基礎醫學院特別的……反正看到別人都可以上臨床,我就也想試試。”

白熵放下筷子,問:“你覺得什麽樣的人適合在臨床?”

“有責任感,和使命感,有時候還需要一點孤註一擲的理想主義。”見白熵沒說話,他問,“白主任覺得呢?”

“吃得少,睡得少,情緒穩定,身體健康,最關鍵一條,八字硬。”

周澍堯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後面幾條我同意,為什麽要吃得少?”

“少吃少喝才能少去廁所,節省時間。”

“哈哈,白主任的幽默感挺意想不到的。”

白熵沒笑,他說:“我沒在開玩笑,我說真的。這才是悲哀之處,你說實話,別人聽起來像笑話。”

飯後,白熵起身收拾碗筷,周澍堯按住他的手:“我來,我很喜歡洗碗。”

白熵只遲疑了一瞬,碗筷便已被他搶了過去。

“我特別喜歡把東西洗幹凈的感覺。”周澍堯說。

廚房燈沒開,光線倒是不暗,但總感覺氤氳著一團霧,周澍堯的影子就在那片朦朧中。

他穿了一件看上去很柔軟的藍色T恤,配套的短褲有些寬大,露出兩條修長的腿,白熵突然感覺喉嚨裏有些幹澀灼熱的疼,他默默拿起桌上那瓶剩下的蘇打水,冰涼的液體裹挾著細密氣泡,瞬間澆滅了火。

兩人都不作聲的時候,水流的聲音竟顯得有些刺耳。

周澍堯接著說:“洗碗的時候不需要動腦子,可能想很多事。”

“想些什麽?”白熵問。

周澍堯關了水龍頭,轉身面對他,兩只手舉著,像是刷完手進手術室的動作:“想白主任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這句話像手術刀一樣輕輕劃開了他的心,白熵垂下眼:“今天收了個住49床的病人。”

周澍堯知道編號49之後都是什麽性質的病房,輕輕應了一聲:“哦,這樣。”

“張巖你還記得嗎?”

周澍堯點頭。

“新病人是他女朋友。”

話音剛落,周澍堯手臂上的水珠砸在地上,像兩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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