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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問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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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問責

女明星出走事件的第二天下午,經紀人帶著助理來到醫院,在護士站,這個病區的交通樞紐,他們攔住了護士長,壓低聲音質問起來。起初還算克制,怎奈越說越急躁,幾乎吵起來。連本該在家休息的小夜班護士也被緊急叫來問話,她雖滿腹委屈,卻未作任何辯解,只默默道了歉。

白熵正帶著周澍堯路過,不料周澍堯突然拐了個彎,徑直擋在護士身前,直面經紀人:“這位先生,我們這兒是醫院,不是監獄也不是幼兒園,沒有時時刻刻看管著病人不讓走的義務。”

護士長沒料到從天而降一個攪局的,一把將他扯到旁邊,還斜睨了白熵一眼,白熵連說兩句“不好意思”,拽著周澍堯快步離開。

回到辦公室,白熵並不生氣,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口無遮攔。”

周澍堯卻一臉不忿:“我說錯了嗎?”

“話本身沒錯,我相信護士長也是這樣想的,但不能說破,一旦說出口就有可能激化矛盾。”

“我沒想這麽多,我現在的人生態度是想幹嘛就立刻去做,有什麽說什麽,事無不可對人言。”

“現在的?以前不這樣嗎?”白熵靠在椅背上,雙臂環抱,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

周澍堯搖頭:“不這樣,以前很聽話很規矩,甚至有點無趣。”

“所以你是叛逆期嚴重延誤了?”

周澍堯笑著撓了撓後腦勺:“可能吧。我媽經常說,本來挺正常一孩子,腦袋一砸,砸出了塊反骨。”

周澍堯是大二那年在實驗室受的傷。

沈重的金屬貨架連同上面的器材轟然倒塌,狠狠砸在他身上,腦袋被砸出一個血淋淋的洞,以不省人事的姿態被擡上救護車。他撐過了修補腦袋的手術,在ICU收到的病危通知書厚得足以裝訂成冊,又在神外像盆栽一樣躺了半年,只能吞咽,發出零星的單音節。誰都沒想到,最終,他竟奇跡般地康覆了。

白熵看著他,忽然問道:“你這個發型,每天都要打理吧?”

“嗯。”周澍堯應了一聲。

“燙卷的?”

“卷起來蓬松,能蓋住頭上的疤。”

“現在還需要定期覆查嗎?”

“每年一次。”

白熵點頭:“死裏逃生一回,人生觀確實有可能會變化。”

他與白熵的相識,始於自己住院期間。

周澍堯蘇醒後,全家欣喜若狂,尤其是從小將他帶大的外婆,喜極而泣,卻因情緒過於劇烈當場暈厥。誰也沒想到,檢查結果竟查出了膀胱癌。家人不忍心在她最高興的時候撒一把鹽,決定隱瞞病情,只說是腎炎,治療幾天消了炎就好了。

彼時周澍堯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充滿挫敗感。他站不起來,說話不利索,只能做簡單動作,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棄,整日躺在床上,任人擺布,連輪椅都拒絕坐。

那天,母親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將他從床上拽下來,強硬地按進輪椅,一路推到腫瘤科,將他擺放在白熵面前,厲聲說:“你自己問白醫生,外婆還有多久。”

周澍堯瞪大了眼睛,茫然無措地望著眼前這位醫生。白熵沒有回避,平靜而坦誠地說:“少則半年,但如果控制得好,一年也是有可能的。”

他猛地低下頭,喉嚨發緊,強忍著淚:“好,謝,謝……老師。”

“聽清楚了嗎?”母親的聲音冷得像冰,“如果你繼續這樣逃避,不好好做康覆,連外婆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葬禮都參加不了。”

這話太狠,幾滴淚終於控制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白熵緩緩蹲下,溫柔地與他平視:“先別擔心。你知道的,膀胱癌的早期癥狀比較隱匿,即使發展到現在這個階段,也沒有侵犯深層組織或者神經,所以外婆沒什麽明顯的疼痛。老人家年紀大了,我們不打算手術,我的建議是姑息治療,以提高生活質量為主。”

周澍堯低聲問:“手術……真的意義不大?”

“嗯,年齡越大,預後風險越高,尤其是75歲以上的患者。當然了,這類患者選擇手術治療的樣本很少,所以我沒辦法告訴你一定會怎樣,我們也和普外會診過,確實手術風險很高,有可能下不來臺,也有可能很快就……”

“我明白了,我理解。”

白熵頓了頓,又問:“你們決定不告訴外婆實情了?”

周澍堯點頭。

“那心態就更關鍵了,她也需要親人的支持。”

周澍堯微微欠身:“謝謝老師。”

“你也是。”

“我……也是什麽?”

“也是要好起來的那個。”他直視著周澍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加油。”

外婆雖然年紀大,卻也不是那麽好騙,時常嘀咕:“專門看腫瘤科,能是什麽小病?” 或者質疑:“要是沒大事,為什麽要做這麽多檢查?”

為了圓這個謊,白熵早早幫他們聯系一附院和省腫的同學師長,統一口徑。此後,家人便帶著外婆輾轉兩家醫院就診,結論都是慢性腎炎,按時吃藥,定期隨訪。謊言就這樣被嚴絲合縫地守了下來。

從查出晚期癌癥至今,已近三年,外婆以不可思議的良好狀態照常生活,即使癌癥一直都在。

在他們尚未察覺的網絡世界裏,關於女明星的討論早已愈演愈烈。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懷疑,那段流傳甚廣的視頻或許並非劇組拍攝,有些事情越離譜越說明是真實的。

“不是演戲哦,我同學的小姨在醫院工作,夏夏病了,做完了手術在住院。”

“不可能吧?我們有送機照片,她明明去了美國的藝術學院進修導演,行程都對得上。”

“愛信不信,我同學小姨在手術排期表上看到她名字的。”

“那個男的真的是醫院的醫生吧,六附院官網上有他照片,腫瘤科的。”

“就閃了一兩秒的正臉,你也認得出來?”

“看了,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完全兩個人。隨便從醫院官網扒張最帥的證件照就說人家是資源咖?辱醫生了。”

“絕對就是在強忍著惡心拍爛劇帶新人。”

“夏時櫻的粉也別太自戀了,帶新人怎麽了?誰不是從新人過來的?你家姐姐不也是別人帶出來的?”

“你們仔細看看那些視頻,有劇組工作人員嗎?有攝像機嗎?怎麽著,無人機航拍啊?”

“最關鍵的是,哪家醫院會允許病人這樣隨意跑出去?這根本不現實。”

這天下午,醫院外圍一反常態地聚集起圍觀人群。在這個自媒體盛行的時代,人們遇到突發事件的第一反應早已變成掏出手機、按下拍攝鍵——更何況,這裏可能有頂流明星現身。本就高居熱搜的話題,因此持續發酵,熱度不減。

與此同時,副院長辦公室內,空氣是冰冷的。

管床醫生孫行義率先開口解釋:“今天上午我們已請精神科會診。患者本身長期處於高壓工作狀態,既往在腦科醫院的就診記錄顯示,她患有中度焦慮和輕度抑郁。這次因術前術後接受化療,化療藥物引發的認知障礙進一步加重了她的精神癥狀。目前還需要繼續觀察,才能判斷是否是一過性的。”

白熵補充道,當時恰逢一位新入院患者主訴全身瘙癢、伴有輕微呼吸困難,疑似頭孢過敏。他與護士緊急處理完該情況後,正巧碰上剛交完班的護士說夏時櫻不在病房。他立刻撥打她的電話,卻發現手機還留在床頭。意識到情況異常,他隨即組織搜尋。

負責電梯的工人師傅回憶,曾見她獨自下樓。白熵當即帶兩名護工沿路詢問,門診保安也表示,似乎看到一位女病人走出醫院大門。所幸她並未走遠,很快就被找到並安全帶回。

末了,他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具體過程就是這樣。”

許是白熵過於平靜的語氣令對方不適,經紀公司負責人語氣明顯帶上了情緒:“你就這麽輕描淡寫?你可是昨晚的值班醫生,難道不該對病人負起責任嗎?”

白熵沈穩答道:“是,我確實需要對整個病區的病人負責,所以發現問題立即就處理了。後來查監控,她離開病區到回來,是18分鐘,我們已經做到了快速響應和及時處理。”

“她是一般的病人嗎?”對方聲音陡然拔高,“你們剛才也說是精神出了問題,不需要專人管理?”

“我們——”白熵剛要解釋,卻被洪主任打斷。

“病房不是牢房,醫院也不是監獄,病人入院時已經簽署了《住院須知》和《離院風險告知書》,我們的護士也做到了定時巡查,我們自認為除了門口堵車,沒有對患者本人或社會造成任何實質性影響。”

“沒有影響?影響大了!”對方幾乎拍案而起。

洪主任冷靜反問:“那既然影響那麽大,你們現在要做的,難道不是出去公關消除影響嗎?在這裏追究醫生護士的責任又能解決什麽問題?”

對方沈默片刻:“我們現在沒辦法采取任何公關手段,只能冷處理,等夏時櫻出院之後,可能熱度就過去了,但是住院這段時間的保密工作需要你們全力配合。”

副院長高國棟清了清嗓子:“從患者入院到手術這段時間,我院已經給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但現在樓下這個情況,已經影響到醫院的正常診療,既然你們對我們的工作不是很滿意,我的建議是盡快轉院。”

“轉院?現在轉院,不就等於向外界證實她真的生病了?”

“生病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兒嗎?比偷稅漏稅或者——”副院長生生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換了個委婉的表達,“……比道德瑕疵還嚴重?”

經紀公司無言以對,氣勢明顯弱了下來,語氣也軟了幾分:“我們的團隊一直特別信任貴院的醫療水平,不然也不會讓她在這兒治病,為了盡量減少負面影響,能不能請您配合一下,對外就說,她確實在借用場地拍戲?”

高國棟毫不猶豫地搖頭:“這不可能,我們可以不發聲,但絕不會配合你們撒謊。”

眼看雙方僵持不下,一時半會兒談不攏,洪主任便讓白熵和孫行義先下班。

白熵的車剛巧出了點小故障,送去維修,只能從醫院正門步行離開。沒走幾步,就被眼尖的圍觀者認出,瞬間被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追問夏時櫻的情況。

他進退維谷,只得硬著頭皮回應:“她不是我的病人。”

“所以夏時櫻是真的病了?”有人立刻追問,“您是腫瘤科醫生對吧,她是不是得了什麽重病?”

“涉及患者隱私,我不能接受媒體采訪,你們有需要可以去聯系院辦,不好意思我下班了。”

話音未落,他已側身從人群縫隙中擠出,邁開長腿,快步逃離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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