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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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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老師

這天上午剛查完房,白熵手機響了。他瞥了眼來電,只低聲喊了句“劉科長”,臉色便瞬間垮下來,像生啃了一口苦瓜。

主任吳兆延似乎聽到了什麽,指了指他的手機,白熵心領神會,按下免提。

電話那頭立刻炸開一串氣急敗壞的吼聲:“都叮囑過了不要亂說話不要亂說話,還嫌事兒不夠大嗎?非要強調不是你的病人,不就等於承認她是咱們醫院的病人?本來已經談好了,她明天晚上轉院,各自冷處理,現在倒好,你知不知道給醫院招來多少麻煩!”

白熵還沒開口,吳兆延一把抓過他的手機,話又冷又硬:“白熵他哪句話說錯了?還是他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了?”

對方楞住,訕訕接話:“哦,吳主任——”

“從前天晚上到現在,他沒做錯過一件事,被你們翻來覆去地罵,你們這幫人除了給一線醫生添堵,還能不能幹點兒人事兒!”

“吳主任,話不能這麽說嘛。想說什麽至少要先跟我們打聲招呼,要是都這樣你說一句我說一句,那我們工作就不好開展了您說是吧。”

“要是都像你們一樣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我們的工作也沒辦法開展了!”吳兆延絲毫不留情面,“忙著呢,掛了!”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之後才回到自己手裏,白熵忍住笑:“謝謝老師,就喜歡聽您懟人。”

吳兆延邊走邊抱怨:“最煩那幾個,對外裝孫子,對內當爺,輩分跨度這麽大也不怕扯著蛋!”緊接著回頭白了他一眼,一臉恨鐵不成鋼,“你也是,就這麽聽著啊?下次說有病人,直接掛電話。”

“行。”白熵應得乖巧。

對於六附院來說,白熵算不上親兒子,他本科在四川讀的,考研才拜入吳兆延門下。但吳主任沒那麽強的門第觀念,一律當親生的對待。多年過去,當年的師兄弟們走得走散得散,如今還留在他身邊的,只剩白熵這一根獨苗。護犢子?那是必須的。

吳兆延帶著白熵往前走,忽然停下腳步,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你這滴水不漏的性格,不太會‘不小心’說漏嘴,故意的吧?”

白熵輕輕“嗯”一聲,低頭偷笑。

“有怨氣?”

“有一點。”

“有怨氣很正常,別太當回事。”

白熵不解:“我就是搞不懂,至於麽,這算個什麽事兒,值得這麽多人關註嗎?”

吳兆延嘆了口氣:“你看慣了生死,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大事。可別人不一樣,尤其是娛樂圈,一點風吹草動都算新聞。”

白熵無奈道:“老師,從她住進來第一天,就開始說這個保密那個保密的,全院發通知,搞得像個頂級安保項目。真沒必要,大家都在工作,忙的要死,誰有空關註這個?對我來說,她就是個普通女患者,和其他患者完全沒區別。”

吳兆延挑了挑眉:“不覺得她很漂亮?”

白熵一臉茫然,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哦,充其量就是個有點漂亮的女患者。”

吳兆延失笑,搖頭道:“你啊,活該單身。”

午飯前難得有一段清閑時光。周澍堯坐在辦公桌前安靜看書,白熵則癱在椅子上刷手機,越刷越不對勁,滿屏都是自己的臉。

他這才意識到另一個空間有多熱鬧。

網上的討論也是一息萬變,從一開始“拍戲”的傳言,到後來關於夏時櫻是否生病的猜測,再到現在開始玩梗。他點開一個混剪視頻,標題是“公主抱的各種版本”,最後一幀定格在他抱著夏時櫻的畫面,高讚評論是:“像上菜一樣端著女主”。

白熵忍不住笑了,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形容特別傳神。

再往下劃,跳出一條推送:某歌手在維多利亞港舉辦線上演唱會。他盯著畫面楞了片刻,並不是在聽歌,而是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跟著舅舅去那裏玩,當時沒有那麽多游客,海風清爽,香港也沒有現在那麽逼仄。

正出神,一個來自那個歸屬地的電話打斷了視頻。

“幹嘛?”他的語氣很不客氣。

電話那邊的人沒說話,先笑:“哈哈哈!我一直以為,咱們家第一個上娛樂新聞的會是我,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是你!”

白熵嫌棄似的“嘖”了一聲:“上班呢,沒空跟你胡扯,掛了!”

“哎別別別,我訂了下周的機票。”

“去哪?”

“回家呀!”

“誒?怎麽舍得回來了?”

“談了個項目,也玩夠了,該幹點正事了。等著啊,等我回去大展拳腳!”

“呵,行吧。”白熵嘴上不耐煩,臉上卻浮出一絲笑意。

掛掉電話,他一擡頭,發現周澍堯正望著自己,那雙圓眼睛直勾勾的,有著與眾不同的專註。

“怎麽了?”他問。

周澍堯現出一瞬間的慌亂:“哦,沒事……那個,白主任,我先去吃飯了。”

“好。”

跟大多數醫院食堂一樣,六附院的飯不難吃也好吃不到哪兒去,只能保證幹凈衛生吃飽不餓。

周澍堯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盤子裏的菜,也不知道在挑揀什麽。這些天,科室裏風波不斷,病人也不少,每天要記下無數條知識點,還沒來得及消化,又遇到新問題,還有無意間聽到的那個電話,“舍得回來了?”那句話在他耳邊反覆晃悠,語氣暧昧又微妙,他不願想,又不得不惦記著。

不容他多想,童立恩端著餐盤坐在他對面,一臉生無可戀地抱怨:“好痛苦啊~”

這是他康覆返校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兩人第一次在教室對視,就默契地認出了彼此是同類,後來又經常被分在同一組,漸漸熟絡起來。童立恩性格單純,甚至帶點傻氣,最近正在婦科實習。

“哪裏痛苦了?”周澍堯問。

“我帶教讓我陪她上夜班。本來吧,上夜班也沒啥,但她說我陽氣重,適合坐那兒鎮宅。”

周澍堯笑出聲:“你那科室確實陰盛陽衰。”

“她不說還好,一說我心裏發毛。我怕鬼啊,夜裏走廊大燈一關,只剩紅通通的光,走過去影子都顫顫巍巍的,可嚇人了。”

“你可拉倒吧,學了這麽多年醫,你說你怕鬼?”

“怎麽了?我既信科學又信玄學不行嗎!”童立恩理直氣壯。

“行行行,你說得對。”

“那你帶教是誰啊?”童立恩咬了口排骨,隨口問。

“柳老師,在白主任那組。”

“白熵?”童立恩瞪大眼睛,“你怎麽落到他手裏了,他不是出了名的兇殘嗎?”

“沒有!是外面傳得太誇張,他人挺好的。”

童立恩瞇起眼:“你該不會是看上人家了吧?”

周澍堯立刻否認:“瞎說什麽!人家是直的。”

童立恩頗為懷疑:“你怎麽知道?他跟你說的?”

“不是,在護士站聽到的。據說前幾年有女朋友,應該是在航空公司工作,從世界各地給他寄明信片,都是護士姐姐們幫忙收的。不過後來就沒動靜了,可能分了。”

“好吧,那你說不是就不是吧。”童立恩聳聳肩,遞給他一個“你覺得我會信嗎”的眼神,低頭繼續啃排骨。

周澍堯也沒再解釋,有些聲音一直盤旋在腦子裏,不勝其擾。默默扒完最後一口飯,兩人匆匆道別,各自回到忙碌的科室。

第二日,白熵的門診。他提前二十分鐘到診室,往常都是早早開始叫號,今天周澍堯在,先給他上個小課。

“少說話,多觀察,勤記錄。”他言簡意賅,“門診要面對很多病人,不要讓情緒壞了規矩。”

見周澍堯點頭,他又補充道:“不要跟病人吵架,吵架沒意義,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在門診忙一天,一個病人投訴就要扣掉一半的獎金,吵兩次架你這一天白幹。看在錢的面子上,也盡量不要吵。”

他一邊打開電腦,一邊說:“如果有病人或者家屬跟你大呼小叫的,不要正面迎接他的情緒,一旦情緒上了頭,兩敗俱傷。你可以把耳朵暫時關掉,先把病歷寫了,按照自己的節奏敲鍵盤,他發他的火,你做你的事,等他氣消了,再慢慢溝通。”

周澍堯皺眉:“上班要上得這麽憋屈啊?”

“我上門診說過的最多的話就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沒聽清’,‘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不好意思系統卡住了您稍等’,總之遇事先退一步,能解決80%的矛盾。”

白熵神情淡然,似乎矛盾或委屈已是常態,完全觸動不到他的情緒,事實上,他的確也是這麽執行的。對待患者一直客客氣氣、溫言細語,偶爾遇到急躁的,也耐心聽他把情緒發洩完,再一點一點講解清楚。遇到耳背的老人,他會不自覺地提高音量,語速放慢:“記不住也沒關系的,這張紙上我加粗標了幾處,對,就是這兩行。看不清也沒事,我有您女兒微信,電子病歷我已經發給她了。”碰到特別困惑的患者,他還會寬慰道:“不著急不著急,您問,問清楚再走,您不急我們就不著急。”

中午十二點,他讓周澍堯先去吃飯,下午再來。可等周澍堯吃完飯回來,白熵還在看診,一直拖到一點半,才把上午的號全部看完。

周澍堯忍不住問:“白主任,要不您在這兒歇會兒,我去給您買飯。”

“不用了,有點累,吃不下,我得先去趟衛生間。”

回來後,他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周澍堯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片刻後,白熵眼睛仍閉著,忽然開口問:“上門診什麽感受?”

“我覺得您講話很有技巧,不慌不忙的,情商很高。”

白熵坐起身,揉著後頸:“門診不是急診,咱們這個科室遇到的病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現在醫患之間很多矛盾都是講話方式出了問題,所以遇到各種不同的病人,可以先把自己調整成他們的節奏。急性子的,就直接跟他們說結論;細致較真兒的,就得掰開了揉碎了解釋清楚。尤其是老人,有子女陪著還好,自己來的更要多留點心。他們的思維可能慢一些,記性也不好,你就得多說兩遍,或者幹脆寫下來,別嫌麻煩。”

“嗯,記住了。”周澍堯一直惦記著他沒吃飯這件事,“白主任,要不我下去給您買個面包三明治什麽的?”

“真不用,餓過勁兒了,下午再吃吧。”

沈默片刻,周澍堯忽然冒出一句:“唉,我覺得當醫生跟拍小電影沒區別。”

“什……什麽?!”

“嘴上說著不行了不要了好累啊,結果病人一來,還是擼起袖子接著幹,沒日沒夜的。”

白熵笑,嘴上還是說:“別胡說。”

“話糙理不糙嘛,您不覺得勞動法在醫院不存在嗎?”

“嗯……怎麽說呢,其實硬要十二點鐘下班也可以,但那些掛了號的病人就要在醫院等到下午,下午還是要看,工作量一點兒沒少,只是拖延了,並且患者體驗還更差。”

“以前在學校不覺得,現在實習了一陣子之後,再看到那些投訴我們的就覺得特委屈,特別不公平。”

“習慣就好。”白熵從白大褂口袋裏拿出一支錄音筆,“還有,要準備一個保護自己的小工具,預感到會有沖突就錄下來,有備無患。”

“下次我送您一臺執法記錄儀。”

“那有點誇張了。”白熵笑著搖頭,眼神卻黯淡了一些,“不過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我們的工作,很容易被放在網上,用顯微鏡審視,斷章取義都是常有的事,要時刻小心。”

這一天門診結束時,兩個人都筋疲力竭,好在可以按時下班,這在醫院已算奢侈。

周澍堯離開診室,才意識到眼睛幹澀發燙,喉嚨隱隱作痛。那次事故之後,他好像並沒有真正恢覆,身體素質一落千丈,疲勞過度就會生一場小病。在學校裏可以申請不上體育課,但在醫院不同,這裏要站、要走、要說話,要面對層出不窮的問題,應對無數雙焦慮的眼睛,體力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對白熵說:“白主任,我明天請一天假可以嗎?”

“有事?”

“沒,就是感覺……可能快要病了。”

“‘快要’?周同學,病假是有個先後順序的,病了,然後請假,不是靠‘感覺’和‘可能’。”見周澍堯不說話,他追問,“那如果明天沒生病,是要繼續等嗎?”

“呃,您說得也對。”周澍堯低下頭。

誰也沒想到,第二天中午,白熵回到辦公室,一眼就看見周澍堯趴在桌上,額頭抵著手臂,臉燒得通紅。他倒吸一口涼氣,懊惱和悔恨像一滴墨落入水中,優雅地散開,染透了他整顆心。

同組的學生陪周澍堯去了發熱門診,白熵盯著他剛才趴著的位置,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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