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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鏡中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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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鏡中人(四)

西西定睛看去, 那幾幅畫圖雖然筆劃潦草,神韻卻頗為生動傳神。更奇怪的是,畫中人物居然有好幾個都是她認識的。

第一幅畫中繪著一名駝子, 懷中抱著嬰孩,奔向一座草廬, 遠處一群人在他身後追趕。畫旁寫著“托孤”二字。

那駝子正是她幾日前在山下小鎮遇見的, 他抱著的那嬰孩探出一張小臉, 額上有塊三角狀胎記, 赫然是她自己。

西西心中砰然狂跳起來,心道:“原來我還在繈褓中時, 駝子伯伯便已抱過我。那日在小鎮上他認出了我, 所以暗中留下了這紙團……只不知道, 當日追趕他的是些什麽人?還有‘托孤’二字, 那又是什麽意思?”

她自小無父無母,童年時偶爾向師父問及自己身世,師父也總是推說不知。如今照這怪畫來看,自己身世來歷中, 只怕藏有莫大的隱秘。

她急忙看向第二幅畫,畫中繪著草廬的場景,石鶴齡手忙腳亂地燒水做飯, 她和另一名嬰孩並排躺著,正在啼哭。

西西想起師父的養育之恩,心中不由得又是溫暖,又是酸楚, 但旁邊的那嬰孩是誰, 她卻實在想不出。

最後的那幅畫上, 寫著“易子”二字。一看之下, 她更是吃了一驚。

那駝子帶著她,藏身在覆壁中。一墻之隔的屋中,卻有個蒙面人,將石鶴齡打倒在地,奪走了那另一名嬰孩。

霎時之間,西西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片疑雲——

畫中的蒙面人是誰?

他為什麽要奪走那嬰孩?

至於她自己呢,她的爹爹媽媽是誰?她自己又是誰?

她本已抱定了必死的決心,但現在,卻對自己的身世產生了滿腹疑竇。

若要揭開這個秘密,她就不能輕易死去。

有人說,“千古艱難唯一死”。

可是在很多情況下,死並不像人們想象得那樣艱難,難的反而是活下去,無比痛苦、卻又不惜一切地活下去。

死也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個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裏來的,要到哪裏去?

“當”的一聲,匕首終於墜落在地。一陣巨大的悲傷如潮水般淹沒了西西,她倒在方玉潤身上,像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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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鏡谷中。

四姑娘驚異地發現,眼前這個“陸崇吾”竟然也是假扮的,當即向他飛撲過去。

她閃電般出手,從他臉上揭下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就露出了這人的真面目。

他的臉既不太醜,也不太俏,既不太嫩,也不太老;他的眼睛既不太大,也不太小,他的鼻梁同樣既不太矮,也不太高。

無論什麽人也很難說出,在這樣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究竟有什麽特別之處。

或者也可以說,沒有特征,正是這個人最大的特征。

他竟然是石鶴齡!

這件事實在太奇異、太荒唐、太詭秘,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石鶴齡凝註著四姑娘,低聲道:“你的確是個很聰明的人,但一個人要是聰明過了頭,有時候自以為騙過了別人,其實她騙過的卻只是自己。”

四姑娘的面色已白得像個死人,狠狠瞪著他道:“我早該猜到,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你在搗鬼!”

石鶴齡長嘆了口氣,苦笑道:“但一切事情的起因,卻都是因你而起。”

四姑娘連嘴唇都已發白,咬緊了牙,不發一語。

石鶴齡徐徐道:“大約二十年前,我正在太行山南麓結廬隱居。有一天深夜,你突然大哭著跑來我的草廬,那晚的情形你總該還記得。

“原來那時候,陸師弟剛攜著紫玉從竹溪出走,你心中大感難過,是以連夜來找我訴苦。我聽著你傾吐對另一個人的心情,心中也不知是什麽滋味。那天晚上我們各自懷著心事,也都喝了很多很多酒,後來……後來……唉……”

他幽幽嘆息一聲,目中卻已流露出溫馨之意,接著道:“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不願再回師門,吵嚷著要在我那裏住下來。我以為你終於鐘情於我,歡喜得簡直快要發瘋。那段時間可說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幾個月,我每天笑著睡著,笑著醒來,哪怕一個人走在路上,也像個傻瓜一般滿臉笑意。

“等你養下了孩子,我對你就只有加倍溫柔。直到有一日,我外出采藥,回家時卻發現你和孩子都不見了蹤影,藏在書架暗格內的幾本筆記也不翼而飛。

“我只道你們母子被人擄去,滿山飛奔找尋,好容易在一處蛇窩前找到了孩子。當時他被蛇咬中後頸,小臉兒已成黑紫,幾乎只剩下最後一口氣。

“不久後,我聽說你又回了竹溪,方才醒悟,原來當日你根本就是假作失蹤。你盜走的那些筆記正是陸師弟送給我的,上面記載著他一生的武學心得。

“至於這孩子,當然也是被你狠心拋棄。饒是他命大,也讓我足足花了七天七夜,才救回他一條性命……”

四姑娘猝然轉身,瞪著他道:“後來陸崇吾將他的孩子托付給你,你就暗中將兩人調了包,好讓你自己的孩子去……去送死?”

石鶴齡慢慢點了點頭,低聲嘆道:“你絕不會想到,當日被你拋棄的孩子竟還活在世上,你當然更不會想到,你讓人從我這裏奪走的嬰孩,竟然就是你自己的孩子。”

四姑娘的面色已成死灰,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面上每一塊肌肉都痙攣起來。

但須臾之後,她竟又彎下腰,發出一陣瘋狂的大笑。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伸手指著石鶴齡,大聲道:“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無所不知、掌握別人命運的神?你自以為做得多麽高明,多麽偉大,到頭來還不是死在親生兒子的手裏!”

段天仇臉上帶著一種做夢般的神情,以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喃喃說道:“我真的殺了……殺了自己的爹爹?”

離奇而悲慘的變故一個接一個落在他身上,只令他感到心頭茫然一片。忽然之間,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此時此刻以及在這以前的很長時間裏,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他想要說的,他做的每一件事也都不是他想要做的。

他像是沒有了思想,也沒有了知覺,靈魂仿佛也已脫離了軀殼。任何人只要看見他這副模樣,簡直連心都要碎了。

石鶴齡憐惜地瞧了他一眼,忽道:“這裏的確有一個殺父的人,但這人卻不是你,而是她!”

四姑娘本來還在大笑,這時卻突然有些笑不出來。

石鶴齡逼視著她,沈聲道:“自從陸師弟棄教而去,你對他始終無法釋懷。當你自知已無法擁有一個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要保證別人也不能擁有他。”

他一字字接道:“所以你就處心積慮,想出了一條毒計來置他於死地。”

四姑娘的瞳孔收縮,美麗的眼睛裏更充滿怨毒之色。

石鶴齡道:“在師父大壽那日,你假借陸師弟的名義送去‘賀禮’,其實那劇毒的斷手,本來就是你自己割下來的。”

四姑娘冷冷看著他,道:“說下去。”

石鶴齡道:“你付出了這麽大的代價,當然絕不願冒一點失敗的風險,所以你又找了柳、關二位師弟做幫手,只因他們二人本來就是你的情人。”

四姑娘冷笑道:“你以為他們真有那麽多情?他們貪圖的不過是爹爹留下的那些珍寶古玩和武功秘笈,事情一了結,馬上便迫不及待地分贓去了。”

石鶴齡道:“他們的發跡史根本見不得人,所以才編出那套傳說來哄騙世人。若非他們的把柄落在對方手裏,又何至於落得互相殘殺。”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我只未想到,像雲莊主那樣的人,竟然也成了你的裙下之臣。”

四姑娘吃吃笑道:“姓雲的對我倒是癡心一片,不惜花費偌大精力,在他那石室後建了秘密花園來討我歡心。說心裏話,我殺了他還真覺得有些可惜哩。”

石鶴齡道:“你通過他學會了雲家劍法,加上從我那裏偷走的武功心法,已可算是當世的絕頂高手。利用男人來強大自己,本來正是你最擅長的一件事情。”

四姑娘嬌笑道:“若非你們還有這些好處,我又何必浪費時間跟你們在一起?”

她伸出那一只僅有四指的纖纖玉手,以鐵手輕撫著它,徐徐道:“同門之中,你們每個人都各有天賦,只有我不同,我一生下來就是個殘廢……所以我只有對自己更狠、吃更多的苦,才能向所有人證明,我絕不比任何人差!”

石鶴齡嘆息一聲,道:“有時候連我也不禁要佩服你,你對自己尚且有如此狠心,對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他接著道:“本來我還想不通,魔教的‘滴水觀音’怎會落在你手裏,後來才知道,原來也是你唆使柳師弟,從顧師妹那裏騙來的。”

四姑娘悠然笑道:“柳聞風當然也只是在利用顧情,就好像我利用你們一樣。可笑她到死還不明白這一點,到死還在自作多情。”

石鶴齡道:“顧師妹一直當你是最好的姐妹,她也從未得罪過你,你又何苦那樣害她?”

四姑娘突然沈下了臉,咬著牙道:“誰說她沒有得罪我?我們在竹溪本來生活得好好的,要不是她來了,陸師哥就不會去魔教,後來那些事情也根本不會發生……所有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最該死的那個人就是她!”

石鶴齡道:“但師父呢?他老人家難道也該死?”

四姑娘面色鐵青,冷冷道:“他只不過是我的養父而已。何況那時他的年紀已經很大,就算我不殺他,他老人家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石鶴齡不再說話,伸手在墻角掀了幾下。只聽“喀喀”聲響,西側那面鏡墻向兩旁開啟,後面竟露出一間小小靈堂。

四姑娘吃了一驚,舉目看去。只見供桌上沿墻擺開一排靈位,正中是竹溪老人,再往下,柳聞風、顧情等人也都赫然在列。

這些人曾經都是她自小最親近的人,但也無一不是直接或間接因她而死。這時置身於黑暗陰森的靈堂中,饒是她心腸冷酷,竟也不禁機伶伶地打了個寒戰。

石鶴齡幽幽說道:“你小的時候性子就倔強得很,有一次挨了師父責罵,你為了報覆,便將幾只刺猬藏在他老人家床上,又將貓尿倒進他的茶壺。師父盛怒之下,罰你在門外長跪思過,大夥兒苦苦哀求也無濟於事。記得那晚下著好大的雨,大夥兒也陪著你,在大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那些瑣屑的往事,遙遠的童年,突然間在眼前變得親切清晰起來。往日的回憶如同一把利劍,刺穿了四姑娘的心房。

她的心弦感到一陣顫栗,卻更用力地咬緊了牙,心中對自己道:“我對做過的事情從不後悔,沒做過的事才後悔。”

她又凝目看向那排靈位,卻不見陸崇吾的,忍不住厲聲喝道:“少說這些廢話!我只問你,他……他究竟在哪裏?”

石鶴齡看著她,眼中漸漸露出一種很奇特的神情。

他長嘆了口氣,道出陸崇吾的故事。

“當日他得知自己的妻子被人逼死,神情看上去竟然平靜得很。過了很久很久,他也只不過苦笑著說了這幾句話:

“‘我生平一件壞事也未做過,實在不明白,世人何以如此待我?’

“‘但那些人自然不會懂得,他們非但沒有使我們分離,反而使我們更緊地結合。’

“‘一個人只要體驗過一天幸福,就會明白,活一天和活一百年並沒有什麽不同。’

“在他臨死前,他的眼睛裏也流露出那種奇異而幸福的光輝……”

四姑娘忽覺一股冷意直透心頭,失聲道:“你……你說他已經……”

石鶴齡黯然點了點頭,低聲嘆道:“他已死了。這許多年來,每年到了第一場雪落下的日子,我總會去看他……”

四姑娘仿佛完全沒有聽見他的話,木然道:“他……他死了?”

石鶴齡聽她語氣有異,凝眸看去,不由得暗暗吃了一驚。

只見四姑娘雙目血紅,目中充滿了惡魔般的激情,惡狠狠地瞪著他道:“你說‘他死了’,就好像在說‘一碗湯冷了’,竟說得那麽輕松、那麽平靜?……你應該痛苦得發抖,用最悲慘的聲音大聲哭喊——陸崇吾死了!”

她喘息得像一頭關在籠子裏的野獸,突然仰天狂呼道:“你死了……你真的把我拋下了麽?這世上沒有了你,就像個豬圈一樣,叫我怎麽活下去?”

淚水從她眼中止不住地流下。她以為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流淚,但其實並不是,這是二十年黑暗、孤獨而漫長的歲月裏,她一直強壓在心頭的淚水。

她痛哭一陣,又狂笑一陣,美麗的臉龐完全被痛苦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那已不再是一張人的臉,而是一張瘋狂而猙獰的面具。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四姑娘終於平靜下來,五官漸漸恢覆了原形,就像一張揉皺了的紙被捋平一樣。

冷酷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發青的唇上也已綻放出嬌媚的笑容。她搖頭冷笑道:“他竟為了一點小小挫折就尋死,實在讓我失望透頂。我只想不通,他既然是那樣一個大情聖,卻又為何不替那賤人報仇雪恨?”

石鶴齡緩緩道:“那也許只因為,他的心裏一向只有愛,從來沒有恨。無論別人如何傷害他,他也從未對任何人懷恨在心。”

他嘆息著道:“就連他們的女兒,他也不願她背負父母的仇恨,只盼她健康地長大,做一個快樂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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