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鏡中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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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鏡中人（二）
黎明之前。
夜更黑, 更冷。
這正是一天裏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刻。遙遠的明鏡谷中，連空氣似乎都已凝固。
谷中那一方死寂的湖水，在夜的黑色翅膀籠罩下, 仿佛也已沈沈睡去。
鏡子般的大湖底下，有一間完全由鏡子組成的房間——左面是鏡子, 右面是鏡子, 前面是鏡子, 後面是鏡子, 腳下是鏡子，頭頂還是鏡子。
重重機關、層層重兵, 猶如森嚴的銅墻鐵壁, 守衛著這明鏡谷的禁地, 本來任何人也無法擅自闖入。
但是現在, 在那一面面鏡子當中，卻映出了一個奇怪的人影。
這人全身裹在一件寬松的黑色大氅裏，面上戴著一張怪異的小醜面具，手裏還拎著一只酒壇子。
面具人為什麽會來到明鏡谷？
莫非這武林中至高無上的聖地, 也藏著什麽秘密？
面具人緩步走進來，向著空蕩蕩的屋子作了個長揖，朗聲道：“江湖末學陸崇吾, 特來求見‘無所不知’的賀先生。”
他的聲音尖銳而奇特，像是長指甲劃過玻璃表面，在空蕩蕩的屋中反射出無數回音，聽上去更顯得無比刺耳。
過了很長時間, 屋中仍是靜默無聲, 仿佛一個人都沒有。
面具人提高了聲音, 長笑著道：“在下久慕先生盛名, 只恨無緣識荊，今日若能得見尊範，實是平生之幸。”
他這幾句話說完，四周又靜默了許久。
然後，鏡子後忽然傳出一個像風一般低沈、夢一般縹緲的聲音。
賀先生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傳說中“一夢三年”的賀先生，此刻為什麽也醒著？
面具人卻似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笑了笑道：“我是怎麽來的、從哪裏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來到了我要來的地方。”
賀先生道：“你來就是為了找我？”
面具人拍了拍手中的酒壇子，仍舊笑道：“風寒露冷，先生若有雅興，何不出來與我共謀一醉，以遣漫漫長夜。”
賀先生徐徐道：“在下雖然也有此意，怎奈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
面具人終於不笑了。他睜大了眼睛，仿佛十分驚訝：“難道你……你是個女人？”
賀先生道：“難道我像是個女人？”
面具人道：“你若不是女人，誰是女人？”
賀先生慢慢吐出兩個字：“你是。”
面具人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笑得就像是個被大人撞見偷吃糖果的孩子。
那尖銳而奇特的聲音，忽然也變得說不出的柔美而嬌媚。
“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道：“我從頭到腳都穿得嚴嚴實實的，你卻能看得出，我是個女人？”
賀先生淡淡道：“你要是脫光了衣服，別人就更看得出來了。”
面具人眼中的笑意更濃，卻故意瞪著眼睛，含嗔道：“原來你這人也不老實。”
賀先生道：“世上真正老實的男人或許還有幾個，可是不會騙人的女人，卻簡直連一個也找不出來。”
他突然換了種冰一般冷酷的聲音，厲聲道：“自從陸崇吾失蹤後，很多人也像你一樣，冒充他爭領天下。但你可知道，膽敢冒充他的那些人下場都只有一個，就是死！”
面具人卻又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好似屋檐下的風鈴，甜美而清脆。
“他”笑著道：“也許我是個例外呢？”
賀先生冷哼一聲，道：“很多人都以為自己與眾不同，運氣也要比別人好一些，這些人後來都……”
他說到這裏，語聲突然頓住。
只因面具人已緩緩伸手，摘下面具，露出她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
男人情願為她犯罪，女人不但不嫉妒她，相反只會對她的美心悅誠服。任何一個有關“美”的詞匯，跟她本人比起來，未免都太無力、也太空泛了。
這種超出了人類限度的美，不但能讓人上天堂，也能讓人下地獄。
賀先生仿佛已驚得呆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女人露出純真而可愛的笑容，柔聲道：“假如你是陸崇吾，現在還會不會舍得殺我？”
賀先生苦笑道：“你用這張臉已能殺人，男人又怎麽殺得了你？”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的鐵手套只不過能奪走人的生命，但你的臉，卻能夠奪走男人的靈魂。”
原來這絕世的美人，兩只皓腕上竟裝著一雙鐵手套，黝黑，笨重，怪異而醜陋。
她笑得更天真、更溫柔：“你好像已認出了我是誰。”
賀先生道：“那要看你現在的名字，是叫作‘小狐貍’，還是叫作‘四姑娘’？”
他徐徐接著道：“其實你無論叫什麽都不重要，因為名字就好像人的面具一樣，隨時隨地都可以換一個的。但你若非為了一件極大的傷心之事，又何必改名換姓，還戴上這醜怪駭人的面具呢？”
四姑娘嬌笑著道：“閣下號稱‘無所不知’，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我倒想聽聽，你還猜到了多少。”
賀先生道：“江湖傳說，這張面具原本的主人不但斬斷你一只手，還施計害死了令尊竹溪老人，想必你對那人也早已恨之入骨。”
四姑娘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全身像微風吹拂的海浪一樣顫抖起來。
她美麗的臉龐起了一陣痛苦的扭曲，嘶聲叫道：“不錯，我恨……我恨陸崇吾！我這一生都是被他害的！”
賀先生道：“你一心想找陸崇吾覆仇，許久以來卻遍尋不獲。所以半年前你就開始假扮成他，只為了以這個法子引他現身。”
四姑娘恨恨地道：“我只想不到，這些年他竟變得像縮頭烏龜一般，寧可躲躲藏藏也不敢出來見人。”
賀先生道：“單憑你一己之力，當然很難找到他的下落。所以你又想出了另一個主意，假借陸崇吾的手法，大肆暗殺正道中人，好讓那些武林人士也對他群起而攻之。”
四姑娘冷笑道：“他反正早已是個惡名在外的魔頭，就算我不冒充他，那些名門正派早晚也要找他算賬的。”
賀先生長嘆了口氣，徐徐道：“你為了報仇，不惜殺害那麽多人，為了除掉魔頭，自己卻成了另一個更大的魔頭……你認為，你做的這一切值得麽？”
四姑娘不但神色不變，而且居然又放聲大笑起來。
她大笑了一陣，悠然道：“那些人能為一件偉大的事業而死，正可說是死得其所，死得大有價值。”
賀先生道：“偉大的事業？”
四姑娘突然激動起來，大聲道：“覆仇就是我的事業、我的生命！……覆仇也是一杯苦酒，我一個人獨自痛飲它，已度過了一段太漫長的歲月。”
賀先生嘆息著，道：“那種滋味，想必一定寂寞得很。”
四姑娘忽又露出了甜笑：“所以我今天來，就是要請你喝酒。”
賀先生道：“我能不能不喝？”
四姑娘道：“不能。”
她微笑著，一字一字道：“別人也許還可以拒絕，只有你，卻是非喝這杯酒不可……”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鐵手突然揚起，淩空劈出一掌。
勁急而淩厲的掌風，竟是擊向正前方那面鏡子。
只聽“嗆啷”一聲，響聲震徹耳膜，巨大的鏡墻已完全粉碎。滿地散落的碎片後面，赫然現出了一個人。
一個長衫落拓、神采卻如同清風朗月的中年人，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黑暗中，仿佛他本人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陸崇吾！
賀先生居然就是陸崇吾，陸崇吾居然就是賀先生？！
江湖中人人景仰的世外高人，竟是昔日的魔頭化身而成，這實在令人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四姑娘看著他，美麗的眼睛像炭火般發著亮，似乎她的靈魂也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多少日子、多少歲月過去了，她仿佛只為了眼前這一刻而活著，其他的時間裏，她只不過在等待而已。
她格格笑了起來，道：“陸師哥，你好啊。”
陸崇吾道：“我有什麽好？”
四姑娘道：“你的好處當然有很多，但你最大的好處卻是聰明。”
陸崇吾道：“我很聰明？”
四姑娘向他慢慢走近，嬌笑著道：“世人都以為是神創造了人，卻不知道其實是人創造了神。你竟能想到憑空造出一個‘賀先生’，這麽高明的主意，也只有你這樣的聰明人才想得出來。”
陸崇吾苦笑道：“可惜遇到了你這樣的女人，再聰明的男人也只能自認倒黴了。”
四姑娘道：“全天下的人都在到處追蹤你，誰知你早已躲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你可知道，他們一個個都對你奉若神明，簡直像崇拜自己心愛的女人那樣崇拜著你。”
陸崇吾長嘆了口氣，道：“我也想不通，愛情和神靈同樣看不見、摸不著，偏偏總有那麽多人對它們死心塌地。”
四姑娘道：“你在這裏一躲就是半輩子，只因明鏡谷不但是武林聖地，更是世上最安全的一個地方，任何人想要闖進來，簡直比登天還困難幾分。”
陸崇吾道：“但你剛才闖進來，卻像是吃豆腐那麽容易。”
四姑娘橫了他一眼，冷冷道：“說到殺人的本事，我又怎麽比得上你？”
她冷笑著道：“你知道所謂‘寶物’往往也是殺人的利器，所以便編造出‘如夢令’的傳說，讓武林中人忙著你爭我搶，殺得你死我活。這樣一來，你自己不用動一根手指頭，便已狠狠報覆了他們……我實在不得不承認，你這招手段的確高明極了。”
陸崇吾淡淡道：“人性千百年來已是如此，千百年後想必也不會改變。人為了利益無論做出多可怕的事情，也一點都不奇怪。”
四姑娘道：“你也知道，越是荒誕不經的事情，人們就越容易深信不疑。可憐那些人至死也想不到，‘賀先生’竟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如夢令’本身更是個最大的騙局。什麽‘一夢三年’‘無所不知’，統統都是騙人的假話。”
陸崇吾道：“一個人只要身份顯赫，無論說出什麽也會被當成真理。更何況許多人寧可相信假話，也不願相信真話，因為假話總是比真話動聽得多的。”
他忽又長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只剩下一件事想不通。”
四姑娘道：“你可以問。”
陸崇吾道：“我藏身在明鏡谷以來，從沒有任何人對我起過疑心，不知你又是如何識破的呢？”
四姑娘笑了笑，道：“說起來這卻要多虧了你自己。”
陸崇吾道：“我自己？”
四姑娘道：“你應該記得，幾個月前，有個黑衣少年來這裏找過你。”
陸崇吾在聽著。
四姑娘道：“那天他問你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才能殺死陸崇吾’？這個問題你根本無法回答。”
陸崇吾苦笑道：“我就算是個呆子，也總不能真的教他來殺我自己。”
四姑娘道：“所以他又提了第二個問題：‘如何找到陸崇吾’？這次你卻有意將他引入歧途，目的就是要借刀殺人，利用鶴師兄之手除掉他。所幸我那時從中插了一手，才讓你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她冷笑著，接道：“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不由得讓他想到另一個驚人的事實——唯一不願陸崇吾死的，就是陸崇吾自己；唯一不願洩露陸崇吾下落的，也就是陸崇吾自己。‘賀先生’即是陸崇吾，陸崇吾即是‘賀先生’，這個真相豈非已昭然若揭？”
陸崇吾沈默了許久，喃喃道：“那纏人的黑衣少年，我早該料到留著他一定是個大/麻煩……”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你若是後悔沒有殺我，現在還是不妨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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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
夜更黑, 更冷。
這正是一天裏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刻。遙遠的明鏡谷中，連空氣似乎都已凝固。
谷中那一方死寂的湖水，在夜的黑色翅膀籠罩下, 仿佛也已沈沈睡去。
鏡子般的大湖底下，有一間完全由鏡子組成的房間——左面是鏡子, 右面是鏡子, 前面是鏡子, 後面是鏡子, 腳下是鏡子，頭頂還是鏡子。
重重機關、層層重兵, 猶如森嚴的銅墻鐵壁, 守衛著這明鏡谷的禁地, 本來任何人也無法擅自闖入。
但是現在, 在那一面面鏡子當中，卻映出了一個奇怪的人影。
這人全身裹在一件寬松的黑色大氅裏，面上戴著一張怪異的小醜面具，手裏還拎著一只酒壇子。
面具人為什麽會來到明鏡谷？
莫非這武林中至高無上的聖地, 也藏著什麽秘密？
面具人緩步走進來，向著空蕩蕩的屋子作了個長揖，朗聲道：“江湖末學陸崇吾, 特來求見‘無所不知’的賀先生。”
他的聲音尖銳而奇特，像是長指甲劃過玻璃表面，在空蕩蕩的屋中反射出無數回音，聽上去更顯得無比刺耳。
過了很長時間, 屋中仍是靜默無聲, 仿佛一個人都沒有。
面具人提高了聲音, 長笑著道：“在下久慕先生盛名, 只恨無緣識荊，今日若能得見尊範，實是平生之幸。”
他這幾句話說完，四周又靜默了許久。
然後，鏡子後忽然傳出一個像風一般低沈、夢一般縹緲的聲音。
賀先生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傳說中“一夢三年”的賀先生，此刻為什麽也醒著？
面具人卻似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笑了笑道：“我是怎麽來的、從哪裏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來到了我要來的地方。”
賀先生道：“你來就是為了找我？”
面具人拍了拍手中的酒壇子，仍舊笑道：“風寒露冷，先生若有雅興，何不出來與我共謀一醉，以遣漫漫長夜。”
賀先生徐徐道：“在下雖然也有此意，怎奈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
面具人終於不笑了。他睜大了眼睛，仿佛十分驚訝：“難道你……你是個女人？”
賀先生道：“難道我像是個女人？”
面具人道：“你若不是女人，誰是女人？”
賀先生慢慢吐出兩個字：“你是。”
面具人眨了眨眼睛，笑了起來，笑得就像是個被大人撞見偷吃糖果的孩子。
那尖銳而奇特的聲音，忽然也變得說不出的柔美而嬌媚。
“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道：“我從頭到腳都穿得嚴嚴實實的，你卻能看得出，我是個女人？”
賀先生淡淡道：“你要是脫光了衣服，別人就更看得出來了。”
面具人眼中的笑意更濃，卻故意瞪著眼睛，含嗔道：“原來你這人也不老實。”
賀先生道：“世上真正老實的男人或許還有幾個，可是不會騙人的女人，卻簡直連一個也找不出來。”
他突然換了種冰一般冷酷的聲音，厲聲道：“自從陸崇吾失蹤後，很多人也像你一樣，冒充他爭領天下。但你可知道，膽敢冒充他的那些人下場都只有一個，就是死！”
面具人卻又笑了起來，那笑聲就好似屋檐下的風鈴，甜美而清脆。
“他”笑著道：“也許我是個例外呢？”
賀先生冷哼一聲，道：“很多人都以為自己與眾不同，運氣也要比別人好一些，這些人後來都……”
他說到這裏，語聲突然頓住。
只因面具人已緩緩伸手，摘下面具，露出她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
男人情願為她犯罪，女人不但不嫉妒她，相反只會對她的美心悅誠服。任何一個有關“美”的詞匯，跟她本人比起來，未免都太無力、也太空泛了。
這種超出了人類限度的美，不但能讓人上天堂，也能讓人下地獄。
賀先生仿佛已驚得呆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女人露出純真而可愛的笑容，柔聲道：“假如你是陸崇吾，現在還會不會舍得殺我？”
賀先生苦笑道：“你用這張臉已能殺人，男人又怎麽殺得了你？”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你的鐵手套只不過能奪走人的生命，但你的臉，卻能夠奪走男人的靈魂。”
原來這絕世的美人，兩只皓腕上竟裝著一雙鐵手套，黝黑，笨重，怪異而醜陋。
她笑得更天真、更溫柔：“你好像已認出了我是誰。”
賀先生道：“那要看你現在的名字，是叫作‘小狐貍’，還是叫作‘四姑娘’？”
他徐徐接著道：“其實你無論叫什麽都不重要，因為名字就好像人的面具一樣，隨時隨地都可以換一個的。但你若非為了一件極大的傷心之事，又何必改名換姓，還戴上這醜怪駭人的面具呢？”
四姑娘嬌笑著道：“閣下號稱‘無所不知’，知道的事情的確不少。我倒想聽聽，你還猜到了多少。”
賀先生道：“江湖傳說，這張面具原本的主人不但斬斷你一只手，還施計害死了令尊竹溪老人，想必你對那人也早已恨之入骨。”
四姑娘的笑容突然變得僵硬，全身像微風吹拂的海浪一樣顫抖起來。
她美麗的臉龐起了一陣痛苦的扭曲，嘶聲叫道：“不錯，我恨……我恨陸崇吾！我這一生都是被他害的！”
賀先生道：“你一心想找陸崇吾覆仇，許久以來卻遍尋不獲。所以半年前你就開始假扮成他，只為了以這個法子引他現身。”
四姑娘恨恨地道：“我只想不到，這些年他竟變得像縮頭烏龜一般，寧可躲躲藏藏也不敢出來見人。”
賀先生道：“單憑你一己之力，當然很難找到他的下落。所以你又想出了另一個主意，假借陸崇吾的手法，大肆暗殺正道中人，好讓那些武林人士也對他群起而攻之。”
四姑娘冷笑道：“他反正早已是個惡名在外的魔頭，就算我不冒充他，那些名門正派早晚也要找他算賬的。”
賀先生長嘆了口氣，徐徐道：“你為了報仇，不惜殺害那麽多人，為了除掉魔頭，自己卻成了另一個更大的魔頭……你認為，你做的這一切值得麽？”
四姑娘不但神色不變，而且居然又放聲大笑起來。
她大笑了一陣，悠然道：“那些人能為一件偉大的事業而死，正可說是死得其所，死得大有價值。”
賀先生道：“偉大的事業？”
四姑娘突然激動起來，大聲道：“覆仇就是我的事業、我的生命！……覆仇也是一杯苦酒，我一個人獨自痛飲它，已度過了一段太漫長的歲月。”
賀先生嘆息著，道：“那種滋味，想必一定寂寞得很。”
四姑娘忽又露出了甜笑：“所以我今天來，就是要請你喝酒。”
賀先生道：“我能不能不喝？”
四姑娘道：“不能。”
她微笑著，一字一字道：“別人也許還可以拒絕，只有你，卻是非喝這杯酒不可……”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鐵手突然揚起，淩空劈出一掌。
勁急而淩厲的掌風，竟是擊向正前方那面鏡子。
只聽“嗆啷”一聲，響聲震徹耳膜，巨大的鏡墻已完全粉碎。滿地散落的碎片後面，赫然現出了一個人。
一個長衫落拓、神采卻如同清風朗月的中年人，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黑暗中，仿佛他本人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陸崇吾！
賀先生居然就是陸崇吾，陸崇吾居然就是賀先生？！
江湖中人人景仰的世外高人，竟是昔日的魔頭化身而成，這實在令人無法相信，卻又不得不信。
四姑娘看著他，美麗的眼睛像炭火般發著亮，似乎她的靈魂也在這一刻被點燃了。
多少日子、多少歲月過去了，她仿佛只為了眼前這一刻而活著，其他的時間裏，她只不過在等待而已。
她格格笑了起來，道：“陸師哥，你好啊。”
陸崇吾道：“我有什麽好？”
四姑娘道：“你的好處當然有很多，但你最大的好處卻是聰明。”
陸崇吾道：“我很聰明？”
四姑娘向他慢慢走近，嬌笑著道：“世人都以為是神創造了人，卻不知道其實是人創造了神。你竟能想到憑空造出一個‘賀先生’，這麽高明的主意，也只有你這樣的聰明人才想得出來。”
陸崇吾苦笑道：“可惜遇到了你這樣的女人，再聰明的男人也只能自認倒黴了。”
四姑娘道：“全天下的人都在到處追蹤你，誰知你早已躲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你可知道，他們一個個都對你奉若神明，簡直像崇拜自己心愛的女人那樣崇拜著你。”
陸崇吾長嘆了口氣，道：“我也想不通，愛情和神靈同樣看不見、摸不著，偏偏總有那麽多人對它們死心塌地。”
四姑娘道：“你在這裏一躲就是半輩子，只因明鏡谷不但是武林聖地，更是世上最安全的一個地方，任何人想要闖進來，簡直比登天還困難幾分。”
陸崇吾道：“但你剛才闖進來，卻像是吃豆腐那麽容易。”
四姑娘橫了他一眼，冷冷道：“說到殺人的本事，我又怎麽比得上你？”
她冷笑著道：“你知道所謂‘寶物’往往也是殺人的利器，所以便編造出‘如夢令’的傳說，讓武林中人忙著你爭我搶，殺得你死我活。這樣一來，你自己不用動一根手指頭，便已狠狠報覆了他們……我實在不得不承認，你這招手段的確高明極了。”
陸崇吾淡淡道：“人性千百年來已是如此，千百年後想必也不會改變。人為了利益無論做出多可怕的事情，也一點都不奇怪。”
四姑娘道：“你也知道，越是荒誕不經的事情，人們就越容易深信不疑。可憐那些人至死也想不到，‘賀先生’竟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如夢令’本身更是個最大的騙局。什麽‘一夢三年’‘無所不知’，統統都是騙人的假話。”
陸崇吾道：“一個人只要身份顯赫，無論說出什麽也會被當成真理。更何況許多人寧可相信假話，也不願相信真話，因為假話總是比真話動聽得多的。”
他忽又長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只剩下一件事想不通。”
四姑娘道：“你可以問。”
陸崇吾道：“我藏身在明鏡谷以來，從沒有任何人對我起過疑心，不知你又是如何識破的呢？”
四姑娘笑了笑，道：“說起來這卻要多虧了你自己。”
陸崇吾道：“我自己？”
四姑娘道：“你應該記得，幾個月前，有個黑衣少年來這裏找過你。”
陸崇吾在聽著。
四姑娘道：“那天他問你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才能殺死陸崇吾’？這個問題你根本無法回答。”
陸崇吾苦笑道：“我就算是個呆子，也總不能真的教他來殺我自己。”
四姑娘道：“所以他又提了第二個問題：‘如何找到陸崇吾’？這次你卻有意將他引入歧途，目的就是要借刀殺人，利用鶴師兄之手除掉他。所幸我那時從中插了一手，才讓你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了。”
她冷笑著，接道：“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不由得讓他想到另一個驚人的事實——唯一不願陸崇吾死的，就是陸崇吾自己；唯一不願洩露陸崇吾下落的，也就是陸崇吾自己。‘賀先生’即是陸崇吾，陸崇吾即是‘賀先生’，這個真相豈非已昭然若揭？”
陸崇吾沈默了許久，喃喃道：“那纏人的黑衣少年，我早該料到留著他一定是個大/麻煩……”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你若是後悔沒有殺我，現在還是不妨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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