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鏡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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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鏡中人
方玉潤從小沒有家, 沒有父母，在流浪的牧民中長大，就連他的名字, 都是自己給自己起的。只因他從剛記事的時候起，脖頸上就已拴著那枚翠綠瑩潤的玉指環。
大約十五年前的一天深夜, 他正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間身子一輕, 整個人竟被挾了起來, 接著就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來到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下。
站在他面前的, 是個戴著小醜面具的神秘人。從這天起, 那人每晚都到雪山下教他武功, 有時也給他講述武林中那些最離奇的秘聞異事。只不過, 無論他如何好奇盤問，那人卻從來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份。
這樣過了七八年，直到有一晚，那人整夜都沒有出現, 山腳下只留下了一張面具……
西西聽得驚奇不已，問道：“那天以後，你就再也沒有見過那面具人？”
方玉潤道：“是。”
西西道：“你認為那人就是陸崇吾？”
方玉潤道：“他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西西道：“可能？”
方玉潤道：“我只知道，面具是人人都能戴的，但陸崇吾卻只有一個。連你和我都能假扮成他，其他人為什麽不能？”
西西皺著眉頭想了想, 又問道：“你有沒有試著摘下那人的面具, 看看他的模樣？”
方玉潤苦笑道：“我試過幾百次, 可惜根本連他的衣角也沾不到。”
西西道：“你可以偷偷跟蹤他, 看他住在哪裏。”
方玉潤道：“我也跟蹤過幾百次，每次跟蹤不到半裏，他的人影已不見了。”
西西怔了半晌，喃喃道：“他教了你武功，卻又不讓你知道他是誰，行事實在是怪得出奇。看來也只有他那樣的怪人，才教得出你這樣的怪物。”
方玉潤道：“我是怪物？”
西西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不但是怪物，更是個騙子，世界上最可惡的騙子！……”
她想起那日在“黑匣子”的經歷，不由得越想越是氣憤，當即沖上去揪住他衣襟，拳頭如雨點般打在他身上。
拳頭落處，方玉潤就應聲倒了下去。
他看上去一點不像是在假裝。
西西嚇了一跳，慌忙扶他起來察看。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身子已變得比冰更冷，臉色也比石蠟更蒼白，竟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西西驚駭莫名，惶然道：“是我……我打傷了你麽？”
方玉潤勉強笑了笑，道：“你的小胳膊怎能打得傷我……”
西西伸手搭上他的脈門，只覺得脈息似有若無，已是極其微弱。
無論什麽人都可看出，生命正在從他的身體裏悄悄流走。
西西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陡然之間，想起先前在小狐貍屋中發生的一幕。
她只覺得一股寒意透上心頭，顫聲道：“是了……是那杯酒！小狐貍要毒死的人本來是我，但你……你……”
方玉潤道：“我若知道酒中有毒，當時就不會喝了。”
西西搶著大聲道：“不，不！你明知道是毒酒，你才喝的……”
方玉潤只有苦笑，道：“前幾天我也試過各種方法，想要把毒逼出來，只可惜一點用處也沒有。”
西西面色慘白，怔怔地呆了片刻，突從地上跳起，仿佛瘋狂了一般，向黑暗中狂奔出去。
方玉潤看著她的背影，徐徐道：“那屋中的機關早已封死，你出不去的；就算出得去，小狐貍現在也早就走了。退一萬步說，就算讓你找到了她，她又怎麽肯輕易給你解藥？”
他接著道：“小狐貍若打定主意要毒死一個人，這個人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
西西道：“這件事是……”
方玉潤道：“等著被她毒死。”
他說完這句話，就從懷中掏出了一只扁扁的木盒。
木盒裏裝著三個精巧的流星火炮，乃是當時極常見的一種煙花。
西西只道這些煙花暗藏玄機，急忙奔了回來，問道：“這是做什麽用的？”
方玉潤目中流露追憶之色，緩緩道：“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有一種很特別的風俗，那裏的人不但出生時要慶祝，人死的時候也是一樣……”
他笑了笑，接著道：“過了這一天，請你到石洞外面，放煙花為我慶祝。”
西西心頭大震，失聲道：“一天……就只有一天？”
方玉潤卻仍在微笑，道：“一天雖然不長，但也不短。蜉蝣朝生暮死，一天便是它的一生……我能夠多活一天，已算是多賺了一天。”
西西木立著，似已完全怔住。
“死”這個字眼，對她一向是那麽遙遠，那麽淡漠。她就算相信世上的任何人會死，卻從來沒有想過，方玉潤有一天也會死。
她現在才知道，死亡降臨的時候絕不會事先通知，只會在最平常的日子，悄無聲息地降臨在任何人身上。
她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睛更已紅得可怕。
方玉潤看起來卻還是那麽冷靜。他居然又笑了笑，道：“在我臨死之前，拜托你千萬不要為我哭，因為我一看到女人的眼淚，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
西西強笑道：“你以為我會為你而哭？我絕不會哭的……”
她說“不會哭”的時候，兩行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從頰邊潸潸落下。
方玉潤凝註著她，冷靜的目光似也突然變得熱烈起來。
但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只不過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外面的天已快亮了，你最好乖乖的睡一覺……”
西西不禁又是一驚：“天……天快亮了？”
她猝然回頭，往石洞外看去。
天空果然已在一點一點的亮起來。
只要今早的太陽一出來，這一天就算是正式開始，只要這一天過去，方玉潤的生命也就將走到盡頭。
她死死地盯著東方已經泛白的地平線，心中無比誠摯、無比哀傷地祈求：“太陽，太陽，我求求你，求你今天不要升上來……”
太陽卻無動於衷，很快跳出了地面，西西也含著淚水睡著了。
在永恒無涯的時間裏，這一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麽不同，也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樣，照常過去。
就連這一天的落日，也像平時一樣壯美而輝煌，絕不因人類的悲傷而變得慘淡。
方玉潤的臉本來像是失色的象牙，到了黃昏時分，卻有了一種夕陽返照的顏色。
他沒有在欣賞那輪圓圓的夕陽，卻盯著那只圓圓的陶罐，盯了很久很久，似已看得入神。
現在，他就在喃喃自語：“這只陶罐不知是用什麽做成的？”
到了這種時候，也只有他這樣的怪人，才會思考這種奇怪的問題。
西西似乎早已對他見怪不怪，居然也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一直以為，所有陶罐都是泥土做的。”
方玉潤嘆息著，低聲道：“也許這只陶罐和別的不同……它說不定是一個死去的人化成的。”
人死後化為泥土，泥土又制成陶罐，所以死去的人也就相當於還活在世界上，只不過換了一種形體而已。
倘若這樣想，也許能讓活著的人多少感到一絲安慰。
西西非但不感到安慰，反覺心中痛如刀割，抱住他大哭道：“你不要變成陶罐……”
方玉潤溫柔地微笑著，道：“我不會的……我只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每天夜裏，你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我。”
西西流著淚，看著他：“天上的星星那麽多，我怎麽認得出哪個是你？”
方玉潤道：“你會不會數數？”
西西哽咽得說不出話，含淚點了點頭。
方玉潤道：“你從第一顆星星開始，數到第十七顆，那就是我……現在外面的星星正在升起來，你何不出去數一數？”
西西真的出去數，一直數到十六，可是那第十七顆，卻遲遲不見出現。
整個夜晚她都守著星星，等了不知有多久，終於等來了她要等的那一顆，它的確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更燦爛、更明亮。
她激動地奔進來，叫道：“星星出來了！你……”
突然之間，她的聲音已停住。
方玉潤閉著眼睛，神情安詳，似乎已經熟睡。
他看起來完全像個剛出生的孩子。
西西俯身看著他，仿佛生怕吵醒他似的，輕聲道：“星星出來了，你為什麽不來看？”
方玉潤不動，不說話。
西西神情陰森森的，木然道：“星星出來了，你為什麽不來看？”
她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不知說了多少遍，方玉潤卻已不會再回答她。再看那顆星星，也已在天邊沈沒下去。
星星落下去，明晚還會升起，但從此以後的千千萬萬個日夜，她卻是永遠見不到他了。廣大的世界，已變成極陌生的地方，漫長的生命，也留下了永恒的寂寞。
一個從未失去過的人，怎會了解寂寞的滋味；一個從未寂寞過的人，又怎懂得寂寞的悲涼刻骨？
這種悲涼而刻骨的寂寞，有時候甚至比死更可怕。
夜晚的風呼嘯著，從外面灌了進來，冰涼刺骨。西西冷得身子一震，忽然之間，心中已生出了一個主意。
她像是夢游似的，走到洞外，用火折子點燃了那三只流星火炮。
只聽“嗖嗖”幾聲，仿佛流星劃過，夜空中幻出滿天花雨，瑰麗無儔。
煙花燃燒時縱然絢爛，但短暫的光芒後，瞬即便已消散。
這豈非就像人的生命一樣？
西西一直等到煙花散盡，才慢慢走回石洞，走到方玉潤身旁。
她含淚的眼睛裏，竟露出一絲奇異而幸福的光輝，低聲道：“你等一等，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從衣袖中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
原來她已有了自盡的念頭，這時高舉匕首，便往自己心口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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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潤從小沒有家, 沒有父母，在流浪的牧民中長大，就連他的名字, 都是自己給自己起的。只因他從剛記事的時候起，脖頸上就已拴著那枚翠綠瑩潤的玉指環。
大約十五年前的一天深夜, 他正躺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間身子一輕, 整個人竟被挾了起來, 接著就好似騰雲駕霧一般，來到一座白雪皚皚的山峰下。
站在他面前的, 是個戴著小醜面具的神秘人。從這天起, 那人每晚都到雪山下教他武功, 有時也給他講述武林中那些最離奇的秘聞異事。只不過, 無論他如何好奇盤問，那人卻從來不肯吐露自己的身份。
這樣過了七八年，直到有一晚，那人整夜都沒有出現, 山腳下只留下了一張面具……
西西聽得驚奇不已，問道：“那天以後，你就再也沒有見過那面具人？”
方玉潤道：“是。”
西西道：“你認為那人就是陸崇吾？”
方玉潤道：“他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西西道：“可能？”
方玉潤道：“我只知道，面具是人人都能戴的，但陸崇吾卻只有一個。連你和我都能假扮成他，其他人為什麽不能？”
西西皺著眉頭想了想, 又問道：“你有沒有試著摘下那人的面具, 看看他的模樣？”
方玉潤苦笑道：“我試過幾百次, 可惜根本連他的衣角也沾不到。”
西西道：“你可以偷偷跟蹤他, 看他住在哪裏。”
方玉潤道：“我也跟蹤過幾百次，每次跟蹤不到半裏，他的人影已不見了。”
西西怔了半晌，喃喃道：“他教了你武功，卻又不讓你知道他是誰，行事實在是怪得出奇。看來也只有他那樣的怪人，才教得出你這樣的怪物。”
方玉潤道：“我是怪物？”
西西瞪了他一眼，怒道：“你不但是怪物，更是個騙子，世界上最可惡的騙子！……”
她想起那日在“黑匣子”的經歷，不由得越想越是氣憤，當即沖上去揪住他衣襟，拳頭如雨點般打在他身上。
拳頭落處，方玉潤就應聲倒了下去。
他看上去一點不像是在假裝。
西西嚇了一跳，慌忙扶他起來察看。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的身子已變得比冰更冷，臉色也比石蠟更蒼白，竟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西西驚駭莫名，惶然道：“是我……我打傷了你麽？”
方玉潤勉強笑了笑，道：“你的小胳膊怎能打得傷我……”
西西伸手搭上他的脈門，只覺得脈息似有若無，已是極其微弱。
無論什麽人都可看出，生命正在從他的身體裏悄悄流走。
西西這一驚實是非同小可，陡然之間，想起先前在小狐貍屋中發生的一幕。
她只覺得一股寒意透上心頭，顫聲道：“是了……是那杯酒！小狐貍要毒死的人本來是我，但你……你……”
方玉潤道：“我若知道酒中有毒，當時就不會喝了。”
西西搶著大聲道：“不，不！你明知道是毒酒，你才喝的……”
方玉潤只有苦笑，道：“前幾天我也試過各種方法，想要把毒逼出來，只可惜一點用處也沒有。”
西西面色慘白，怔怔地呆了片刻，突從地上跳起，仿佛瘋狂了一般，向黑暗中狂奔出去。
方玉潤看著她的背影，徐徐道：“那屋中的機關早已封死，你出不去的；就算出得去，小狐貍現在也早就走了。退一萬步說，就算讓你找到了她，她又怎麽肯輕易給你解藥？”
他接著道：“小狐貍若打定主意要毒死一個人，這個人就只剩下一件事可做。”
西西道：“這件事是……”
方玉潤道：“等著被她毒死。”
他說完這句話，就從懷中掏出了一只扁扁的木盒。
木盒裏裝著三個精巧的流星火炮，乃是當時極常見的一種煙花。
西西只道這些煙花暗藏玄機，急忙奔了回來，問道：“這是做什麽用的？”
方玉潤目中流露追憶之色，緩緩道：“我小時候住的地方，有一種很特別的風俗，那裏的人不但出生時要慶祝，人死的時候也是一樣……”
他笑了笑，接著道：“過了這一天，請你到石洞外面，放煙花為我慶祝。”
西西心頭大震，失聲道：“一天……就只有一天？”
方玉潤卻仍在微笑，道：“一天雖然不長，但也不短。蜉蝣朝生暮死，一天便是它的一生……我能夠多活一天，已算是多賺了一天。”
西西木立著，似已完全怔住。
“死”這個字眼，對她一向是那麽遙遠，那麽淡漠。她就算相信世上的任何人會死，卻從來沒有想過，方玉潤有一天也會死。
她現在才知道，死亡降臨的時候絕不會事先通知，只會在最平常的日子，悄無聲息地降臨在任何人身上。
她整個人都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眼睛更已紅得可怕。
方玉潤看起來卻還是那麽冷靜。他居然又笑了笑，道：“在我臨死之前，拜托你千萬不要為我哭，因為我一看到女人的眼淚，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
西西強笑道：“你以為我會為你而哭？我絕不會哭的……”
她說“不會哭”的時候，兩行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從頰邊潸潸落下。
方玉潤凝註著她，冷靜的目光似也突然變得熱烈起來。
但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只不過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外面的天已快亮了，你最好乖乖的睡一覺……”
西西不禁又是一驚：“天……天快亮了？”
她猝然回頭，往石洞外看去。
天空果然已在一點一點的亮起來。
只要今早的太陽一出來，這一天就算是正式開始，只要這一天過去，方玉潤的生命也就將走到盡頭。
她死死地盯著東方已經泛白的地平線，心中無比誠摯、無比哀傷地祈求：“太陽，太陽，我求求你，求你今天不要升上來……”
太陽卻無動於衷，很快跳出了地面，西西也含著淚水睡著了。
在永恒無涯的時間裏，這一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沒有什麽不同，也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樣，照常過去。
就連這一天的落日，也像平時一樣壯美而輝煌，絕不因人類的悲傷而變得慘淡。
方玉潤的臉本來像是失色的象牙，到了黃昏時分，卻有了一種夕陽返照的顏色。
他沒有在欣賞那輪圓圓的夕陽，卻盯著那只圓圓的陶罐，盯了很久很久，似已看得入神。
現在，他就在喃喃自語：“這只陶罐不知是用什麽做成的？”
到了這種時候，也只有他這樣的怪人，才會思考這種奇怪的問題。
西西似乎早已對他見怪不怪，居然也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一直以為，所有陶罐都是泥土做的。”
方玉潤嘆息著，低聲道：“也許這只陶罐和別的不同……它說不定是一個死去的人化成的。”
人死後化為泥土，泥土又制成陶罐，所以死去的人也就相當於還活在世界上，只不過換了一種形體而已。
倘若這樣想，也許能讓活著的人多少感到一絲安慰。
西西非但不感到安慰，反覺心中痛如刀割，抱住他大哭道：“你不要變成陶罐……”
方玉潤溫柔地微笑著，道：“我不會的……我只會變成天上的星星，每天夜裏，你只要一擡頭就能看見我。”
西西流著淚，看著他：“天上的星星那麽多，我怎麽認得出哪個是你？”
方玉潤道：“你會不會數數？”
西西哽咽得說不出話，含淚點了點頭。
方玉潤道：“你從第一顆星星開始，數到第十七顆，那就是我……現在外面的星星正在升起來，你何不出去數一數？”
西西真的出去數，一直數到十六，可是那第十七顆，卻遲遲不見出現。
整個夜晚她都守著星星，等了不知有多久，終於等來了她要等的那一顆，它的確比天上所有的星星都更燦爛、更明亮。
她激動地奔進來，叫道：“星星出來了！你……”
突然之間，她的聲音已停住。
方玉潤閉著眼睛，神情安詳，似乎已經熟睡。
他看起來完全像個剛出生的孩子。
西西俯身看著他，仿佛生怕吵醒他似的，輕聲道：“星星出來了，你為什麽不來看？”
方玉潤不動，不說話。
西西神情陰森森的，木然道：“星星出來了，你為什麽不來看？”
她把這兩句話翻來覆去不知說了多少遍，方玉潤卻已不會再回答她。再看那顆星星，也已在天邊沈沒下去。
星星落下去，明晚還會升起，但從此以後的千千萬萬個日夜，她卻是永遠見不到他了。廣大的世界，已變成極陌生的地方，漫長的生命，也留下了永恒的寂寞。
一個從未失去過的人，怎會了解寂寞的滋味；一個從未寂寞過的人，又怎懂得寂寞的悲涼刻骨？
這種悲涼而刻骨的寂寞，有時候甚至比死更可怕。
夜晚的風呼嘯著，從外面灌了進來，冰涼刺骨。西西冷得身子一震，忽然之間，心中已生出了一個主意。
她像是夢游似的，走到洞外，用火折子點燃了那三只流星火炮。
只聽“嗖嗖”幾聲，仿佛流星劃過，夜空中幻出滿天花雨，瑰麗無儔。
煙花燃燒時縱然絢爛，但短暫的光芒後，瞬即便已消散。
這豈非就像人的生命一樣？
西西一直等到煙花散盡，才慢慢走回石洞，走到方玉潤身旁。
她含淚的眼睛裏，竟露出一絲奇異而幸福的光輝，低聲道：“你等一等，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從衣袖中掏出一把小小的匕首。
原來她已有了自盡的念頭，這時高舉匕首，便往自己心口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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