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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小狐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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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小狐貍(三)

從布袋裏鉆出的這個人沒有頭顱, 一雙鬼爪般的手卻似長著眼睛,快逾閃電地攻出七招。

他竟然是“無頭鬼”。

“黑白無常”同時暴喝一聲,猱身撲上。

這三人明明是小狐貍的手下, 為什麽要一齊圍攻她?

他們的合力一擊,世上簡直沒有任何人能抵擋, 就連小狐貍也不能!

小狐貍的反應並不慢, 身法更是快極, 眨眼間, 整個人已像流星般倒飛出幾丈,雖然如此, 還是被那排山倒海般的掌風掃中。

她退到墻角, 只覺胸口氣血翻湧, 勉強扶著墻邊的一張石桌, 這才顫巍巍地站住了。

小狐貍怒目瞪著三人,厲聲道:“我一向對你們不薄,你們……你們竟然背叛我?”

無頭鬼淡淡道:“你雖然對我們不錯,可惜別人卻已收買了我們。”

小狐貍不禁又驚又怒, 目光向方玉潤一掃:“你們難道是……是被他收買的?”

無頭鬼道:“被人收買的感覺並不好。”

白無常道:“但欠債不還的感覺就更糟。”

黑無常轉頭看著方玉潤,道:“我們欠你的人情,是否已還清?”

方玉潤微笑道:“不但已還清, 簡直還得太多了……現在我還倒欠你們。”

黑無常仰面向天,大笑道:“不錯,不錯,做生意就該找他這樣的對手……像他這樣的人要是做生意, 不出三天連老本也要賠個精光。”

小狐貍目光閃動, 突然冷笑道:“我正覺得奇怪, 今天約的三位客人怎麽久候不至, 原來卻在這裏裝神弄鬼。”

無頭鬼道:“裝神弄鬼?”

白無常道:“我們根本不必裝。”

黑無常道:“只因我們本來就是鬼……”

他們都脫下偽裝,露出自己的真容。

鬼本來有很多種——“西域群鬼”就是其中一種。

“無頭鬼”原來是白默,“黑白無常”是黃鶯和白猿。

他們從那三口棺材裏出來後,就找準機會,擒住了真正的“無頭鬼”和“黑白無常”,然後分別改扮成他們的樣子。

這一切當然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的。

現在,他們從三個方向圍住了小狐貍,冷冷地看著她。

白默沈聲道:“這個把戲說穿了也並不稀奇,以你的機警,本來早該看出破綻。”

白猿冷冷道:“但她卻完全沒有看出來。”

黃鶯笑嘻嘻地道:“那也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把她自己以外的人放在眼裏,從來也不把他們當‘人’看。”

小狐貍不理他們冷嘲熱諷,斜睨著方玉潤,冷笑道:“我實在想不到,像你這樣的君子也會倚多為勝。”

方玉潤長嘆一聲,道:“為什麽我走到哪裏,總要被人當成君子?我要是個君子的話,到今天至少已死過八十回了。”

小狐貍忽道:“你以為你今天就死不了麽?”

當她看似顫巍巍地扶住石桌時,她的手已悄悄伸到桌下,在其中一角按了按。

只聽“格”的一聲,桌面裂開一道縫,石桌上燃著的燈盞就從裂縫落了下去。

黃鶯面上變色,失聲叫道:“不好,這妖婦要放火燒山!”

話音剛落,地下果然傳來“隆隆”巨響,震耳欲聾,似是火藥引爆。腳下地面也震動起來,讓人站立不穩,幾乎踉蹌跌倒。

原來這裏的地底已預先埋了炸藥,藥引卻通到桌下,一經點火,立即燃著。

片刻之後,外面又是一陣接連不斷的“嗖嗖”聲,無數支燃火的箭沖上天空,將黑夜映成一片血紅。

火光在林木間迅速蔓延,驚呼、慘叫、哀哭聲登時四起。

“黑匣子”裏那些人剛被放出來,哪知正好就趕上了這場大火。

小狐貍拍手大笑,看著方玉潤道:“大英雄,大聖人,你還不快去救人,莫非要等著他們都燒成烤臘腸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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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更深。

滿地冰雪,山路崎嶇而險惡。

西西的手足已被亂石劃破,她不去管。

路的盡頭通向哪裏?她不去想。

她像是已沒有了知覺,沒有了思想,兩條腿雖然還在奔跑著,卻似完全不受大腦支配,只是機械地重覆著“奔跑”這種動作而已。

在這種空虛和麻木中,她眼前忽然又浮現出一個人的影子。

一開始是他安詳而溫柔的笑容,像是最溫潤的美玉,最和軟的春風,充滿了溫暖之意。

但轉瞬間這笑容就不見了,只剩下無情的一掌,和冷冰冰的話語。

西西用力握緊了拳,十根指甲都已深深掐入肌肉裏,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的影子從心中趕出去。

她想道:“他過去曾經是我的朋友,但那畢竟已是過去的事情了……從現在開始,我一定要把他忘掉!”

她並不知道,當一個人強迫自己忘掉另一個人時,那通常表示她已很難忘掉他了。人與人之間的離別仿佛很容易,但要真正忘記一個人卻總是很難。

身後的黑暗中,忽然傳來“隆隆”幾聲巨響,像是怪物的怒吼,腳下的地面也劇烈震動起來,差點將她掀翻在地。

西西吃了一驚,回頭看去。只見遠方的樹梢已燃起火焰,狂風勁吹下,火勢很快從一棵樹蔓延到另一棵樹,不過片刻工夫,偌大一片樹林已被烈火吞噬。

驚呼、慘叫、哀哭聲此起彼伏,黑夜裏聽來實是驚心動魄。

在這熊熊的火光中,忽見三個人影自林中沖了出來。

沖在最前面這人,竟是黃鶯,白默和白猿緊隨其後。他們肩上背著人,臂下挾著人,身法卻仍是輕靈如脫兔,迅疾如鷹隼。

在他們身後,一大群人也正從烈焰中向外奔逃,一直奔到林外的上風處,才筋疲力竭地停了下來。

每個人都是全身大汗,滿面焦黑,躺在地下無力地呻/吟著。

那黑漆漆的“雕像”居然也在其中,只不過被大火烤得更黑了些而已。

黃鶯擦著滿臉的汗水,喘著氣道:“老天保佑,幸虧有這黑漆漆的家夥……要不是他熟悉此地的逃生密道,今夜大夥兒只怕兇多吉少。”

白猿冷冷道:“老夫生平殺人無數,想不到今天為了救人,差點連一家子性命都陪上了,簡直豈有此理。”

白默瞟了他一眼,道:“無論如何,救人總比殺人愉快得多,不是麽?”

他口中雖然說著“愉快”,目中卻滿是擔憂之色,焦急地向火光中眺望著,仿佛還在等待什麽人。

火,更肆虐,更瘋狂。

血紅的烈焰,烏黑的濃煙,接連倒下的樹木……一切宛如地獄裏的景象。

只見火海,卻不見人影。

在這樣猛惡的大火中,難道還有人能夠活著逃出來?

西西嘴角顫動,似乎想問什麽,卻又忍住。

她竭力硬起心腸,心中暗暗對自己道:“別人的死活,跟我有什麽相幹?”

正在這時候,她就看見一個人影從火光中沖了出來。

這人全身上下都已被烈焰包圍,簡直已不能算是人,而是個“火人”。

所幸附近的雪地已被大火燒融了一片,這人往雪水中躺倒下去,翻滾著將身上火焰熄滅,自己已是奄奄一息,臉朝下趴著,一動都不能動了。

西西一聲驚叫,不由自主奔出幾步。

那人影身子一動,在雪水中掙紮著爬起來,嘶聲叫道:“站住……你若再走近一步,我就馬上死在你面前!”

聽到這個無比熟悉的聲音,西西整個人都已怔住。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董糖。

董糖一揚手,“嗖”的將一件物事擲了過來,不偏不倚,正落在西西懷中。

那原來是一只三寸來長的細頸瓷瓶。

西西失聲道:“這瓷瓶莫非是……”

董糖道:“這裏面是‘女腸草’的解藥,我從小狐貍的密室偷出來的。你趕緊拿回去,愛救誰救誰……”

她說完這幾句話,翻身跳起,掩面往山下疾奔,誰知重傷之下,立足不穩,竟然一跤摔在雪地上。

西西飛身掠了過去,伸手將她扶起。

她柔聲道:“董姐姐你為何……”

剛說出這幾個字,她的語聲驟然停頓。

此時出現在她面前的這張臉,真的是董糖的臉麽?

這張臉竟已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的肌膚,只剩下綻裂的皮肉、暗紅的膿血、焦黑的傷痕……

與其說這是一張人的臉,倒不如說更像是噩夢中的景象。但就算是噩夢中的景象,又怎及這般猙獰和可怖。

雪,不知什麽時候又下了起來。

淒涼的風聲,聽上去就像在嗚咽。

她們在風雪中木立許久,突然同時撲過去,緊緊擁抱住對方。

她們流下的眼淚已混在一起。

董糖的聲音嘶啞而苦澀,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幾個字:“我不是董糖。”

西西心中大痛,忍淚道:“你……你不是。”

董糖道:“董糖已死了……”

西西道:“但我的朋友還活著。”

她胸中熱血上湧,用力握緊了董糖的雙手,大聲道:“我只知道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

董糖淒然一笑,道:“你怎會跟一個醜怪的女鬼交上朋友?”

西西知她痛惜容顏被毀,突然心念一動,叫了起來:“是了,我有件東西,一定能令你的容顏恢覆如初!”

她從懷中掏出了“如夢令”。

她以為這是一件無所不能的寶物,能令世間一切不幸的人變得幸福起來。

董糖卻根本不接,黯然低垂著頭,澀聲道:“你不明白,就算能恢覆昔日的容顏,我也已經不再是昔日的我了。”

她本來是個活潑明朗的女子,現在卻已變得滄桑而消沈。

只因被毀傷的不但是容顏,更是她的心。

這種情感上的創傷和裂痕,正是世上任何靈丹妙藥也無法醫治,任何奇珍異寶也無法彌補的。

但情感本身並沒有錯,錯的又是誰呢?

西西驀然生出一種無限悲涼之意,也不知是為了董糖,還是為了她自己?

忽然之間,她心頭又掠過一個人的影子,恨恨地咬著牙道:“男人……男人果然都是害人不淺,只會帶給人痛苦。”

董糖接口道:“所以我現在正是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一種全新的、沒有痛苦、也沒有煩惱的生活……”

西西心中大驚,失聲道:“你……你要走?”

董糖面上看不出悲喜之色,低聲道:“我和任何人都已互不相欠,過去的事就當一筆勾銷。從今以後,世上已再沒有董糖這個人。”

西西怔了半晌,突然撲上去緊抱住她,激動地狂呼道:“你要走,那我們就一起走!你去哪裏,我就跟你去哪裏!就算你到天涯海角,我也永遠陪著你……”

此時在她心中,已是心灰如死,只想拋棄世間所有一切,一生一世,陪伴董糖。

董糖卻輕輕掙開她,道:“傻孩子,你心裏還牽掛著別人,怎能拋下一切跟我走呢?”

西西頓足道:“不,不!我沒有牽掛,我也沒有別人……我就只有你了……”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一滴滴落在雪地上。

董糖道:“你若沒有牽掛,又為什麽要哭?”

西西心頭一片紛亂,哽咽著,說不出話。

董糖道:“你莫非忘記了,我們相識的第一天,你答應過我什麽?”

西西身子一震,心中如電光火石般,憶起當日二人結拜時的情形。

當時她曾立下了誓言,將來董糖不管做些什麽,她都不可攔阻。

董糖既已打定主意,一個人遠走天涯,那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轉圜的餘地。

西西心中酸楚,忍不住又緊緊擁抱住她,眼淚滴在她的衣裳上:“什麽時候我……我才能再見到你?”

董糖輕撫著她的肩頭,柔聲道:“等我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來找你……”

她輕輕地嘆息著,接道:“但你現在陪在我身邊,就只會增加我的痛苦,你願意看到我如此痛苦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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