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小狐貍(二)

關燈
第87章 小狐貍(二)

燭火下看去, 原來小狐貍的一只右手,竟已齊腕而斷,剩下的一只左手雖然異常瑩白柔美, 那春蔥般的玉指卻僅有四指,顯然是娘胎裏帶來的天生殘疾。

小狐貍目露哀傷之色, 幽幽地道:“你這樣瞧不起我, 莫非就因為我是個可憐的殘廢?”

西西盯著她半晌, 突然冷笑:“我的確可憐你, 因為你的心早就殘廢了,早已變得又畸形、又扭曲。你根本見不得別人幸福, 只有看見別人傷心痛苦, 你才會開心……”

她越說越是激動, 大聲接著道:“就算你的武功、美貌、智慧再高, 別人也還是瞧不起你,只因你的人格實在低賤得要命,簡直低賤到了塵埃裏!”

不管敵手多麽強大,西西只要心裏想到什麽, 就一定會毫不掩飾、毫無顧忌地說出來。說完之後,她只覺得心中暢快無比,以勝利的目光逼視著小狐貍。

小狐貍果然沈下了臉, 眼中已露出殺機。

但她卻沒有說一句話,甚至也沒有一點動作。

她唯一的動作,只不過是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這一聲嘆息就已足夠。

這嘆息中包含的幽怨之意,勝過了一切動作、一切言語, 如同風吹落花, 雨打殘荷, 又如孤雁哀鳴, 寒蟬淒切,足以讓任何人心碎。

若有人看到她當時冷酷陰毒的目光,絕不會相信,她竟能在同一時刻,發出那種無比幽怨的嘆息。

方玉潤仿佛就根本沒有看到。

他默然走了過來,走到二人中間,突然一掌掃出。

“啪”的一聲,玲瓏清脆,這一記耳光竟打在西西的臉上。

方玉潤冷冷地道:“她是個很不幸、也很可憐的女子,假若你也經歷過她所受的那些痛苦,你就會明白,那樣對她實在太不應該了。”

他的聲音簡直可以算是嚴厲,語調裏更似包含著一種深沈而痛心的責備。

西西錯愕地瞪著他,再也想不到他竟會做出這樣的事,說出這樣的話。

那一記耳光,那一個個冰冷的字,仿佛鞭子抽碎了她的心。

她的目光也變得十分可怕,像是已癲狂了一般。

過了不知有多久,她猛然捂住自己的臉,不顧一切地尖叫道:“我恨你!我永遠永遠恨死你!……”

她向門外狂奔出去。

方玉潤看著她沖出屋子,還是一動不動。

小狐貍也沒有動。

他們只不過靜默地站著,靜默地對視著。

但就在這一瞬之間,他們的神情仿佛都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小狐貍忽然問道:“你……你痛不痛?”

方玉潤道:“你問我痛不痛?”

小狐貍瞟著他,眼睛裏帶著惡毒的笑意:“我果真有些糊塗了……痛的是別人的心,又怎會是你的。”

方玉潤淡淡道:“讓別人痛,總比自己痛好得多,這個道理你豈非比任何人都懂。”

小狐貍不禁大笑:“想不到這麽無情的話,也會從你這種人嘴裏說出。”

方玉潤道:“‘我這種人?’”

他笑了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種人,想不到你反而知道。”

小狐貍嫣然道:“我只知道,你這種人說出的話就像釘子一樣可靠,不論什麽情況下都絕無更改。”

她眼波流轉,接著道:“你該明白我說的是件人生大事……”

方玉潤道:“人生大事,當然不可兒戲。”

小狐貍故意低下頭,眼睛卻還在瞟著他:“既然如此,那麽你……你覺得應該在什麽時候……”

方玉潤微笑著,接口道:“在幾件更重要的事辦好之後。”

小狐貍道:“更重要的事?”

方玉潤道:“準確來說,是三件事。”

小狐貍白了他一眼,掩著嘴笑道:“你這壞人,莫非又在打什麽壞主意?那三件事是什麽,你且說來聽聽。”

方玉潤道:“我有位朋友中了‘女腸草’的毒,此刻正躺在病榻上,未知生死……”

小狐貍很快道:“你想要解藥?”

方玉潤道:“你肯給?”

小狐貍媚笑著,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總該知道,無論你要我的什麽,我都會給你的,何況區區的解藥。”

方玉潤道:“真的無論什麽都可以?”

小狐貍輕咬著櫻唇:“就算你要我最寶貴的東西,我……我也……”

方玉潤笑道:“你實在聰明極了,竟能猜到我還想要一件最寶貴的東西。”

小狐貍吃吃笑著:“男人……男人果然都是貪得無厭……”

她的身子正要向他貼過來,哪知方玉潤卻接著道:“我正是想要你這一生的收藏——收藏在‘黑匣子’裏的那些人。”

小狐貍眼珠轉了轉,輕笑道:“那群豬狗一樣的男人,看著就惹人厭,養著他們更是浪費飯錢,其實我也早就想……想放了他們。”

她竟答應得這麽痛快,方玉潤不禁也有些意外:“你真的願意放人?”

他含笑接著道:“你能有這樣的念頭,足見你並未迷失本性,心中仍存善根……”

小狐貍格格笑著,打斷了他:“少跟我來這一套……你可知道我本想殺光他們的,之所以那樣說,不過是揣摩了你的心意,要討你的歡喜罷了。”

她的眼波變得更溫柔:“等那些討厭的人統統走掉,這裏就只剩你我單獨相對,那樣豈不更好?”

方玉潤大笑道:“好,好得很,我簡直已有些等不及了。”

小狐貍輕盈地扭動腰肢,走到墻邊一面巨大的書架前,打開十幾處夾層暗格,這裏按按,那裏按按,一連按了七八十下。

只聽得地底下“喀喀”“軋軋”之聲不絕於耳,仿佛有無數道機關漸次開啟。

方玉潤似已看得呆住了,半晌嘆道:“要記住這麽多、這麽覆雜隱秘的機關,也只有你這樣的女人才辦得到。”

小狐貍悠然笑道:“像我這樣的女人,懂的事情本來就不少,但說到我最擅長的事,卻只有一件……”

她正在盈盈地向他走來。

她蒼白的面頰已透出嫣紅,一雙明眸媚眼如絲,像是婉約依人的小鳥,倚在他的胸膛上。

溫柔的語聲,嬌媚的笑容,絕世的美人……最能讓英雄沈淪。

就算是世界上最愚蠢、最遲鈍的男人,也不至於聽不出她話中的涵義。

方玉潤當然並不是個呆子。

他仿佛終於恍然大悟,撫掌笑道:“我猜出來了……你最擅長的一件事,莫非就是殺人?”

小狐貍嬌軀一震,倒退幾步,氣得狠狠瞪著他。

方玉潤笑道:“前兩件事你輕輕松松就已做到,殺人這件事,對你來說更是家常便飯,所以我若請你為我殺一個人,想必你一定樂意幫忙。”

小狐貍橫了他一眼,悠悠地道:“像你這種人,也有想殺的人麽?”

方玉潤道:“其他人也還罷了,這個人卻是不得不殺、非殺不可,而且你自己也早就想殺他了……你應該知道,我說的這人是誰。”

小狐貍眨著眼睛,忽然不說話了。

方玉潤嘆了口氣,道:“女人的最奇怪之處在於,不該知道的事,她們好像全都知道,應該知道的事,她們偏偏又裝作不知道。”

他看著小狐貍,一字一字接著道:“這個人就是斬斷你一只手的人,也即是你生平最大的仇家。”

小狐貍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無比響亮。

很多人在內心激動不安的時候,往往就會發出這種異常響亮的笑聲。

她大笑著道:“就算我有仇家,那也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

方玉潤道:“本來跟我無關,現在卻大有關系。”

小狐貍閉著嘴,在聽著。

方玉潤道:“許多年前,你只因被‘他’所傷,滿心怨恨下,便遷怒於世間男子,把他們都當作‘他’的替身……”

他徐徐接著道:“你先是引誘那些男子,繼而折磨、虐待他們,只為發洩心中的怨毒和仇恨……‘黑匣子’裏那些人是如此,你現在找上我,同樣也是如此。”

小狐貍的面色終於變了,美麗的眼睛裏已沒有一絲笑意。

她杏眼圓睜,厲聲道:“你……你究竟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鬼話?”

方玉潤淡淡一笑,道:“我不過是為了我自己。”

小狐貍道:“為了你自己?”

方玉潤道:“給別人當替身的滋味可並不好受,所以你若要嫁給我,就得先殺了‘他’,否則我又怎能放心,怎能安心?”

小狐貍握緊了拳,不知不覺,四只纖纖玉指已在輕微顫抖。

方玉潤看著她顫抖的手,緩緩道:“我知道這件事你一定不會拒絕的……對麽,四姑娘?”

“四姑娘”這個名字說出來,小狐貍的神色突然起了一種怪異的變化。

那種表情,就好像有一百根毒針同時紮在了她臉上。

不過短短片刻後,她忽又格格笑了起來:“你早就認出了我?”

她居然馬上就承認了,自己就是昔日竹溪派的小師妹四姑娘。

方玉潤笑道:“像這樣有名的美人若也認不出,在下豈非成了有眼無珠的呆子。”

小狐貍目光閃動,盯著他道:“你對我的事情好像很了解,但我對你卻知之甚少,未免有些太不公平。”

方玉潤道:“你想了解我?”

小狐貍目中寒光暴射,冷冷逼視著他:“你怎會知道那些事情的?你究竟是什麽人?”

每個人都有他的身世和來歷,但方玉潤的身世和來歷,仿佛一直都是個謎。

方玉潤神色不動,道:“你若了解了我,也許反而會後悔。”

小狐貍道:“哦?為什麽?”

方玉潤道:“女人只有不了解一個人時,才會想嫁給他;等她們真正了解一個人,就只會厭倦他了。”

小狐貍喃喃道:“這句話雖然也很有道理,可惜卻不是我想聽的。至於我想聽的真話,想必你一定不會說……”

方玉潤果然閉上了嘴,一聲不吭。

小狐貍眼珠一轉,忽又笑了起來:“你知不知道,要讓一個人說出真話,我至少有一百種以上的辦法。”

方玉潤道:“那麽你現在想用哪一種?”

小狐貍悠然笑著,道:“最老套的一種,也是最有效的一種……”

她輕輕咳了一聲,門外的黑暗中就出現了兩個幽靈般的人影。

“黑無常”和“白無常”一前一後,又擡來了那口巨大的棺材。

他們還是全身裹得像僵屍似的,看上去又陰森,又詭秘,剛往屋中一站,已讓人起了一股森森寒意。

方玉潤不由得苦笑:“我記得剛才是被這口棺材運進來的,莫非現在也要被它運走?”

小狐貍笑道:“你就算要走,也得等裏面的人先出來再說。”

方玉潤仿佛吃了一驚:“裏面有人?有什麽人?”

小狐貍輕啐了一口,以食指點著他的面頰,吃吃笑道:“沒良心的壞人,你難道這麽快就忘了你的小呆子麽?”

棺材蓋已打開,底下果然裝著一只結實的大布袋,一個人正在裏面掙紮扭動。

方玉潤盯著那布袋,臉上也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小狐貍嬌笑著,盈盈地走過去,伸手解開袋口捆著的繩索:“你大概以為她早就逃遠了,只可惜……”

突然之間,她的笑聲已停滯。

從那解開的布袋中,竟伸出一只長滿黑毛的手,向她的咽喉疾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