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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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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狐貍

一個正常人每天必然要做、不得不做的兩件事是:睡著和醒來。

以醒來這件事而言, 一百個人也許就有一百種截然不同的方式——

有人在情人的臂彎裏醒來,有人在雨夜的客舟中醒來;

新生的嬰兒在搖籃醒來,酒醉的詩人在月下的花叢醒來……

像西西這樣, 頭暈腦脹地在一口黑漆漆的衣櫃裏醒來的人,這世上只怕還沒有幾個。

並不太大的衣櫃裏, 掛了一大堆熏得香噴噴的衣服, 再塞進來兩個大活人, 不免就顯得有些擁擠。

西西已被封住了穴道, 身子和頭都無法動彈,以眼角餘光看去, 只能瞥見旁邊衣堆裏有個人, 卻看不出這人是誰。

他是不是陸崇吾呢?

剛才擒住西西的人是不是他?

若是他的話, 他們現在又為什麽要躲在這裏?

衣櫃裏有人, 衣櫃外卻有酒。

隔著櫃門,一股濃郁而醉人的酒香已撲鼻而來。

是什麽人在外面喝酒?

一個清脆的聲音銀鈴般笑著,輕柔地道:“你看今晚雪後的月色,像不像是美人新浴後赤/裸的香肩……”

比酒香更醉人的聲音, 帶著甜蜜的笑意,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力。

聽見這柔媚入骨的笑聲,西西竟也不禁心中一蕩。

除了“小狐貍”外, 世上哪還有第二個人會這樣笑?

一陣杯盞聲“丁丁當當”地響起,小狐貍斟了杯酒,悠然笑道:“賞雪最宜月夜,賞月更不可無酒, 方公子請。”

西西不免大吃一驚, 再也沒有想到, 跟她在一起喝酒的人竟是方玉潤。

她不知不覺咬緊了牙, 恨恨地想道:“很好,簡直好極了……別人差點送了性命,他卻還在這裏陪人喝酒,幹脆喝死他最好。”

小狐貍嬌笑著,道:“天上掛著個月亮,酒杯裏也有個一模一樣的月亮,這景象倒讓我想起了一句話。”

方玉潤道:“嗯?”

小狐貍曼聲吟道:“‘杯底月如天上月’,你可知道這句話的下一句是什麽?”

方玉潤道:“嗯……”

小狐貍吃吃笑道:“你就算知道,你也一定不敢說的。”

方玉潤道:“哦?”

小狐貍笑得更甜蜜:“因為下一句就是——‘眼前人是意中人’。這豈非十分切合我……我們此刻的心情?”

方玉潤道:“哦……”

小狐貍突然大笑,笑得花枝亂顫。

她格格笑道:“以前來到這裏的男人,一個個嘴甜得都像是抹了蜜。只有你這人,除了‘嗯’,就是‘哦’……難道你就再也說不出其他的話了麽?”

方玉潤聲音裏也帶著笑意,徐徐道:“說不出來的話,正是另一種更高級的話。高級的話,本來就該說給高明的人聽。”

小狐貍果然又笑了,笑得更加愉快:“依我看,聽話的人未必高明,說話的人才是真的高明。”

她接著道:“我聽人家說,方公子的琴技也很高明,所以我今天請你來,就是想……想……”

方玉潤道:“莫非你想學琴?”

小狐貍嫣然道:“你真是七竅玲瓏心,一點就透。”

方玉潤笑道:“我若是個呆子的話,現在也就不會坐在這裏了,對麽?”

他們同時大笑起來,又同時起身走了幾步,接著響起“錚錚”幾下琴弦聲。

然後,屋子裏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

在這種異樣的寂靜中,忽聽得方玉潤長嘆了口氣,道:“我認為一個人若要學琴,至少也該把手放在琴弦上,而不是放在我的身上……”

小狐貍輕柔地媚笑著,卻不說話。

又過了盞茶時分,方玉潤低聲道:“你就算一定要把手放在我身上,至少也該先脫掉這雙冷冰冰的鐵手套。”

小狐貍的呼吸已變得粗重,呻/吟著道:“現在雖然有點冷,等下你就會覺得太熱了……”

西西在衣櫃裏聽著他們的對答,氣得全身直抖,只恨自己不能捂住耳朵。

這世上竟有如此無恥的男女,幾乎讓她氣炸了肚子。

靜悄悄的屋子裏,忽又響起小狐貍的聲音。

這次她已經不笑了,居然在嘆氣。

她低聲嘆息著,喃喃道:“奇怪,實在奇怪……”

方玉潤道:“是你奇怪,還是我?”

小狐貍道:“奇怪的不是人,而是椅子。”

方玉潤道:“椅子?”

小狐貍幽幽地道:“有時我坐在很舒服的椅子上,那感覺就像坐在一個最溫柔的情人身上;但我坐在你身上,感覺卻像坐在一張最不舒服的椅子上。”

方玉潤淡淡笑道:“看來給人當椅子也需要學問的。”

小狐貍也笑了起來,笑聲卻已變得有些異樣。

她徐徐說道:“那你可要好好的學一學。像你這樣的聰明人,我敢保證你一定學得很快……”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將雙掌輕輕一擊。

一只纏滿黑布的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拍開了西西的穴道。原來這人竟是那僵屍般的“黑無常”。

“黑無常”提著西西的後領,從衣櫃中跳出來,又向小狐貍躬身一禮,他自己就很快退了下去。

在朦朧的燭火下,西西終於看見了小狐貍,也看見了她那張蒼白而絕美的臉。

男人情願為這張臉犯罪,女人不但不嫉妒她,相反只會對她的美心悅誠服。任何一個有關“美”的詞匯,跟她本人比起來,未免都太無力、也太空泛了。

她就算坐在方玉潤身上,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姿態卻還是那麽優雅,神情看起來也還是那麽高貴。

西西用力咬住嘴唇,幾乎已把自己的嘴咬破,心道:“這人要是個君子的話,早就把她推開了,但他現在正過癮著呢,怎會舍得推開呢?”

她昂起了頭,冷冷地盯著屋頂,仿佛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可是方玉潤卻在看著她,而且居然還帶著他那招牌般的、安詳而溫柔的笑容。

這種笑容,有時候固然能把人迷死,現在卻簡直要把她氣死。

他溫柔地微笑著,道:“許久不見,這段時間你過得好麽?”

西西看上去很不好。她的臉發白,眼睛卻發紅。

方玉潤道:“你不開心?什麽事不開心了?”

西西咬著牙,不理他。

方玉潤柔聲道:“你怎麽不說話?”

西西嘴角噙著冷笑,道:“因為我是人,人本來就只能跟人說話。”

她只差沒有罵出“你不是人”四個字。

小狐貍眼波流轉,睇了西西一眼,忽然盈盈地走過去,攜起她的手。

仿佛不經意間,她的鐵手正好按在了西西的脈門上。

她悠然笑道:“好妹子,你在衣櫃裏悶了大半天,當然要不開心的。但等我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你肯定會開心得不得了。”

西西從眼角斜睨著她,冷冷道:“你這種人能有什麽好消息?”

小狐貍格格一笑,道:“就因為我還是個未嫁的女子,所以才有好消息……這麽簡單的道理,你難道不懂?”

西西仿佛已有些懂了。

她面上變色,失聲道:“你……你難道……”

小狐貍慢慢點了點頭,帶著一種最動人的笑容,一字一字道:“我已決定要嫁給他。”

這句話說出來,屋中一下子又變得很安靜,靜得可怕。

小狐貍靜靜地看著西西,西西也看著她。她們的手還握在一起,像是十分親熱,但她們的眼中卻火花四射,仿佛恨不得用目光把對方燒成灰燼。

過了片刻,西西忽然發出一聲嘆息,悠悠地道:“你這人看起來倒並不太像個蠢材。”

小狐貍瞟著她,輕笑道:“誰看我像蠢材,她一定是眼睛出了毛病……”

西西接口道:“你既然不是蠢材,為什麽會做出這種天大的蠢事呢?只有腦袋壞掉的女人,才會想嫁給他這樣的臭男人。”

小狐貍眨了眨眼睛:“臭男人?”

她吃吃笑道:“他身上是香是臭,你又怎會知道?莫非你們睡過覺……”

西西漲紅了臉,怒道:“你鬼扯什麽?”

小狐貍撫掌大笑道:“我就知道他是個君子。”

她嬌笑著道:“這個地方來過各式各樣的男人,有瘦子、胖子、駝子、聾子、廚子、戲子、書呆子、登徒子……但只有‘君子’,我這輩子還是頭一次遇見。”

她笑得更嬌媚:“你說我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呢?”

西西道:“我實在想不通,他有哪點好?”

小狐貍道:“他有哪點不好?你若說得出來,也許我還會考慮考慮。”

西西想了想,道:“聽說他窮得要命,經常連飯都吃不起。”

小狐貍笑道:“窮有窮的好處,窮的男人才有性格,才有骨氣,不會為了五鬥米就出賣自己。”

西西道:“聽說他對女人也沒有興趣。”

小狐貍悠然道:“有些男人一見女人就像蒼蠅見了血,要麽就像奴才似的低三下四,像傻瓜似的呆頭呆腦……那些男人我一看就要嘔吐出來。”

西西咬著嘴唇:“他……他的腿是木頭做的。”

小狐貍道:“我的手是鐵做的……殘廢配殘廢,正好配一對。”

她眼中蕩漾起一陣春意,吃吃笑道:“況且有件事情,就算殘廢也可以做的……你知不知道是什麽事?”

西西冷笑,脫口道:“不就是喝水?”

小狐貍突然彎下腰,放聲大笑起來,差點笑得岔了氣。

過了許久,她才止住笑,伸手捏了捏西西的臉,道:“你真是個可愛的小呆子。原本我還打算殺掉你,現在竟有些舍不得下手了……這樣好了,我打算收你做我的義女。”

這女子心思瞬息萬變,出人意表之舉更是一個接著一個,不要說西西目瞪口呆,方玉潤似也怔住了。

他剛才一直沈默不語,倒不是不想說話,而是無法說話——

兩個女人鬥嘴的時候,連一根針也插不進去,哪裏還有男人插嘴的餘地?

小狐貍好像終於想起了他,回頭向他盈盈一笑,道:“我自作主張,替咱們收了個義女,不知你開心不開心呢?”

方玉潤微笑道:“我有個這麽乖的義女,簡直開心得做夢都要笑醒。”

小狐貍拍手歡呼,嬌笑著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拒絕……拒絕我們的婚事。”

她的鐵手總算放開了西西,轉身斟了杯酒遞過來:“你怎麽像呆子一樣楞著,還不來敬你的義父一杯。”

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裏,明明帶著一種毒蛇般的惡意,當她笑起來時,卻又像是個最天真的少女、最聖潔的仙子,或是你最忠實的閨中密友。

西西面色鐵青,惡狠狠地瞪著眼睛,無論如何說不出“義父”二字。

她明知自己越憤怒,小狐貍就越得意,可是憤怒就像燒得沸騰的水,難以抑制地要從心裏滿溢出來。

她再也忍耐不住,霍地暴跳起來,激動地大吼道:“你武功很高,大可以折磨我、殺了我,但我不願意的事,誰也別想強迫我!我秦西西就算死,也絕不會跟你這種人為伍!”

狂怒之下,她猛力一揮手,只想把酒杯摔個粉碎。

誰知她的手才剛剛揮出,不知如何,那杯酒忽然就到了方玉潤手裏。

他凝註著西西,柔聲說道:“傻孩子,你不喜歡喝酒,不喝就是,何必發這麽大的脾氣?”

他似是漫不經心,隨手舉杯喝幹了。

小狐貍的面色仿佛變了變,但轉瞬之間,又已恢覆如常。

她轉著眼珠子,嬌笑著道:“看不出這小呆子倒是個硬骨頭,難得我對她這麽好,她卻好似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西西冷笑道:“你自己知道就好。在我眼裏,你還不如地上的一塊橘子皮……”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的語聲突然頓住。

只因小狐貍已在她面前,慢慢脫下了那黝黑笨重的鐵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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