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太行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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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太行山（四）
西西盯著那漆黑的和尚雕像, 忽道：“你知不知道，和尚敲的為什麽是木魚，而不是木貓、木豬……或者別的物事？”
和尚手裏的木魚, 就好像漁翁手裏的釣竿、關公手裏的大刀……仿佛司空見慣，卻很少有人想到它的來歷。
像這樣無聊的問題, 正常人一般也不會對它感興趣。
方玉潤卻似很感興趣, 反問道：“難道你知道？”
西西笑道：“魚兒天生沒有眼皮, 一天到晚都睜著眼睛, 仿佛從來不睡覺似的。所以修行者敲木魚，取的就是勤勉之意, 用它來激勵自己不分晝夜地用功。”
方玉潤也笑了起來：“你懂得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倒不少。”
西西卻嘆了口氣, 道：“只可惜懂這些事情一點用處也沒有, 至於有用的事情, 我好像一件也不懂。”
方玉潤含笑道：“有用的事情往往無趣，越沒用的事情才越有趣。也許正因為如此，你才比大多數人都過得快樂。”
西西仿佛突然有些怔住了，遲疑著道：“不止一個人說過, 我比大多數人都沒用，你……你難道不這麽認為？”
方玉潤凝註著她，目光變得溫暖起來。
他微笑著, 徐徐道：“你對朋友熱愛，對弱者同情，你做每一件事都是出於自己的本心，無論這世界如何改變, 你也永遠不變。”
他柔聲接著道：“像你這樣一個人, 誰若認為你沒用, 那麽他自己一定是天下第一號傻蛋。”
西西忍不住偷偷笑了。
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沒用”, 要麽取笑她，要麽瞧不起她，想不到世上竟有一個人真正的理解她。
她小心地藏起笑意，咳了一聲，道：“你說的一百句話有九十九句都是廢話，只有這一句，才算是人話。”
方玉潤笑道：“我還有一句話，也不是廢話。”
西西道：“你說。”
方玉潤道：“石門旁為什麽會鑄著這和尚雕像，你不覺得奇怪麽？”
西西揚眉一笑，道：“這一點我早就猜到了——因為開啟石門的機關，一定就在這和尚身上……”
她很有把握地走上前，不假思索地在它的光頭上用力一擰。
突然間，她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仿佛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飛快地縮回了手。
那“雕像”的光頭竟是軟綿綿的，而且還帶著溫度。
一個聲音冷冰冰地道：“你自己難道沒有腦袋麽，為什麽非要來摸別人的腦袋呢？”
“雕像”居然在說話？
西西目瞪口呆，盯著他，半晌才道：“你……你真的是個活人？”
“雕像”冷冷道：“死人會不會說話？”
死人不會說話，所以他當然是個活人。
只不過他除了嘴唇微微開闔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紋絲不動，就連眼皮也不眨一下，實在看不出有哪點像活人。
西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納罕道：“你把自己全身塗得黑漆漆的，就為了假裝‘雕像’嚇唬人麽？”
“雕像”冷笑一聲，道：“我嚇唬你做甚麽？有人的時候，我在這裏；沒人的時候，我也在這裏……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雪，十幾年來我從沒有離開半步。”
西西更驚訝了：“你在這裏已呆了十幾年？你一直扮成一個敲木魚的和尚？”
“雕像”道：“和尚有什麽稀奇？我還扮過持矛的兵士，扛刀的門神，搖扇子的書生……只要她今天喜歡什麽，我就扮成什麽。”
西西道：“‘她’？莫非就是‘小狐貍’？”
“雕像”雖然還是一動不動，目中卻已充滿了一種熱烈而溫柔的光芒。
他的聲音忽也變得很溫柔，徐徐道：“假如她對我說‘今天扮成死人’，那麽她話音剛落，我就會真的變成一個死人給她看的。”
西西失聲道：“你……你竟甘願為她而死？
“雕像”道：“只要能博她一笑，區區一條性命算得了什麽？”
西西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知道了，她……她一定很美很美，而且一定是男人最喜歡的那種類型。”
“雕像”道：“見到她以前，我不明白世上怎會有那麽多人愛她；見到她之後，我不明白世上怎會有人不愛她。她就像是正午的太陽，走到哪裏，哪裏便籠罩著她耀眼的美……”
再大度的女人，當她聽人在自己面前誇讚其他女人時，心裏難免都會有些不是滋味，尤其當她知道這女人比自己美得多的時候。
西西果然冷笑起來，打斷他道：“‘小狐貍’有那麽好麽？她要是真的對你好，怎會把你像奴隸一樣困在這裏？”
“雕像”的聲音卻還是那麽平靜：“十幾年來，每天我醒來，她在我眼前；我睡著，她出現在我夢裏。就算是奴隸，我也是世上最幸福的奴隸……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哪懂得‘情’字的滋味？”
西西瞪著他半晌，突然激動地大吼：“鬼才想懂得你們！她已經是個瘋子，但你卻比她更瘋……換作我是你，早就從這鬼地方逃走了！”
“雕像”無聲地長嘆了口氣，卻沒有說話。
方玉潤忽也嘆了口氣，道：“莫說他自己根本不想走，就算想走，也走不掉的。”
他的目光正盯著“雕像”的兩只腳。
兩枚又粗又長、黑漆漆的大鐵釘，從他的腳心穿過，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下，仿佛已化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西西駭然道：“你……你難道不覺得痛？”
“雕像”道：“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還會怕痛麽？”
西西顫聲道：“為了她，你可以愉快地死去，為了她，你也可以痛苦地活著？”
“雕像”道：“身體雖痛，我的心卻是快樂的，因為極度的痛苦帶給人的也正是極度的快樂。”
西西只覺得自己簡直要氣瘋了，對準他的耳朵，聲嘶力竭地狂呼道：“你為了她，為了那又惡毒、又邪惡的女人，這麽做根本不值得！”
“雕像”道：“值得或不值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豈容他人置喙？”
他帶著一種做夢般的神色，喃喃接著道：“你可知道，唯有在‘惡’的土壤中，才能盛開出那種動人心魄、至高無上的美……”
西西道：“但你怎能……”
“雕像”忽然打斷道：“你的問題未免太多，我也說得太多了。”
他輕輕擡了擡腳，腳心的鐵釘牽動地下的機關，山壁上那道緊閉的石門便“軋軋”地開啟一道縫隙。
西西已快要走進門裏了，驀地又回過頭，大聲道：“你等著，等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一定來把你救走！”
“雕像”道：“在救我之前，你最好先想法子救另一個人。”
西西道：“這個人是……”
“雕像”道：“這個人就是你自己。”
他徐徐接著道：“無數的人走進了這道石門，還從沒有一個走出來過。我只希望你是例外，因為你實在是個熱情的女孩子……”
黑暗，只剩下黑暗。
門外是黑夜，門裏卻似比夜更黑。
方玉潤取出火折子點燃了，火光中只見一條窄而幽深的甬道，在山腹間蜿蜒伸展，也不知通向什麽地方。
火光雖然驅散了山腹中的寒冷和潮濕，但西西的身子卻仍在不停發抖——憤怒得發抖。
她氣沖沖地道：“依我看，那人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傻子，否則怎會在這地獄般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幾年呢？”
她的心腸的確太熱了，到現在還在為“雕像”忿忿不平。
方玉潤卻只不過淡淡一笑，道：“一個人肯為自己心愛的人守護十幾年，他至少可算是個癡情的人。癡情之人，在別人看來總是有些瘋和傻的。”
西西扭頭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倒好像很同情、很理解他……難不成你也看上了‘小狐貍’？”
方玉潤聲音裏帶著笑意，道：“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就算不動心，難免也都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麽美……”
西西心中忽然竄起一股無明怒火，同時居然還有種酸溜溜的感覺。
她冷笑一聲，道：“你既然好奇得要命，為什麽還不快去看呢？”
方玉潤道：“可是你……”
西西道：“我是我，你是你，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最好各走各的。”
方玉潤道：“你讓我走？”
西西道：“你走得越快越好。”
方玉潤沈默片刻，道：“你不後悔？”
西西火氣更大，厲聲道：“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不能拿著鞭子趕走你！”
她用力揮了揮手，仿佛拿著一根無形的鞭子驅趕山羊似的。
方玉潤籲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真的走了……”
他仿佛已迫不及待，邁著山羊般輕快的步子，匆匆離去。
等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甬道盡頭，西西才突然放聲大喊：“我希望‘小狐貍’也用釘子釘死你！”
她還不解氣，恨恨地自語道：“沒有他，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一個人走在黑暗中，那種感覺卻一點也不好。
方玉潤一走，不但帶走了火折子，也將光明和溫暖一起帶走了。
又黑又冷的甬道中，再也沒有別人，只有寂靜像個死人的鬼魂一般，一路伴隨著西西。
無邊的寂靜，無盡的黑暗，無窮的時間……
路的終點通往哪裏？
時間的盡頭在哪裏？
沒有人知道。
就像是一個永不完結的故事。
這種極度的寂靜，有時候竟會像針一樣刺痛人的耳膜。
孤獨和空虛也在刺痛著西西的心，她想道：“只有最冷酷、最自私、最狠心的人，才會把朋友孤零零地拋棄在黑暗中……”
人的心情就是如此奇怪，明明是她拋棄了別人，感覺卻像是別人拋棄了她。
她用力咬緊牙，暗暗下了決心：“現在我總算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就算他跪著回來，我也絕對不會再理他了！”
方玉潤既沒有跪著回來，也沒有走著回來，更沒有跑著回來。
這見鬼的地方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就算有人，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人與人也根本看不見對方。
正在這時候，前方忽然亮起了兩點慘碧色的幽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那仿佛竟是一雙野獸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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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盯著那漆黑的和尚雕像, 忽道：“你知不知道，和尚敲的為什麽是木魚，而不是木貓、木豬……或者別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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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無聊的問題, 正常人一般也不會對它感興趣。
方玉潤卻似很感興趣, 反問道：“難道你知道？”
西西笑道：“魚兒天生沒有眼皮, 一天到晚都睜著眼睛, 仿佛從來不睡覺似的。所以修行者敲木魚，取的就是勤勉之意, 用它來激勵自己不分晝夜地用功。”
方玉潤也笑了起來：“你懂得的稀奇古怪的東西倒不少。”
西西卻嘆了口氣, 道：“只可惜懂這些事情一點用處也沒有, 至於有用的事情, 我好像一件也不懂。”
方玉潤含笑道：“有用的事情往往無趣，越沒用的事情才越有趣。也許正因為如此，你才比大多數人都過得快樂。”
西西仿佛突然有些怔住了，遲疑著道：“不止一個人說過, 我比大多數人都沒用，你……你難道不這麽認為？”
方玉潤凝註著她，目光變得溫暖起來。
他微笑著, 徐徐道：“你對朋友熱愛，對弱者同情，你做每一件事都是出於自己的本心，無論這世界如何改變, 你也永遠不變。”
他柔聲接著道：“像你這樣一個人, 誰若認為你沒用, 那麽他自己一定是天下第一號傻蛋。”
西西忍不住偷偷笑了。
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沒用”, 要麽取笑她，要麽瞧不起她，想不到世上竟有一個人真正的理解她。
她小心地藏起笑意，咳了一聲，道：“你說的一百句話有九十九句都是廢話，只有這一句，才算是人話。”
方玉潤笑道：“我還有一句話，也不是廢話。”
西西道：“你說。”
方玉潤道：“石門旁為什麽會鑄著這和尚雕像，你不覺得奇怪麽？”
西西揚眉一笑，道：“這一點我早就猜到了——因為開啟石門的機關，一定就在這和尚身上……”
她很有把握地走上前，不假思索地在它的光頭上用力一擰。
突然間，她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仿佛被針紮了一下似的，飛快地縮回了手。
那“雕像”的光頭竟是軟綿綿的，而且還帶著溫度。
一個聲音冷冰冰地道：“你自己難道沒有腦袋麽，為什麽非要來摸別人的腦袋呢？”
“雕像”居然在說話？
西西目瞪口呆，盯著他，半晌才道：“你……你真的是個活人？”
“雕像”冷冷道：“死人會不會說話？”
死人不會說話，所以他當然是個活人。
只不過他除了嘴唇微微開闔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紋絲不動，就連眼皮也不眨一下，實在看不出有哪點像活人。
西西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納罕道：“你把自己全身塗得黑漆漆的，就為了假裝‘雕像’嚇唬人麽？”
“雕像”冷笑一聲，道：“我嚇唬你做甚麽？有人的時候，我在這裏；沒人的時候，我也在這裏……不管白天黑夜、刮風下雪，十幾年來我從沒有離開半步。”
西西更驚訝了：“你在這裏已呆了十幾年？你一直扮成一個敲木魚的和尚？”
“雕像”道：“和尚有什麽稀奇？我還扮過持矛的兵士，扛刀的門神，搖扇子的書生……只要她今天喜歡什麽，我就扮成什麽。”
西西道：“‘她’？莫非就是‘小狐貍’？”
“雕像”雖然還是一動不動，目中卻已充滿了一種熱烈而溫柔的光芒。
他的聲音忽也變得很溫柔，徐徐道：“假如她對我說‘今天扮成死人’，那麽她話音剛落，我就會真的變成一個死人給她看的。”
西西失聲道：“你……你竟甘願為她而死？
“雕像”道：“只要能博她一笑，區區一條性命算得了什麽？”
西西咬了咬嘴唇，低聲道：“我知道了，她……她一定很美很美，而且一定是男人最喜歡的那種類型。”
“雕像”道：“見到她以前，我不明白世上怎會有那麽多人愛她；見到她之後，我不明白世上怎會有人不愛她。她就像是正午的太陽，走到哪裏，哪裏便籠罩著她耀眼的美……”
再大度的女人，當她聽人在自己面前誇讚其他女人時，心裏難免都會有些不是滋味，尤其當她知道這女人比自己美得多的時候。
西西果然冷笑起來，打斷他道：“‘小狐貍’有那麽好麽？她要是真的對你好，怎會把你像奴隸一樣困在這裏？”
“雕像”的聲音卻還是那麽平靜：“十幾年來，每天我醒來，她在我眼前；我睡著，她出現在我夢裏。就算是奴隸，我也是世上最幸福的奴隸……像你這樣的小姑娘，哪懂得‘情’字的滋味？”
西西瞪著他半晌，突然激動地大吼：“鬼才想懂得你們！她已經是個瘋子，但你卻比她更瘋……換作我是你，早就從這鬼地方逃走了！”
“雕像”無聲地長嘆了口氣，卻沒有說話。
方玉潤忽也嘆了口氣，道：“莫說他自己根本不想走，就算想走，也走不掉的。”
他的目光正盯著“雕像”的兩只腳。
兩枚又粗又長、黑漆漆的大鐵釘，從他的腳心穿過，將他死死地釘在地下，仿佛已化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西西駭然道：“你……你難道不覺得痛？”
“雕像”道：“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還會怕痛麽？”
西西顫聲道：“為了她，你可以愉快地死去，為了她，你也可以痛苦地活著？”
“雕像”道：“身體雖痛，我的心卻是快樂的，因為極度的痛苦帶給人的也正是極度的快樂。”
西西只覺得自己簡直要氣瘋了，對準他的耳朵，聲嘶力竭地狂呼道：“你為了她，為了那又惡毒、又邪惡的女人，這麽做根本不值得！”
“雕像”道：“值得或不值得，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豈容他人置喙？”
他帶著一種做夢般的神色，喃喃接著道：“你可知道，唯有在‘惡’的土壤中，才能盛開出那種動人心魄、至高無上的美……”
西西道：“但你怎能……”
“雕像”忽然打斷道：“你的問題未免太多，我也說得太多了。”
他輕輕擡了擡腳，腳心的鐵釘牽動地下的機關，山壁上那道緊閉的石門便“軋軋”地開啟一道縫隙。
西西已快要走進門裏了，驀地又回過頭，大聲道：“你等著，等我們離開這裏的時候，一定來把你救走！”
“雕像”道：“在救我之前，你最好先想法子救另一個人。”
西西道：“這個人是……”
“雕像”道：“這個人就是你自己。”
他徐徐接著道：“無數的人走進了這道石門，還從沒有一個走出來過。我只希望你是例外，因為你實在是個熱情的女孩子……”
黑暗，只剩下黑暗。
門外是黑夜，門裏卻似比夜更黑。
方玉潤取出火折子點燃了，火光中只見一條窄而幽深的甬道，在山腹間蜿蜒伸展，也不知通向什麽地方。
火光雖然驅散了山腹中的寒冷和潮濕，但西西的身子卻仍在不停發抖——憤怒得發抖。
她氣沖沖地道：“依我看，那人不是個瘋子，就是個傻子，否則怎會在這地獄般的地方，一呆就是十幾年呢？”
她的心腸的確太熱了，到現在還在為“雕像”忿忿不平。
方玉潤卻只不過淡淡一笑，道：“一個人肯為自己心愛的人守護十幾年，他至少可算是個癡情的人。癡情之人，在別人看來總是有些瘋和傻的。”
西西扭頭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倒好像很同情、很理解他……難不成你也看上了‘小狐貍’？”
方玉潤聲音裏帶著笑意，道：“任何一個正常男人，就算不動心，難免也都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麽美……”
西西心中忽然竄起一股無明怒火，同時居然還有種酸溜溜的感覺。
她冷笑一聲，道：“你既然好奇得要命，為什麽還不快去看呢？”
方玉潤道：“可是你……”
西西道：“我是我，你是你，本來就不是一路人，最好各走各的。”
方玉潤道：“你讓我走？”
西西道：“你走得越快越好。”
方玉潤沈默片刻，道：“你不後悔？”
西西火氣更大，厲聲道：“我唯一後悔的，就是不能拿著鞭子趕走你！”
她用力揮了揮手，仿佛拿著一根無形的鞭子驅趕山羊似的。
方玉潤籲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我真的走了……”
他仿佛已迫不及待，邁著山羊般輕快的步子，匆匆離去。
等到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甬道盡頭，西西才突然放聲大喊：“我希望‘小狐貍’也用釘子釘死你！”
她還不解氣，恨恨地自語道：“沒有他，我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更好。”
一個人走在黑暗中，那種感覺卻一點也不好。
方玉潤一走，不但帶走了火折子，也將光明和溫暖一起帶走了。
又黑又冷的甬道中，再也沒有別人，只有寂靜像個死人的鬼魂一般，一路伴隨著西西。
無邊的寂靜，無盡的黑暗，無窮的時間……
路的終點通往哪裏？
時間的盡頭在哪裏？
沒有人知道。
就像是一個永不完結的故事。
這種極度的寂靜，有時候竟會像針一樣刺痛人的耳膜。
孤獨和空虛也在刺痛著西西的心，她想道：“只有最冷酷、最自私、最狠心的人，才會把朋友孤零零地拋棄在黑暗中……”
人的心情就是如此奇怪，明明是她拋棄了別人，感覺卻像是別人拋棄了她。
她用力咬緊牙，暗暗下了決心：“現在我總算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就算他跪著回來，我也絕對不會再理他了！”
方玉潤既沒有跪著回來，也沒有走著回來，更沒有跑著回來。
這見鬼的地方連一個人影也沒有。就算有人，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人與人也根本看不見對方。
正在這時候，前方忽然亮起了兩點慘碧色的幽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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