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太行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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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太行山（三）
西西一下子跳了起來。
本來還在頭頂上的帳篷, 現在果然已不翼而飛，否則她怎能看見滿天的星鬥？
西西氣憤地叫道：“是誰幹的好事？”
方玉潤道：“誰不見了，誰就是小偷。”
西西環顧四周, 到處也找不到那老太婆的蹤影，一片寂靜的雪地裏, 卻有兩行足印迤邐地伸向遠方。
她驚訝道：“莫非……莫非是那老太婆？”
方玉潤道：“那老太婆真的是個老太婆？”
西西更驚訝：“她難道不是？”
方玉潤苦笑著, 道：“我只知道, 尋常‘老太婆’絕不會有她那樣一雙勾魂的眼睛。”
西西怔了怔, 隨即氣沖沖地道：“但你的魂魄卻讓她勾走了，否則怎會那麽容易上了人家的當……”
她已完全忘了, 那“老太婆”根本是她自己招來、也是她自己要留下來的。女孩子要是肯承認錯誤, 肯講道理, 太陽大概也會從西邊出來了。
對著牛彈琴, 對著聾子說笑話，對著女孩子講道理——無論誰做了這三件事，難免都要被人認為是傻瓜。
方玉潤不是個傻瓜，所以他只有閉著嘴, 靜靜地聽著西西抱怨。
他們循著雪地上的足跡，已追出去很遠，西西的氣總算消了一些。
她皺著眉, 沈吟道：“那女子一路留下足跡，好像有意引我們去找她似的……可是我們跟她素昧平生，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方玉潤笑了笑，道：“你雖然不認得那女子, 她卻早已認出了你。今早你在鎮上四處打聽她的時候, 應該就已被她手下的人盯上了。”
西西愕然道：“你說她……她就是‘小狐貍’？”
方玉潤道：“她若不是‘小狐貍’, 為什麽兩只手始終縮在袖子裏？”
西西又怔了怔, 終於恍然大悟：“是了……她那樣做，當然是為了掩飾自己戴的那雙鐵手套。”
她不由得長嘆了一聲，頓足道：“這麽明顯、這麽簡單的事情，本來很容易想到的，但我為什麽就想不到呢？”
方玉潤也長嘆一聲：“那也許只因為，你不像別人一樣是個冷血的禽獸……”
冰雪滿山。
太行山上，鳥獸盡皆絕跡。
西西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一邊還在生著悶氣：“方玉潤這人不但是個討厭鬼，還是個小氣鬼，我說他的每句壞話，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雪上的足印，到了山巔的一道斷崖邊就不見了。崖下籠罩著一片灰黑的濃霧，一眼望下去，也不知有多深。
一條只有巴掌那麽寬、結著冰雪的石梁，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伸向深谷對面神秘未知的世界。
西西向四周張望著，疑惑道：“這種鬼地方，簡直連鬼都不想住，難道‘小狐貍’竟住在這裏？”
方玉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道：“你要不要過去？”
西西很快點了點頭。
方玉潤道：“那你能不能過去？“
西西瞥著那狹窄的石梁，慢慢搖了搖頭。
方玉潤道：“這條石梁本來已很險峻，結了冰後更是寸步難行，就算武功高強的人，也很可能掉下去摔死……”
他悠然接著道：“你當然寧可摔死，也不願讓我抱過去的。”
西西“哼”了一聲，冷冷道：“想不到你這人倒還有點自知之明。”
身後的雪地上，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那仿佛是什麽人的腳步聲。
西西回頭看去，只不過看了一眼，驟然之間，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
一個穿著長衫的影子，幽靈般出現在慘白的月光下，身邊還帶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又寬又大、沾滿血汙的長衫，將他整個身體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身體，沒有頭顱。
冷月，荒山；
陰森的夜，詭異的“無頭鬼”……
這豈非是最可怕的噩夢裏才有的景象？
“無頭鬼”雖然還在十餘丈外，西西已覺得一股寒意滲入骨髓，大駭道：“你……你是人，還是……是鬼？”
“無頭鬼”甕聲甕氣地一笑，幽幽說道：“人即是活著的鬼，鬼即是死了的人，人與鬼之間，本來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竟是從肚子裏發出，聽來實有說不出的怪異陰森。
他突又換了一種憤激的腔調，厲聲接道：“但若非人與人之間相互殘殺，我怎會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山野地？好好的活人，又怎會變作了冤死的惡鬼？”
西西對他不由得起了幾分同情，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麽人將你害成了這樣？”
“無頭鬼”的聲音冷得像冰，惡狠狠地道：“害死我的，正是世人！”
西西壯起膽子道：“世人？莫非你這次回來，就是要找世人覆仇？”
“無頭鬼”陰惻惻地冷笑著，森然道：“我豈止要覆仇，簡直恨不得喝幹他們的血，吃光他們的心！……”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把手伸進棺材，“嗤”的一聲，仿佛撕裂了死屍的衣裳，再一用力，竟掏出一顆紅彤彤的“心臟”。
還在滴著血的“心臟”，被他送到肚子前，“格嚓格嚓”地啃了起來。
西西驚恐地捂住了眼睛，但那“格嚓格嚓”的聲音卻仍持續不斷地傳來。那聲音仿佛一口一口啃在她自己身上，令她全身汗毛倒豎，恐懼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方玉潤微微一笑，道：“看閣下吃得津津有味，在下忽然也覺得有些餓了。‘人心’的滋味，想必一定妙不可言……”
他的身子仿佛動也未動，眨眼之間，人已到了十餘丈外。
然後他也如法炮制，從棺材裏掏出一顆人心，閉目大嚼起來。
西西覺得自己簡直已快要發瘋，不顧一切地尖叫道：“方玉潤，你難道也瘋了不成？你……你怎能吃人……”
方玉潤不但吃得更起勁，還轉頭向她大笑道：“這樣難得的美味，你實在也該來點兒嘗嘗，我敢保證你一定不會對它失望的。”
他不由分說，“嗖”的一聲，將手中吃了一半的物事向西西拋來。
那物事不偏不倚地落在面前，“撲”地裂成了兩半，血紅色的液體濺得滿地都是。
西西正要失聲驚叫，鼻端忽然聞到了一股既清甜、又誘人的香氣。
原來那所謂的“人心”，竟是一顆拳頭大小、紅如胭脂的石榴！
在慘白的月光下、黑魆魆的深夜裏，它的確足以騙過大多數人的眼睛。
“人心”是假的，那麽“無頭鬼”呢？
西西向“無頭鬼”橫了一眼，道：“這人是不是真的沒有頭？”
方玉潤笑道：“他當然有……而且還有兩個。”
他突然出手，捏在那人的肚子上。
只聽“哎喲”一聲，長衫從當中裂開，裏面果然露出了兩張臉。
這兩人，一個瘦得像沒毛的雞毛撣子，一個胖得像成了精的冬瓜，身高雖然還不及四尺，兩張老氣橫秋的臉上卻都已長出了胡須，竟是一對天生的侏儒。
兩個侏儒一上一下，疊在一起，還不及常人身高，再將腦袋和身體藏進寬大的長衫，看起來倒真的像是“無頭鬼”一般。
西西向二人瞪了一眼，冷笑道：“又是你們兩個？這麽有趣的把戲，真難為你們如何想得出來。”
瘦侏儒陰沈著臉，道：“可惜這個把戲還是騙不過方公子。”
胖侏儒笑容可掬，道：“我家主人此舉並無惡意，只不過跟二位開個小小的玩笑，她也早已恭候二位多時了。”
西西道：“你家主人？她莫非就是‘小狐貍’？”
胖侏儒不答，只是笑瞇瞇地拍了拍手掌。
遠方的雪地上，緩緩駛來一輛板車，車上又裝著三口巨大的棺材。
趕車的兩個人，一個全身黑衣，頭上包著黑巾，一個全身白衣，頭上包著白巾，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
他們看起來就算不像僵屍，也很像是傳說中的惡鬼“黑無常”和“白無常”。
西西驚疑地打量著二人，問道：“你們又是什麽人？”
“黑白無常”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只不過發出幾下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原來他們的舌頭都已被割得只剩下半截。
西西忽然想起，白天裏她遇見的那啞駝子，豈非也是這副模樣？
那駝子和“小狐貍”之間，是不是也有著某種關系？
當時他仿佛有話要對自己說，他究竟想說什麽呢？
不知如何，西西心中隱約泛起了一種感覺——那駝子想要告訴自己的，必定是一件極其驚人而可怕的秘密！
現在，板車上的三口棺材已被搬了下來，“黑白無常”和瘦侏儒一人拎起了一口。
他們拎著巨大的棺材，如飛般走在險峻的石梁上，就好像孩子手裏拿著玩具，奔跑在自家的後院。
有這種輕功的人，江湖中絕對數不出幾個。
胖侏儒向西西眨了眨眼，伸手一指他帶來的那口棺材。
他笑瞇瞇地道：“請姑娘入棺。”
西西怒道：“豈有此理，我明明是個大活人，怎能躺進這玩意……”
還未等她說完，胖侏儒已倒提起她的足踝，“嗖”的一聲把她扔進去，然後“砰”的蓋上了棺材蓋。
西西摔在一個人身上，這才發現方玉潤早已自己躺在裏面了。
西西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大聲道：“你不是很厲害麽，怎麽也像死豬一樣被人擡走了？”
方玉潤不說話。
西西道：“另外那三口棺材裏，莫非還裝著其他人？他們又會是誰呢？”
方玉潤還是閉著嘴。
西西道：“那兩個侏儒和‘黑白無常’，顯然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你看不看得出他們的來歷？他們都是‘小狐貍’的手下？她怎能找得到這麽多武林高手？”
她一口氣問了這麽多問題，方玉潤卻只不過回應了幾個字。
他問道：“你會不會數數？”
西西橫了他一眼：“呆子才不會……”
方玉潤道：“好，現在你開始小聲地數，數得既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他面上露出鄭重之色，接著道：“此事關乎你我性命，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你都萬萬不可停下。”
西西撇嘴道：“你讓我做什麽，我都一定要聽你的話麽？我偏不要……”
她剛說完“不要”兩個字，已經“一、二、三……”地開始數下去了。
等她數到“四十一”的時候，忽覺身子一輕，接著“撲”的一聲悶響，那口棺材終於落到了地面。
西西從棺材裏跳了出來，就發現自己已在石梁的另一頭。
這裏的霧更濃，夜似也更黑。
胖瘦侏儒和“黑白無常”像是游魂般，無聲無息地散入黑暗中。
西西驚訝極了，看著方玉潤道：“你知道數到‘四十一’就會來到這裏？”
方玉潤搖了搖頭。
西西疑惑道：“那你讓我數數，究竟有什麽深意？”
方玉潤的回答實在很妙。
他微笑著答道：“那麽做並沒有什麽深意，只不過讓你安靜下來，不至於一直問東問西罷了。”
西西氣得狠狠瞪著他，冷笑道：“有趣，實在有趣……我怎會認識一個像你這麽有趣的人呢？”
方玉潤也笑了笑，道：“有趣的不是人，而是棺材。”
西西道：“棺材？”
她的目光向四周一掃，才發現剩下的那三口棺材竟已沒了蹤影。
西西“咦”了一聲，納罕道：“我們明明是一起從石梁上過來的，那些人怎會不見了？“
方玉潤道：“他們難道一定是人？”
西西驚訝道：“不是人又是什麽？”
方玉潤幽幽說道：“不是人，當然就是鬼……鬼豈非本來就是看不見的。”
西西明知他說的不是真話，啐了一口，道： “我才是真的活見鬼了，活見了你這個討厭鬼……”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山壁前的一塊荒地，山壁上有道緊閉的石門，門旁還鑄著一尊黑漆漆的雕像。
那雕像竟是個盤腿打坐的和尚，手裏還拿著木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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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一下子跳了起來。
本來還在頭頂上的帳篷, 現在果然已不翼而飛，否則她怎能看見滿天的星鬥？
西西氣憤地叫道：“是誰幹的好事？”
方玉潤道：“誰不見了，誰就是小偷。”
西西環顧四周, 到處也找不到那老太婆的蹤影，一片寂靜的雪地裏, 卻有兩行足印迤邐地伸向遠方。
她驚訝道：“莫非……莫非是那老太婆？”
方玉潤道：“那老太婆真的是個老太婆？”
西西更驚訝：“她難道不是？”
方玉潤苦笑著, 道：“我只知道, 尋常‘老太婆’絕不會有她那樣一雙勾魂的眼睛。”
西西怔了怔, 隨即氣沖沖地道：“但你的魂魄卻讓她勾走了，否則怎會那麽容易上了人家的當……”
她已完全忘了, 那“老太婆”根本是她自己招來、也是她自己要留下來的。女孩子要是肯承認錯誤, 肯講道理, 太陽大概也會從西邊出來了。
對著牛彈琴, 對著聾子說笑話，對著女孩子講道理——無論誰做了這三件事，難免都要被人認為是傻瓜。
方玉潤不是個傻瓜，所以他只有閉著嘴, 靜靜地聽著西西抱怨。
他們循著雪地上的足跡，已追出去很遠，西西的氣總算消了一些。
她皺著眉, 沈吟道：“那女子一路留下足跡，好像有意引我們去找她似的……可是我們跟她素昧平生，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方玉潤笑了笑，道：“你雖然不認得那女子, 她卻早已認出了你。今早你在鎮上四處打聽她的時候, 應該就已被她手下的人盯上了。”
西西愕然道：“你說她……她就是‘小狐貍’？”
方玉潤道：“她若不是‘小狐貍’, 為什麽兩只手始終縮在袖子裏？”
西西又怔了怔, 終於恍然大悟：“是了……她那樣做，當然是為了掩飾自己戴的那雙鐵手套。”
她不由得長嘆了一聲，頓足道：“這麽明顯、這麽簡單的事情，本來很容易想到的，但我為什麽就想不到呢？”
方玉潤也長嘆一聲：“那也許只因為，你不像別人一樣是個冷血的禽獸……”
冰雪滿山。
太行山上，鳥獸盡皆絕跡。
西西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一邊還在生著悶氣：“方玉潤這人不但是個討厭鬼，還是個小氣鬼，我說他的每句壞話，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雪上的足印，到了山巔的一道斷崖邊就不見了。崖下籠罩著一片灰黑的濃霧，一眼望下去，也不知有多深。
一條只有巴掌那麽寬、結著冰雪的石梁，在濃霧中若隱若現，伸向深谷對面神秘未知的世界。
西西向四周張望著，疑惑道：“這種鬼地方，簡直連鬼都不想住，難道‘小狐貍’竟住在這裏？”
方玉潤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卻反問道：“你要不要過去？”
西西很快點了點頭。
方玉潤道：“那你能不能過去？“
西西瞥著那狹窄的石梁，慢慢搖了搖頭。
方玉潤道：“這條石梁本來已很險峻，結了冰後更是寸步難行，就算武功高強的人，也很可能掉下去摔死……”
他悠然接著道：“你當然寧可摔死，也不願讓我抱過去的。”
西西“哼”了一聲，冷冷道：“想不到你這人倒還有點自知之明。”
身後的雪地上，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那仿佛是什麽人的腳步聲。
西西回頭看去，只不過看了一眼，驟然之間，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
一個穿著長衫的影子，幽靈般出現在慘白的月光下，身邊還帶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又寬又大、沾滿血汙的長衫，將他整個身體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身體，沒有頭顱。
冷月，荒山；
陰森的夜，詭異的“無頭鬼”……
這豈非是最可怕的噩夢裏才有的景象？
“無頭鬼”雖然還在十餘丈外，西西已覺得一股寒意滲入骨髓，大駭道：“你……你是人，還是……是鬼？”
“無頭鬼”甕聲甕氣地一笑，幽幽說道：“人即是活著的鬼，鬼即是死了的人，人與鬼之間，本來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竟是從肚子裏發出，聽來實有說不出的怪異陰森。
他突又換了一種憤激的腔調，厲聲接道：“但若非人與人之間相互殘殺，我怎會不明不白地死在荒山野地？好好的活人，又怎會變作了冤死的惡鬼？”
西西對他不由得起了幾分同情，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什麽人將你害成了這樣？”
“無頭鬼”的聲音冷得像冰，惡狠狠地道：“害死我的，正是世人！”
西西壯起膽子道：“世人？莫非你這次回來，就是要找世人覆仇？”
“無頭鬼”陰惻惻地冷笑著，森然道：“我豈止要覆仇，簡直恨不得喝幹他們的血，吃光他們的心！……”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把手伸進棺材，“嗤”的一聲，仿佛撕裂了死屍的衣裳，再一用力，竟掏出一顆紅彤彤的“心臟”。
還在滴著血的“心臟”，被他送到肚子前，“格嚓格嚓”地啃了起來。
西西驚恐地捂住了眼睛，但那“格嚓格嚓”的聲音卻仍持續不斷地傳來。那聲音仿佛一口一口啃在她自己身上，令她全身汗毛倒豎，恐懼得幾乎要暈過去了。
方玉潤微微一笑，道：“看閣下吃得津津有味，在下忽然也覺得有些餓了。‘人心’的滋味，想必一定妙不可言……”
他的身子仿佛動也未動，眨眼之間，人已到了十餘丈外。
然後他也如法炮制，從棺材裏掏出一顆人心，閉目大嚼起來。
西西覺得自己簡直已快要發瘋，不顧一切地尖叫道：“方玉潤，你難道也瘋了不成？你……你怎能吃人……”
方玉潤不但吃得更起勁，還轉頭向她大笑道：“這樣難得的美味，你實在也該來點兒嘗嘗，我敢保證你一定不會對它失望的。”
他不由分說，“嗖”的一聲，將手中吃了一半的物事向西西拋來。
那物事不偏不倚地落在面前，“撲”地裂成了兩半，血紅色的液體濺得滿地都是。
西西正要失聲驚叫，鼻端忽然聞到了一股既清甜、又誘人的香氣。
原來那所謂的“人心”，竟是一顆拳頭大小、紅如胭脂的石榴！
在慘白的月光下、黑魆魆的深夜裏，它的確足以騙過大多數人的眼睛。
“人心”是假的，那麽“無頭鬼”呢？
西西向“無頭鬼”橫了一眼，道：“這人是不是真的沒有頭？”
方玉潤笑道：“他當然有……而且還有兩個。”
他突然出手，捏在那人的肚子上。
只聽“哎喲”一聲，長衫從當中裂開，裏面果然露出了兩張臉。
這兩人，一個瘦得像沒毛的雞毛撣子，一個胖得像成了精的冬瓜，身高雖然還不及四尺，兩張老氣橫秋的臉上卻都已長出了胡須，竟是一對天生的侏儒。
兩個侏儒一上一下，疊在一起，還不及常人身高，再將腦袋和身體藏進寬大的長衫，看起來倒真的像是“無頭鬼”一般。
西西向二人瞪了一眼，冷笑道：“又是你們兩個？這麽有趣的把戲，真難為你們如何想得出來。”
瘦侏儒陰沈著臉，道：“可惜這個把戲還是騙不過方公子。”
胖侏儒笑容可掬，道：“我家主人此舉並無惡意，只不過跟二位開個小小的玩笑，她也早已恭候二位多時了。”
西西道：“你家主人？她莫非就是‘小狐貍’？”
胖侏儒不答，只是笑瞇瞇地拍了拍手掌。
遠方的雪地上，緩緩駛來一輛板車，車上又裝著三口巨大的棺材。
趕車的兩個人，一個全身黑衣，頭上包著黑巾，一個全身白衣，頭上包著白巾，只有眼睛和口鼻露在外面。
他們看起來就算不像僵屍，也很像是傳說中的惡鬼“黑無常”和“白無常”。
西西驚疑地打量著二人，問道：“你們又是什麽人？”
“黑白無常”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只不過發出幾下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原來他們的舌頭都已被割得只剩下半截。
西西忽然想起，白天裏她遇見的那啞駝子，豈非也是這副模樣？
那駝子和“小狐貍”之間，是不是也有著某種關系？
當時他仿佛有話要對自己說，他究竟想說什麽呢？
不知如何，西西心中隱約泛起了一種感覺——那駝子想要告訴自己的，必定是一件極其驚人而可怕的秘密！
現在，板車上的三口棺材已被搬了下來，“黑白無常”和瘦侏儒一人拎起了一口。
他們拎著巨大的棺材，如飛般走在險峻的石梁上，就好像孩子手裏拿著玩具，奔跑在自家的後院。
有這種輕功的人，江湖中絕對數不出幾個。
胖侏儒向西西眨了眨眼，伸手一指他帶來的那口棺材。
他笑瞇瞇地道：“請姑娘入棺。”
西西怒道：“豈有此理，我明明是個大活人，怎能躺進這玩意……”
還未等她說完，胖侏儒已倒提起她的足踝，“嗖”的一聲把她扔進去，然後“砰”的蓋上了棺材蓋。
西西摔在一個人身上，這才發現方玉潤早已自己躺在裏面了。
西西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大聲道：“你不是很厲害麽，怎麽也像死豬一樣被人擡走了？”
方玉潤不說話。
西西道：“另外那三口棺材裏，莫非還裝著其他人？他們又會是誰呢？”
方玉潤還是閉著嘴。
西西道：“那兩個侏儒和‘黑白無常’，顯然是江湖上少有的高手，你看不看得出他們的來歷？他們都是‘小狐貍’的手下？她怎能找得到這麽多武林高手？”
她一口氣問了這麽多問題，方玉潤卻只不過回應了幾個字。
他問道：“你會不會數數？”
西西橫了他一眼：“呆子才不會……”
方玉潤道：“好，現在你開始小聲地數，數得既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他面上露出鄭重之色，接著道：“此事關乎你我性命，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你都萬萬不可停下。”
西西撇嘴道：“你讓我做什麽，我都一定要聽你的話麽？我偏不要……”
她剛說完“不要”兩個字，已經“一、二、三……”地開始數下去了。
等她數到“四十一”的時候，忽覺身子一輕，接著“撲”的一聲悶響，那口棺材終於落到了地面。
西西從棺材裏跳了出來，就發現自己已在石梁的另一頭。
這裏的霧更濃，夜似也更黑。
胖瘦侏儒和“黑白無常”像是游魂般，無聲無息地散入黑暗中。
西西驚訝極了，看著方玉潤道：“你知道數到‘四十一’就會來到這裏？”
方玉潤搖了搖頭。
西西疑惑道：“那你讓我數數，究竟有什麽深意？”
方玉潤的回答實在很妙。
他微笑著答道：“那麽做並沒有什麽深意，只不過讓你安靜下來，不至於一直問東問西罷了。”
西西氣得狠狠瞪著他，冷笑道：“有趣，實在有趣……我怎會認識一個像你這麽有趣的人呢？”
方玉潤也笑了笑，道：“有趣的不是人，而是棺材。”
西西道：“棺材？”
她的目光向四周一掃，才發現剩下的那三口棺材竟已沒了蹤影。
西西“咦”了一聲，納罕道：“我們明明是一起從石梁上過來的，那些人怎會不見了？“
方玉潤道：“他們難道一定是人？”
西西驚訝道：“不是人又是什麽？”
方玉潤幽幽說道：“不是人，當然就是鬼……鬼豈非本來就是看不見的。”
西西明知他說的不是真話，啐了一口，道： “我才是真的活見鬼了，活見了你這個討厭鬼……”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山壁前的一塊荒地，山壁上有道緊閉的石門，門旁還鑄著一尊黑漆漆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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