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太行山（二）
關燈
小
中
大
第82章 太行山（二）
街旁的積雪裏, 臥著一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駝子。聽到西西這句話，駝子慢騰騰地翻了個身，睜眼向她一瞥。
這一瞥之下, 駝子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放出光芒，從地上一躍而起, 張開雙臂, 竟向西西猛撲過來。
他一下子就把她牢牢抱住,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已摸到她的額頭上。
西西失聲驚叫道：“餵, 你是誰？你摸我幹甚麽？”
她運起內功，用力一掙, 就掙開了那駝子——他身上竟然一點武功也沒有。
那駝子剛摔在雪中, 馬上又手足並用地追上來, 兩眼緊盯著西西, 臉上的表情像是已快要流淚了。
他張大了嘴，“啊啊”地叫著，仿佛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他的舌頭竟已被割得只剩下半截。
西西只道他是個可憐的啞巴, 心中一軟，從衣兜裏掏出一錠銀子，悄悄拋在路邊。
她故意大聲道：“咦, 誰的銀子掉在這裏了，好大的一錠……是老伯你掉的麽？”
她口中大喊大叫，腳下卻不停飛奔，直到那駝子的人影看不見了, 才輕輕籲了口氣。
這個世界上, 有那麽多苦難不幸的人, 金錢是不是一定能使他們幸福起來呢？她自己也實在難以肯定。
可以肯定的是, 一個人要是沒有了錢，簡直什麽事也做不成。
吃飯要錢，喝酒要錢，住店要錢……
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冬夜，金錢就等同於一碗熱熱的陽春面，一只燒得紅紅的火爐……也等同於溫暖、幸福和滿足。
西西把自己全身裏裏外外摸了個遍，這才發現，剛才那錠銀子竟已是她最後一點的盤纏。
北風呼嘯，天已完全黑了。
雪地在黑夜裏像銀子似的發著光，可惜那並不是真正的銀子。
錢袋已經空了，肚子卻比錢袋更空。
難道她今晚就只能餓著肚子，在荒涼的冰天雪地裏過夜？
西西全身都已冷得麻木，有氣無力地走在風雪中，像是一條剛剛挨了打、被主人趕出家門的狗。
不知如何，她忽然又想起了方玉潤。假如他在的話，自己至少不會過得像現在這麽悲慘。
他在面前的時候，固然總是惹人生氣，但看不見他的時候，卻又讓人有些想念。
這一路上始終沒有看見他的蹤影，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西西皺起了眉頭，自言自語道：“難道姓方的也落入黑店，已被做成了人肉包子？誰要是吃了他的肉，不被毒死才怪……”
話雖然這麽說，現在若有一整籠的毒包子擺在面前，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全部吃下去。
正在這時候，西西忽然聞到河邊飄來的一種很誘人的香氣。
那仿佛是烤蘑菇的香氣。
是什麽人在附近烤蘑菇？
西西不由得精神一振，循著那香氣，大步走去。
河邊一塊巨大的巖石後，搭著個半舊的帳篷，帳篷外有人支起篝火，火旁有一只油瓶，一只土制鹽罐，甚至還有一瓶子醋。
幾串焦黃的蘑菇已烤得快熟了，在火上“滋滋”地滴著油。
西西正看得直咽口水，忽聽得身後一人道：“你看起來好像很餓？”
西西一回頭，就看到了方玉潤，驚喜得差點叫出來。
可是方玉潤卻沒有看她。他正在小心地把一鍋蘑菇湯架在火上，仿佛那鍋湯比她這個人好看多了。
西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誰說我很餓的？我……我只有一點點餓。”
方玉潤道：“哦，是麽？但我卻已餓得要命，只好先吃為敬了。”
西西木立著，眼睜睜地看著鍋裏的蘑菇變得越來越少。
方玉潤向她瞥了一眼，嘆了口氣，道：“吃東西的時候，有人在我旁邊眼睜睜地看著，那感覺真是奇怪得很。所以你能不能幫幫忙，也過來吃一些？”
西西道：“我……我……”
方玉潤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這些蘑菇又不姓方，總不至於把人毒死的。”
西西臉上一紅，心中暗罵道：“討厭鬼，老是偷聽人說話。”
等到她把蘑菇全部裝進肚子，連一滴湯也不剩下時，“討厭鬼”看上去似乎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因為她發現他烹調的手藝實在很不錯。
夜色已深。
雪雖然早就停了，野外的風卻刮得更冷、更響，像是饑餓的狼群在黑夜裏咆哮。
在這種刺骨的寒風中，人簡直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方玉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鉆進帳篷去睡覺。
他好像已完全忘記了，雪地上還有西西這個人。
西西幹咳了一聲，搭訕道：“這帳篷看起來倒很堅固。”
方玉潤道：“嗯。”
西西道：“裏面應該也很溫暖。”
方玉潤道：“太溫暖也不好……不如在雪地上吹風還涼快些。”
西西試探著道：“不知道裏面地方大不大？”
方玉潤道：“雖然不算太大，也還裝得下一頭騾子。”
西西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頭，道：“我……我可不可以……”
方玉潤道：“當然可以，為什麽不可以？”
西西躊躇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大聲接著道：“你放心，我絕不會白吃你的蘑菇，白住你的帳篷，以後我一定會想法子報答……”
方玉潤道：“你要報答？你會做什麽呢？”
西西不由得怔住了。
她這一生中，不是在闖禍，就是在吃虧上當，自己也想不出自己會什麽。
方玉潤微笑道：“你想不出的話，我倒是幫你想好了。只要你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
火焰跳躍而熾熱，他的眼睛在火光裏發著亮，而且似乎帶著一種很特別的笑意。
西西突然覺得全身發燒，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她咬著嘴唇道：“你說的是……是什麽事情？”
方玉潤笑了笑，道：“洗碗你會不會？”
在寒冬臘月的野外，用融化的雪水洗鍋洗碗，凍得十個手指頭像十根紅紅的臘腸，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種愉快的經驗。
西西心裏卻覺得愉快多了，因為她畢竟已還清了人家的恩惠。
一個人要是白白受了人家恩惠，欠了人家的情，簡直連晚上睡覺都要睡不著。
西西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睡不著的時候。
現在她就躺在帳篷裏，身子不斷翻來翻去，像是鍋裏的一張煎餅，翻了半天，仍是睡意全無。
風已住，黑夜寂然無聲。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在這種寂靜中，西西幾乎能聽到心臟在身體裏跳動的聲音。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心會跳得這麽厲害。
正在這時候，方玉潤忽然在黑暗中坐了起來。
西西嚇了一跳，只聽他像是自語一般，喃喃說道：“我這人一向睡眠不好，半夜要是有人來偷看，我就一定會做噩夢的……”
他將那些油瓶醋瓶在身邊一字排開，再將那口大鍋小心地架在上面，接著道：“有人過來的話，這口鍋就會掉下來，發出警報。”
說罷，他滿意地對自己笑笑，便又睡了下去。
西西卻已氣得臉都紅了，騰地跳起來，沖出了帳篷外。
她決定也要找到一件東西，好把她和那討厭鬼隔開。
很快她就找到了這樣一件“東西”。
那是冰天雪地裏倒著的一個老太婆，骯臟，虛弱，枯槁，像件沒有生命的東西似的，一動不動。
在這種天氣，任何人若在野外呆上一整夜，就算不凍死，幾乎也要丟掉半條命。
只有世界上最可憐、最悲慘的人，才會淪落到這地步。
西西馬上奔過去，發覺那老太婆還有呼吸，忙將她扶了起來，柔聲道：“這位婆婆，你覺得如何？”
老太婆緩緩睜開眼睛，茫然道：“咦，我……我這是在哪裏？”
西西道：“這裏是河邊的雪地。大晚上的，婆婆你怎會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呢？”
老太婆半死不活地道：“我全家老小都已死光了，我自己也是個快死的人，死在什麽地方還不是一樣……”
西西道：“你的親戚和朋友呢？他們難道也不管你？”
老太婆搖了搖頭，道：“窮人沒有親戚，更不會有朋友。”
西西不由得有些心酸，扶著她慢慢走回帳篷。
帳篷裏面雖然比外面暖和許多，老太婆的一雙手卻顫巍巍地縮在袖子裏，好像還是冷得要命。
等她終於緩過來時，便開始拿衣袖抹著眼淚，不停地嘮叨：“這年頭，像你們這樣熱情、這樣慷慨的年輕人，實在已不多見……”
方玉潤看起來一點也不熱情，更談不上慷慨。
他睜大眼睛，看著這臟兮兮的老太婆走進來，不但一聲不吭，臉上的表情更有說不出的古怪。
西西瞧得暗暗發笑，卻故意板著臉道：“外面天寒地凍，這位老婆婆又已無家可歸，誰要是不讓她留下來，他簡直就是冷血的禽獸！”
老太婆雖然滿臉皺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卻十分靈活。她的眼睛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連聲說道：“太麻煩你們了……這怎麽好意思呢？”
但西西已不由分說地把她拉過來，讓她睡在自己身邊。
西西幫助了別人，只覺得十分愉快，再想起方玉潤生悶氣的模樣，心中就更是得意。
一個平時從來不生氣的人，居然也被她氣到一次，這怎能不叫她得意呢？
她帶著滿臉愉快的笑容，很快就睡著了。
夜半時分，西西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在夢中，雪又下了起來，下得很大。
一片白雪皚皚的原野上，方玉潤一個人走著，像是一只青色的鶴飛在雲中。
忽然之間，山川震動，大地裂開，他竟從地面的裂縫落了下去，落到一只火紅色的狐貍嘴裏……
西西醒來的時候，心裏還在砰砰亂跳。
雲已經散了。
一片清朗的夜空中，幾顆星星正向她眨著眼睛。
它們仿佛在說：“餵，你不是最討厭他的麽，為什麽做夢還會夢見他？”
西西瞪了它們一眼，心中卻不覺有些迷糊起來。
黑暗之中，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的眼睛瞪得這麽大，在看什麽？”
方玉潤居然也醒著。
西西一動不動地躺著，答道：“我在看星星。”
方玉潤道：“看星星？”
西西道：“一個人看星星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很多平時想不到的事。”
方玉潤道：“你想到了什麽？”
西西滿臉深沈之色，徐徐道：“在最黑暗的夜晚，才能看見最美的星光……這就好比人生，人生同樣也是如此。”
她傲然一笑，接著道：“像這樣深奧的道理，說給你聽，你這人想必也聽不懂的。”
方玉潤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西西聳了聳肩膀：“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興趣知道。”
方玉潤道：“也許你有興趣知道一件事。”
西西道：“什麽事？”
方玉潤嘆了口氣，道：“難道你還沒有發現麽？我們的帳篷被人偷走了……”
【作者有話說】
註：
帳篷的梗來源於網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街旁的積雪裏, 臥著一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駝子。聽到西西這句話，駝子慢騰騰地翻了個身，睜眼向她一瞥。
這一瞥之下, 駝子渾濁的眼睛裏忽然放出光芒，從地上一躍而起, 張開雙臂, 竟向西西猛撲過來。
他一下子就把她牢牢抱住,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已摸到她的額頭上。
西西失聲驚叫道：“餵, 你是誰？你摸我幹甚麽？”
她運起內功，用力一掙, 就掙開了那駝子——他身上竟然一點武功也沒有。
那駝子剛摔在雪中, 馬上又手足並用地追上來, 兩眼緊盯著西西, 臉上的表情像是已快要流淚了。
他張大了嘴，“啊啊”地叫著，仿佛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原來他的舌頭竟已被割得只剩下半截。
西西只道他是個可憐的啞巴, 心中一軟，從衣兜裏掏出一錠銀子，悄悄拋在路邊。
她故意大聲道：“咦, 誰的銀子掉在這裏了，好大的一錠……是老伯你掉的麽？”
她口中大喊大叫，腳下卻不停飛奔，直到那駝子的人影看不見了, 才輕輕籲了口氣。
這個世界上, 有那麽多苦難不幸的人, 金錢是不是一定能使他們幸福起來呢？她自己也實在難以肯定。
可以肯定的是, 一個人要是沒有了錢，簡直什麽事也做不成。
吃飯要錢，喝酒要錢，住店要錢……
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冬夜，金錢就等同於一碗熱熱的陽春面，一只燒得紅紅的火爐……也等同於溫暖、幸福和滿足。
西西把自己全身裏裏外外摸了個遍，這才發現，剛才那錠銀子竟已是她最後一點的盤纏。
北風呼嘯，天已完全黑了。
雪地在黑夜裏像銀子似的發著光，可惜那並不是真正的銀子。
錢袋已經空了，肚子卻比錢袋更空。
難道她今晚就只能餓著肚子，在荒涼的冰天雪地裏過夜？
西西全身都已冷得麻木，有氣無力地走在風雪中，像是一條剛剛挨了打、被主人趕出家門的狗。
不知如何，她忽然又想起了方玉潤。假如他在的話，自己至少不會過得像現在這麽悲慘。
他在面前的時候，固然總是惹人生氣，但看不見他的時候，卻又讓人有些想念。
這一路上始終沒有看見他的蹤影，也不知他去了哪裏？
西西皺起了眉頭，自言自語道：“難道姓方的也落入黑店，已被做成了人肉包子？誰要是吃了他的肉，不被毒死才怪……”
話雖然這麽說，現在若有一整籠的毒包子擺在面前，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全部吃下去。
正在這時候，西西忽然聞到河邊飄來的一種很誘人的香氣。
那仿佛是烤蘑菇的香氣。
是什麽人在附近烤蘑菇？
西西不由得精神一振，循著那香氣，大步走去。
河邊一塊巨大的巖石後，搭著個半舊的帳篷，帳篷外有人支起篝火，火旁有一只油瓶，一只土制鹽罐，甚至還有一瓶子醋。
幾串焦黃的蘑菇已烤得快熟了，在火上“滋滋”地滴著油。
西西正看得直咽口水，忽聽得身後一人道：“你看起來好像很餓？”
西西一回頭，就看到了方玉潤，驚喜得差點叫出來。
可是方玉潤卻沒有看她。他正在小心地把一鍋蘑菇湯架在火上，仿佛那鍋湯比她這個人好看多了。
西西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誰說我很餓的？我……我只有一點點餓。”
方玉潤道：“哦，是麽？但我卻已餓得要命，只好先吃為敬了。”
西西木立著，眼睜睜地看著鍋裏的蘑菇變得越來越少。
方玉潤向她瞥了一眼，嘆了口氣，道：“吃東西的時候，有人在我旁邊眼睜睜地看著，那感覺真是奇怪得很。所以你能不能幫幫忙，也過來吃一些？”
西西道：“我……我……”
方玉潤笑了笑，道：“你不用擔心，這些蘑菇又不姓方，總不至於把人毒死的。”
西西臉上一紅，心中暗罵道：“討厭鬼，老是偷聽人說話。”
等到她把蘑菇全部裝進肚子，連一滴湯也不剩下時，“討厭鬼”看上去似乎也變得順眼了許多。
因為她發現他烹調的手藝實在很不錯。
夜色已深。
雪雖然早就停了，野外的風卻刮得更冷、更響，像是饑餓的狼群在黑夜裏咆哮。
在這種刺骨的寒風中，人簡直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方玉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鉆進帳篷去睡覺。
他好像已完全忘記了，雪地上還有西西這個人。
西西幹咳了一聲，搭訕道：“這帳篷看起來倒很堅固。”
方玉潤道：“嗯。”
西西道：“裏面應該也很溫暖。”
方玉潤道：“太溫暖也不好……不如在雪地上吹風還涼快些。”
西西試探著道：“不知道裏面地方大不大？”
方玉潤道：“雖然不算太大，也還裝得下一頭騾子。”
西西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垂下頭，道：“我……我可不可以……”
方玉潤道：“當然可以，為什麽不可以？”
西西躊躇片刻，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大聲接著道：“你放心，我絕不會白吃你的蘑菇，白住你的帳篷，以後我一定會想法子報答……”
方玉潤道：“你要報答？你會做什麽呢？”
西西不由得怔住了。
她這一生中，不是在闖禍，就是在吃虧上當，自己也想不出自己會什麽。
方玉潤微笑道：“你想不出的話，我倒是幫你想好了。只要你做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
火焰跳躍而熾熱，他的眼睛在火光裏發著亮，而且似乎帶著一種很特別的笑意。
西西突然覺得全身發燒，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她咬著嘴唇道：“你說的是……是什麽事情？”
方玉潤笑了笑，道：“洗碗你會不會？”
在寒冬臘月的野外，用融化的雪水洗鍋洗碗，凍得十個手指頭像十根紅紅的臘腸，對於任何人來說都不是一種愉快的經驗。
西西心裏卻覺得愉快多了，因為她畢竟已還清了人家的恩惠。
一個人要是白白受了人家恩惠，欠了人家的情，簡直連晚上睡覺都要睡不著。
西西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睡不著的時候。
現在她就躺在帳篷裏，身子不斷翻來翻去，像是鍋裏的一張煎餅，翻了半天，仍是睡意全無。
風已住，黑夜寂然無聲。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在這種寂靜中，西西幾乎能聽到心臟在身體裏跳動的聲音。但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心會跳得這麽厲害。
正在這時候，方玉潤忽然在黑暗中坐了起來。
西西嚇了一跳，只聽他像是自語一般，喃喃說道：“我這人一向睡眠不好，半夜要是有人來偷看，我就一定會做噩夢的……”
他將那些油瓶醋瓶在身邊一字排開，再將那口大鍋小心地架在上面，接著道：“有人過來的話，這口鍋就會掉下來，發出警報。”
說罷，他滿意地對自己笑笑，便又睡了下去。
西西卻已氣得臉都紅了，騰地跳起來，沖出了帳篷外。
她決定也要找到一件東西，好把她和那討厭鬼隔開。
很快她就找到了這樣一件“東西”。
那是冰天雪地裏倒著的一個老太婆，骯臟，虛弱，枯槁，像件沒有生命的東西似的，一動不動。
在這種天氣，任何人若在野外呆上一整夜，就算不凍死，幾乎也要丟掉半條命。
只有世界上最可憐、最悲慘的人，才會淪落到這地步。
西西馬上奔過去，發覺那老太婆還有呼吸，忙將她扶了起來，柔聲道：“這位婆婆，你覺得如何？”
老太婆緩緩睜開眼睛，茫然道：“咦，我……我這是在哪裏？”
西西道：“這裏是河邊的雪地。大晚上的，婆婆你怎會一個人來到這種地方呢？”
老太婆半死不活地道：“我全家老小都已死光了，我自己也是個快死的人，死在什麽地方還不是一樣……”
西西道：“你的親戚和朋友呢？他們難道也不管你？”
老太婆搖了搖頭，道：“窮人沒有親戚，更不會有朋友。”
西西不由得有些心酸，扶著她慢慢走回帳篷。
帳篷裏面雖然比外面暖和許多，老太婆的一雙手卻顫巍巍地縮在袖子裏，好像還是冷得要命。
等她終於緩過來時，便開始拿衣袖抹著眼淚，不停地嘮叨：“這年頭，像你們這樣熱情、這樣慷慨的年輕人，實在已不多見……”
方玉潤看起來一點也不熱情，更談不上慷慨。
他睜大眼睛，看著這臟兮兮的老太婆走進來，不但一聲不吭，臉上的表情更有說不出的古怪。
西西瞧得暗暗發笑，卻故意板著臉道：“外面天寒地凍，這位老婆婆又已無家可歸，誰要是不讓她留下來，他簡直就是冷血的禽獸！”
老太婆雖然滿臉皺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卻十分靈活。她的眼睛在二人之間轉來轉去，連聲說道：“太麻煩你們了……這怎麽好意思呢？”
但西西已不由分說地把她拉過來，讓她睡在自己身邊。
西西幫助了別人，只覺得十分愉快，再想起方玉潤生悶氣的模樣，心中就更是得意。
一個平時從來不生氣的人，居然也被她氣到一次，這怎能不叫她得意呢？
她帶著滿臉愉快的笑容，很快就睡著了。
夜半時分，西西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在夢中，雪又下了起來，下得很大。
一片白雪皚皚的原野上，方玉潤一個人走著，像是一只青色的鶴飛在雲中。
忽然之間，山川震動，大地裂開，他竟從地面的裂縫落了下去，落到一只火紅色的狐貍嘴裏……
西西醒來的時候，心裏還在砰砰亂跳。
雲已經散了。
一片清朗的夜空中，幾顆星星正向她眨著眼睛。
它們仿佛在說：“餵，你不是最討厭他的麽，為什麽做夢還會夢見他？”
西西瞪了它們一眼，心中卻不覺有些迷糊起來。
黑暗之中，身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你的眼睛瞪得這麽大，在看什麽？”
方玉潤居然也醒著。
西西一動不動地躺著，答道：“我在看星星。”
方玉潤道：“看星星？”
西西道：“一個人看星星的時候，總是會想到很多平時想不到的事。”
方玉潤道：“你想到了什麽？”
西西滿臉深沈之色，徐徐道：“在最黑暗的夜晚，才能看見最美的星光……這就好比人生，人生同樣也是如此。”
她傲然一笑，接著道：“像這樣深奧的道理，說給你聽，你這人想必也聽不懂的。”
方玉潤道：“那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麽？”
西西聳了聳肩膀：“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興趣知道。”
方玉潤道：“也許你有興趣知道一件事。”
西西道：“什麽事？”
方玉潤嘆了口氣，道：“難道你還沒有發現麽？我們的帳篷被人偷走了……”
【作者有話說】
註：
帳篷的梗來源於網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