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玩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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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大玩家（五）
風親王睜開眼睛, 就看見了幾十個奇形怪狀的人，有的是骯臟的乞丐，有的是瘦骨嶙峋的婦人, 有的是衣不蔽體的孩子。
這些窮苦人圍在他身邊，許多人眼中都含著淚。
風親王苦笑著, 低聲道：“各位若是來要飯的, 未免來得不是時候, 只因這地方已一無所有……”
乞丐激動道：“你一無所有, 那有什麽關系？我們的就是你的，我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婦人抽泣道：“你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們, 這是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我們永遠永遠敬愛你。”
孩子天真地道：“請你跟我們在一起, 做我們最好的朋友。”
他們跪下來, 親吻他的兩只手，拿眼淚去洗它們。
風親王整個人都已怔住。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方玉潤他們是這樣花掉了他的財富。
從前他富有四海，一顆心中卻空空如也；當他失去一切, 心中卻似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裝滿。
這種東西，是不是就叫“愛”和“仁慈”？
風親王忍不住也激動起來，顫聲道：“你們……你們何必這樣對我？”
一人道：“這不過是你怎樣對我們, 我們也怎樣對你罷了。”
另一人讀過一些書，答道：“這就叫作‘種什麽因，得什麽果’。”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著道：“不錯，一個人種下的若是惡因, 那麽他得到的, 也一定是苦果……”
黑暗的夜裏, 突然掠過勁急的風。
一道刀光撕裂了夜幕。
風親王的武功雖然也很高, 但此時他的身體四肢都被眾人熱情的手臂攬住，哪裏來得及閃避？
只聽“噗”的一聲，他身子一涼，一把短刀已自後向前，透體而入。
滴著鮮血的刀尖，就在他的眼睛底下，但他卻似絲毫沒有感到驚異和恐懼。
他嘶啞著嗓子，斷續著道：“豹師姐？”
那冷冰冰的聲音道：“柳聞風，柳師弟，你當然猜到要殺你的人是我……”
柳聞風的確猜到了，所以他並不驚異。
驚異的是周圍那些人——這兩人既然是同門，為什麽要互相殘殺？
他們一個個怒吼著撲上去，想要救自己的“恩人”，但還未接近薛豹身邊，就被遠遠摔了出去。
柳聞風無力地喘息著，道：“這二十年裏，你……你一直在我身邊，莫非就為了等……等這個機會？”
這的確是他最軟弱、最不設防的時刻，也是殺他的最好機會。
薛豹逼視著他，厲聲道：“二十年前，我已想殺你，你可知道是為什麽？”
柳聞風道：“難道你也相信了江湖上的謠言，難道你也認為，是我害了……”
薛豹很快打斷他，激動地大聲道：“那些謠言本來就是我散布出去的，更何況那根本不是‘謠言’，而是事實！”
她的目中幾乎噴出怒火，不顧一切地狂呼道：“只因你才是謀害師父的真兇，陸師弟是被你誣陷的！”
柳聞風喘息得更劇烈，嘶聲道：“這些鬼話，都是誰……誰說的？”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是我說的。”
一名白發蒼蒼、憔悴而枯槁的獨眼老嫗，緩緩自人群中走出。
這人竟是顧情。
柳聞風一見到她，仿佛大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也來了？”
顧情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一字一字道：“不錯，我來了。不但來了，而且也是來殺人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顫巍巍地擡起一只手，然後顫巍巍地拍出一掌。
她的動作仿佛老太婆彈棉花，不但慢得出奇，而且軟綿綿的全無力道，看上去簡直連只蚊子也拍不死。
但這一掌拍在薛豹的後心，她卻連叫也來不及叫一聲，就已倒了下去！
她至死也想不到，顧情要殺的人竟然是她。
這一幕變故雖然無比驚人，但除了柳聞風以外，在場的其他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原來他們被顧情的“攝魂之瞳”所迷，一與她目光相觸，每個人的眼皮馬上變得沈重之極，這時已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下，酣睡起來。
顧情俯下身子，凝視著柳聞風，柔聲說道：“無論誰打傷了我的柳師哥，我都一定要她的命來替你出氣，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柳聞風已痛得滿頭冷汗，卻勉強笑了笑，道：“我早就知道，其他人永遠只會利用我、傷害我，只有你……你才是真心真意的對我好。”
他接著道：“但我更歡喜的是，這麽多年後還能見到你。你可知道，自從二十年前你離奇失蹤後，我就一直在等你，等著你有一天回到我身邊……”
顧情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卻充滿說不出的冷酷和怨毒。
那樣的笑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她盯著柳聞風，冷冷道：“你居然在等我回來？你明明知道，那晚我失蹤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柳聞風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情道：“我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懂？”
柳聞風搖頭。
顧情冷笑著，徐徐道：“等你聽完下面這個故事，馬上就會懂了。”
“那是二十年前，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那天晚上，我正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之間，仿佛聞到一縷如蘭似麝的幽香，片刻後，四肢竟變得酸軟無力，丹田中更空蕩蕩的似無一物。
“我的身子雖然無法動彈，眼睛還可勉強睜開一線。只聽得窗子‘吱’的一聲開了，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從窗外跳進來。
“夜雖然黑得嚇人，但他卻還是很小心地蒙著臉，只露出一對眼睛。這人一進屋中，馬上縱上房梁，從上面摸索出一只鐵盒。那鐵盒裏裝的，正是昔日魔教的奇毒‘滴水觀音’。
“他拿走那鐵盒後，一不做、二不休，當即挾著我跳出窗外，一直奔到一處陡峭的懸崖旁，竟將我拋了下去……
“我掉入懸崖下一個惡臭的沼澤，靠著腐爛的樹葉和動物的屍體充饑，又憑著一股求生意志，居然活了下來。許久以後我逃出沼澤，才知道我們的師父竟已遇害，而且正是被‘滴水觀音’毒死的。”
她突然陰惻惻地一笑，接著道：“紫玉姐姐只道這件事跟我有關，為了維護我，不惜把罪名全攬在了自己身上……那時候她死得有多慘，你看看她，眼睛在流血，嘴裏也在流血，正往你脖子後頭吹氣哩……”
柳聞風向來不信鬼神之說，這時聽她陰森的言語，只覺得似有涼颼颼的陰風吹在脖頸裏，脊背上不禁起了一層寒栗。
他顫聲道：“你……你難道懷疑……”
顧情目如利剪，瞪著他道：“不錯，那晚的蒙面人就是你！”
柳聞風道：“那人是我？”
顧情道：“除了你，誰會有那種神乎其神的迷香？”
柳聞風道：“也許迷香是別人從我那裏偷走的。”
顧情道：“但別人又怎知‘滴水觀音’藏在什麽地方？這個秘密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
柳聞風道：“也許我們說話的時候，早已有第三個人躲在暗處偷聽。”
顧情不理他，厲聲叱道：“除了你，誰會有那樣的心腸，那樣的手段？等你將我拋下懸崖後，你就用偷來的‘滴水觀音’，害了四妹，更害死了師父……”
她雖然一直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現在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全身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柳聞風澀聲道：“你真的認為，那些事情全都是我做的？”
顧情道：“不是你又是誰？”
柳聞風道：“但我為什麽要害你們、害師父？這麽做對我有什麽好處？”
顧情道：“你處心積慮做下這一切，當然早已找好了替你背黑鍋的人，早已想好要嫁禍給陸師哥！”
她很快接著道：“你唯一忌憚的人是他，唯一嫉恨的人也是他，因為你知道自己這輩子無論多麽努力，也永遠比不上他……這世上既然有你，又何必有他？”
柳聞風沈默著，嘴邊卻又泛起那一絲神經質的、帶著譏嘲之意的笑容。
他低聲喃喃道：“陸崇吾，又是陸崇吾……為什麽我到死都擺脫不了這個名字？”
顧情咬著牙，冷冷道：“現在你全都承認了？”
柳聞風定定地看著她，慘然一笑，道：“別人疑心我，那也罷了，但若連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反轉手腕，從背後用力拔出短刀。
鮮血如滾燙的泉水，從胸背兩處狂噴而出。
顧情本來已恨他入骨，這時卻情不自禁驚叫一聲，撲上來抱住了他。
她狂呼道：“你死到臨頭還要騙我？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柳聞風全身已被鮮血染紅，向她勉強笑了笑，道：“你既猜錯了，又猜對了……因為這次我的確是在騙你。”
只聽“嗤”的一聲，那把滴血的短刀已劃破顧情的肌膚。
一個人能被另一個人騙一次，就會繼續被騙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生永世。這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心甘情願被騙的。
顧情瞪著他，突然大笑：“你認為你還殺得了我？你現在根本連只螞蟻也殺不死！”
她的肌膚雖然滲出鮮血，卻只不過被刀鋒刺入了不到一寸。
“當”的一聲，短刀墜在地上。柳聞風竟已連握刀的力氣也沒有了，怎能殺得了人？
但就在這時，顧情忽然聞到了風中飄來的一種縹緲的異香。
神秘的香氣鋪天蓋地，甜美得像是剛盛開的玫瑰。
柳聞風的目光已渙散，用盡全力深吸了口氣，低聲說道： “玫瑰的香氣，也是愛情的氣息……”
這是他一生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他一生癡迷香道，從很早以前，已懂得用一種很特別的方法，以香料和毒/藥滋養自己，使劇毒浸透自己的全身血液。
所以他發出的不是愛情的氣息，而是死亡的召喚。
顧情的血液已和他的血液混雜在一起，劇毒無聲無息地流遍全身，很快她也失去了知覺。
黑暗中又只剩下死寂。
死一般的黑暗，墳墓般的寂靜。
等到一切的光芒都消失、一切的聲息都平靜下來時，一個灰衣人忽然從地上爬起，慢慢走了出去……
早晨，人們從熟睡中醒來，感覺就像做了場夢。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更像是一個最荒誕、最可怖的噩夢。
那是庭院中兩具面對著面、相擁在一起的屍骨，四只空洞洞的眼眶，仿佛還在互相凝視，永無盡期。
他們擁抱得是那麽緊，以至於人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們分開。剛一分開，兩具屍骨就都倒下去，雙雙化成了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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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窮苦人圍在他身邊，許多人眼中都含著淚。
風親王苦笑著, 低聲道：“各位若是來要飯的, 未免來得不是時候, 只因這地方已一無所有……”
乞丐激動道：“你一無所有, 那有什麽關系？我們的就是你的，我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婦人抽泣道：“你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我們, 這是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我們永遠永遠敬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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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跪下來, 親吻他的兩只手，拿眼淚去洗它們。
風親王整個人都已怔住。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方玉潤他們是這樣花掉了他的財富。
從前他富有四海，一顆心中卻空空如也；當他失去一切, 心中卻似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裝滿。
這種東西，是不是就叫“愛”和“仁慈”？
風親王忍不住也激動起來，顫聲道：“你們……你們何必這樣對我？”
一人道：“這不過是你怎樣對我們, 我們也怎樣對你罷了。”
另一人讀過一些書，答道：“這就叫作‘種什麽因，得什麽果’。”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接著道：“不錯，一個人種下的若是惡因, 那麽他得到的, 也一定是苦果……”
黑暗的夜裏, 突然掠過勁急的風。
一道刀光撕裂了夜幕。
風親王的武功雖然也很高, 但此時他的身體四肢都被眾人熱情的手臂攬住，哪裏來得及閃避？
只聽“噗”的一聲，他身子一涼，一把短刀已自後向前，透體而入。
滴著鮮血的刀尖，就在他的眼睛底下，但他卻似絲毫沒有感到驚異和恐懼。
他嘶啞著嗓子，斷續著道：“豹師姐？”
那冷冰冰的聲音道：“柳聞風，柳師弟，你當然猜到要殺你的人是我……”
柳聞風的確猜到了，所以他並不驚異。
驚異的是周圍那些人——這兩人既然是同門，為什麽要互相殘殺？
他們一個個怒吼著撲上去，想要救自己的“恩人”，但還未接近薛豹身邊，就被遠遠摔了出去。
柳聞風無力地喘息著，道：“這二十年裏，你……你一直在我身邊，莫非就為了等……等這個機會？”
這的確是他最軟弱、最不設防的時刻，也是殺他的最好機會。
薛豹逼視著他，厲聲道：“二十年前，我已想殺你，你可知道是為什麽？”
柳聞風道：“難道你也相信了江湖上的謠言，難道你也認為，是我害了……”
薛豹很快打斷他，激動地大聲道：“那些謠言本來就是我散布出去的，更何況那根本不是‘謠言’，而是事實！”
她的目中幾乎噴出怒火，不顧一切地狂呼道：“只因你才是謀害師父的真兇，陸師弟是被你誣陷的！”
柳聞風喘息得更劇烈，嘶聲道：“這些鬼話，都是誰……誰說的？”
忽聽得一個聲音道：“是我說的。”
一名白發蒼蒼、憔悴而枯槁的獨眼老嫗，緩緩自人群中走出。
這人竟是顧情。
柳聞風一見到她，仿佛大吃了一驚，失聲道：“你……你也來了？”
顧情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一字一字道：“不錯，我來了。不但來了，而且也是來殺人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顫巍巍地擡起一只手，然後顫巍巍地拍出一掌。
她的動作仿佛老太婆彈棉花，不但慢得出奇，而且軟綿綿的全無力道，看上去簡直連只蚊子也拍不死。
但這一掌拍在薛豹的後心，她卻連叫也來不及叫一聲，就已倒了下去！
她至死也想不到，顧情要殺的人竟然是她。
這一幕變故雖然無比驚人，但除了柳聞風以外，在場的其他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原來他們被顧情的“攝魂之瞳”所迷，一與她目光相觸，每個人的眼皮馬上變得沈重之極，這時已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下，酣睡起來。
顧情俯下身子，凝視著柳聞風，柔聲說道：“無論誰打傷了我的柳師哥，我都一定要她的命來替你出氣，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柳聞風已痛得滿頭冷汗，卻勉強笑了笑，道：“我早就知道，其他人永遠只會利用我、傷害我，只有你……你才是真心真意的對我好。”
他接著道：“但我更歡喜的是，這麽多年後還能見到你。你可知道，自從二十年前你離奇失蹤後，我就一直在等你，等著你有一天回到我身邊……”
顧情突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卻充滿說不出的冷酷和怨毒。
那樣的笑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她盯著柳聞風，冷冷道：“你居然在等我回來？你明明知道，那晚我失蹤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柳聞風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顧情道：“我是什麽意思，難道你不懂？”
柳聞風搖頭。
顧情冷笑著，徐徐道：“等你聽完下面這個故事，馬上就會懂了。”
“那是二十年前，一個沒有月亮的黑夜。那天晚上，我正在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之間，仿佛聞到一縷如蘭似麝的幽香，片刻後，四肢竟變得酸軟無力，丹田中更空蕩蕩的似無一物。
“我的身子雖然無法動彈，眼睛還可勉強睜開一線。只聽得窗子‘吱’的一聲開了，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從窗外跳進來。
“夜雖然黑得嚇人，但他卻還是很小心地蒙著臉，只露出一對眼睛。這人一進屋中，馬上縱上房梁，從上面摸索出一只鐵盒。那鐵盒裏裝的，正是昔日魔教的奇毒‘滴水觀音’。
“他拿走那鐵盒後，一不做、二不休，當即挾著我跳出窗外，一直奔到一處陡峭的懸崖旁，竟將我拋了下去……
“我掉入懸崖下一個惡臭的沼澤，靠著腐爛的樹葉和動物的屍體充饑，又憑著一股求生意志，居然活了下來。許久以後我逃出沼澤，才知道我們的師父竟已遇害，而且正是被‘滴水觀音’毒死的。”
她突然陰惻惻地一笑，接著道：“紫玉姐姐只道這件事跟我有關，為了維護我，不惜把罪名全攬在了自己身上……那時候她死得有多慘，你看看她，眼睛在流血，嘴裏也在流血，正往你脖子後頭吹氣哩……”
柳聞風向來不信鬼神之說，這時聽她陰森的言語，只覺得似有涼颼颼的陰風吹在脖頸裏，脊背上不禁起了一層寒栗。
他顫聲道：“你……你難道懷疑……”
顧情目如利剪，瞪著他道：“不錯，那晚的蒙面人就是你！”
柳聞風道：“那人是我？”
顧情道：“除了你，誰會有那種神乎其神的迷香？”
柳聞風道：“也許迷香是別人從我那裏偷走的。”
顧情道：“但別人又怎知‘滴水觀音’藏在什麽地方？這個秘密我只告訴過你一個人。”
柳聞風道：“也許我們說話的時候，早已有第三個人躲在暗處偷聽。”
顧情不理他，厲聲叱道：“除了你，誰會有那樣的心腸，那樣的手段？等你將我拋下懸崖後，你就用偷來的‘滴水觀音’，害了四妹，更害死了師父……”
她雖然一直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現在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全身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柳聞風澀聲道：“你真的認為，那些事情全都是我做的？”
顧情道：“不是你又是誰？”
柳聞風道：“但我為什麽要害你們、害師父？這麽做對我有什麽好處？”
顧情道：“你處心積慮做下這一切，當然早已找好了替你背黑鍋的人，早已想好要嫁禍給陸師哥！”
她很快接著道：“你唯一忌憚的人是他，唯一嫉恨的人也是他，因為你知道自己這輩子無論多麽努力，也永遠比不上他……這世上既然有你，又何必有他？”
柳聞風沈默著，嘴邊卻又泛起那一絲神經質的、帶著譏嘲之意的笑容。
他低聲喃喃道：“陸崇吾，又是陸崇吾……為什麽我到死都擺脫不了這個名字？”
顧情咬著牙，冷冷道：“現在你全都承認了？”
柳聞風定定地看著她，慘然一笑，道：“別人疑心我，那也罷了，但若連你都不相信我，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麽意思？”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反轉手腕，從背後用力拔出短刀。
鮮血如滾燙的泉水，從胸背兩處狂噴而出。
顧情本來已恨他入骨，這時卻情不自禁驚叫一聲，撲上來抱住了他。
她狂呼道：“你死到臨頭還要騙我？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柳聞風全身已被鮮血染紅，向她勉強笑了笑，道：“你既猜錯了，又猜對了……因為這次我的確是在騙你。”
只聽“嗤”的一聲，那把滴血的短刀已劃破顧情的肌膚。
一個人能被另一個人騙一次，就會繼續被騙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生永世。這也許是因為，她本來就是心甘情願被騙的。
顧情瞪著他，突然大笑：“你認為你還殺得了我？你現在根本連只螞蟻也殺不死！”
她的肌膚雖然滲出鮮血，卻只不過被刀鋒刺入了不到一寸。
“當”的一聲，短刀墜在地上。柳聞風竟已連握刀的力氣也沒有了，怎能殺得了人？
但就在這時，顧情忽然聞到了風中飄來的一種縹緲的異香。
神秘的香氣鋪天蓋地，甜美得像是剛盛開的玫瑰。
柳聞風的目光已渙散，用盡全力深吸了口氣，低聲說道： “玫瑰的香氣，也是愛情的氣息……”
這是他一生中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他一生癡迷香道，從很早以前，已懂得用一種很特別的方法，以香料和毒/藥滋養自己，使劇毒浸透自己的全身血液。
所以他發出的不是愛情的氣息，而是死亡的召喚。
顧情的血液已和他的血液混雜在一起，劇毒無聲無息地流遍全身，很快她也失去了知覺。
黑暗中又只剩下死寂。
死一般的黑暗，墳墓般的寂靜。
等到一切的光芒都消失、一切的聲息都平靜下來時，一個灰衣人忽然從地上爬起，慢慢走了出去……
早晨，人們從熟睡中醒來，感覺就像做了場夢。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更像是一個最荒誕、最可怖的噩夢。
那是庭院中兩具面對著面、相擁在一起的屍骨，四只空洞洞的眼眶，仿佛還在互相凝視，永無盡期。
他們擁抱得是那麽緊，以至於人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們分開。剛一分開，兩具屍骨就都倒下去，雙雙化成了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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