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玩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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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大玩家（三）
“彼節者有間, 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
庖丁從廚藝中領悟武學真諦, 自創出一套空前絕後的無上刀法。這套刀法因暗合道家“自然無為”之道，故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在庖丁死後, 這把寶刀便流落民間, 不知所終。但在江湖傳說中, “庖丁刀”不但是最質樸無華的刀, 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把刀。
薛豹仰天打了個哈哈，長笑道：“上古神兵, 果然非同凡響, 我等今日大飽眼福, 可謂幸甚。”
底下有人道：“此刀究竟是真是假, 似還未可斷言，畢竟江湖中從沒有人見過……”
薛豹打斷道：“若是別人，還可能弄假，方公子說它是真刀, 那就一定是真的。”
她倒也相當幹脆，轉身向風親王拱了拱手，那意思仿佛在說：“我敗了。”
風親王默然頷首, 然後還了一禮。
薛豹雖然是他的下屬，他對她卻顯得十分客氣而恭敬。
他們之間仿佛有一種很特別的關系。
方玉潤道：“此刀的價值，是否更在‘九龍玉杯’之上？”
薛豹道：“是。”
方玉潤道：“如此說來，薛前輩莫非已認輸？”
薛豹道：“願賭服輸。”
方玉潤道：“以後也決不反悔？”
薛豹怫然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人？敗了就是敗了, 何來反悔之說？”
方玉潤盯著她, 突然大笑起來, 笑得捂住了肚子。
他就像是剛剛聽到了一個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薛豹不由得怒形於色, 大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就算我敗給了你，那又有什麽可笑？”
方玉潤好不容易忍住了笑，看著她道：“薛前輩可知道，你不是敗給了我，而是敗給我的朋友小星星。”
薛豹秀眉微蹙，遲疑著道：“小星星？那是哪位前輩高人？”
方玉潤道：“他也不是什麽前輩高人，只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可憐孩子。”
薛豹更加狐疑：“這把刀莫非是他的？”
方玉潤點了點頭，笑道：“這是他太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菜刀，因為銹得厲害，連豆腐都切不開，只好托我拿去鐵匠鋪磨一磨……”
在場的人都已聽得怔住了。
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用一把廢鐵般的菜刀冒充絕世寶刀，騙過了所有人。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幾乎馬上要放聲大笑，但礙於風親王的面子，只能拼命板著臉，將笑聲憋回肚子裏。
胡不言卻已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淚，喘著氣道：“看來這人還不算完全無可救藥，他至少還會騙人，而且騙死人不償命……”
西西咬著嘴唇，心道：“這人一向是個騙人精，誰遇見他誰倒黴。”
最氣憤的一個人，當然還是薛豹。她氣得滿臉漲紅，指著方玉潤大罵道：“渾賬小子，你剛才明明說它是……它是……”
方玉潤悠然道：“‘庖丁刀’三個字，乃是薛前輩親口道出，別人可從來沒有說過。”
薛豹更加氣急敗壞：“但你念誦的那段……”
方玉潤笑道：“念誦歸念誦，跟這把刀有什麽相幹？”
薛豹狠狠跺著腳，怒目瞪著他，像是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她已氣得說不出話來。
風親王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徐徐道：“行奸使詐，投機取巧，閣下此舉似非君子所為。”
方玉潤道：“誰說我是君子？”
他微笑著，接道：“我若是個君子的話，風先生也不會處心積慮，要將我羅致門下了，你說對不對？”
在老江湖們的眼中，“君子”根本就是“白癡”和“呆子”的同義詞。
風親王果然大笑起來，道：“方公子心思機敏，確是人所難及。這一場鄙人雖然落敗，卻敗得心服口服。”
他笑得更輕松，接著道：“還剩下最後的一場，比的是對美食的識見和品評。諸位請看此樓……”
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就看見西邊圍墻外，有座燈火通明的小樓。
樓中人影往來如織，隱約傳出“丁丁當當”的杯盞聲，似是一家生意興隆的飯館。
風親王道：“這家‘紫竹林’是關外小有名氣的館子，他們的後廚每天熬一鍋米粥，並且每天所用的原料也各不相同。你我雙方就今天的米粥分別加以品評，看誰說得中肯精到，誰就算得勝。”
胡不言冷哼了一聲，怪笑道：“你這老匹夫奸猾得很，我們怎知你有沒有作弊？說不定那鬼飯館早跟你串通一氣了……”
風親王白眼向天，卻不答話。
方玉潤道：“我聽說‘紫竹林’的後廚，就像是少林寺的藏經閣一樣神秘，想要打探出他們的菜譜秘笈，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他笑了笑，接著道：“更何況以風先生的大才，不但無須作弊，更不屑於作弊，你那樣說也未免太小覷他了。”
風親王大笑道：“方公子畢竟是我的知己。”
他忽然話鋒一轉，冷笑著道：“這一戰關系重大，因此鄙人打算親自下場，向西西姑娘請教。”
胡不言失聲道：“你……你竟要親自對陣西西？”
風親王道：“二位已各自比鬥過一場，按規矩不能重覆登場。”
胡不言怒道：“這規矩你事先怎麽不說？我胡不言第一個反對，方玉潤也反對，西西更反對……”
風親王悠然笑道：“到了現在，還由得了你們反對麽？”
他面上雖然還在笑著，目光中卻已沒有一絲笑意。
那種目光就像是行刑臺旁舉著屠刀的劊子手，又像是一只狡猾的狐貍，冷冷看著爪下掙紮哀叫的獵物。
胡不言現在就在哀叫：“完了，完了！這老狐貍挑誰不好，偏偏挑中了西西，‘沒用的西西’……”
方玉潤居然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沒用的人常常有大用處的，她或是一員福將也未可知。”
胡不言眨了眨眼睛，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沒用的人最大的好處是什麽？”
方玉潤道：“是什麽？”
胡不言道：“一個沒用的人，活著時固然沒用，殺了她當然也沒用。人人都懶得來殺她，所以她才活得比所有人都長久。”
從胡不言嘴裏說出來的話，永遠是那麽有道理，可惜西西這一次卻沒有聽見。
只因這時她已進入場中，與風親王相對而立。
夜，肅殺。
二人靜靜地對峙，沒有動作，沒有聲息。
風親王雖然一動不動，西西卻已感到一種可怖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從正面襲來，讓她忍不住要顫栗，甚至窒息。
這實在是一場無比奇異的決戰，決戰的雙方，一方是那樣邪惡而強大，另一方卻簡直渺小得可憐。
這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一戰，也是生死攸關的一戰。
雲岫的性命、方玉潤的性命，就取決於這一戰的勝負中。
所以西西只能勝，不能敗。
但她要用什麽樣的法子，才能戰勝面前這幾乎無法戰勝的對手呢？
遠方的夜空中，一陣微風輕輕掠過。
風親王迎著微風，忽然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聞到了某種氣味。
他雙目微闔，朗聲道：“‘紫竹林’的人已將到門外，且讓鄙人先來拋磚引玉——這道粥中所用之米，是楚地的稻米雜以南海的黑黍，再用西郊玉泉的泉水，在瓦制牛頭煲中緩炊半日，米粒團而不散，入口即化，最後拌上一勺現釀薔薇露，使其帶上鮮花之沁香……“
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似是不假思索般侃侃道來。等他說完這番話，圍墻角門外果然出現一名身穿長衫、提著食盒的廚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風親王道：“閣下就是制粥之人？”
那廚子點點頭。
風親王道：“剛才鄙人的品鑒，閣下以為如何？”
那廚子滿面難以置信之色，喃喃道：“簡直分毫不差，分毫不差……”
西西更是張口結舌，愕然看著風親王：“你剛才說的那些，難道全都是用……用鼻子聞到的？”
風親王不說話，只是微笑。
他笑得輕松而愉快，仿佛已看到勝利就在前面向他招手。
不止是他，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就算西西再舌燦蓮花，也幾乎不可能比他品評得更好了。
胡不言用力咬著牙，恨恨地道：“這風老怪上輩子一定是條土狗，否則怎會有這麽邪門的鼻子？”
方玉潤忽道：“到現在你還認為他是風親王？”
胡不言“咦”了一聲，道：“他不是風親王又是誰？難道真的是條土狗？”
方玉潤緩緩道：“據我所知，會‘聞風辨物’這種神奇功夫的人，近百年來的江湖中，也只有一個而已。”
胡不言裝模作樣地思索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狀，驚叫道：“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他接著道：“這人隱姓埋名這麽多年，到今日才將身份暴露出來，也算頗為不易。”
方玉潤道：“你已猜出他是誰了？”
胡不言大聲道：“二十年前，‘竹溪六逸’是多麽響當當的人物，難道風親王就是‘竹溪六逸’中那位柳聞風？”
這幾句話他有意說得格外響亮，仿佛要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到。
眾人果然驚異起來，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如同蜂巢裏嗡嗡的蜜蜂。
方玉潤含笑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聽說過的事情倒不少。”
胡不言道：“關於此人的故事，當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據說他為了榮華富貴，不惜暗殺自己的恩師竹溪老人，卻將罪名嫁禍給……啊喲！”
黑暗中突有幾道銀光閃過，但方玉潤一揮衣袖，已將暗器打落。
他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不動聲色道：“你剛才說的這個故事，是道聽途說，還是有真憑實據？”
胡不言道：“本來是道聽途說，現在卻已有了證據。”
方玉潤道：“證據何在？”
胡不言道：“就在地下，就是這幾枚殺人的暗器！”
方玉潤道：“所以下次你若要說人家壞話時，千萬不可當著這麽多人面前，否則小心性命不保。”
胡不言拖長嗓子道：“是，小弟一定銘記不忘……”
二人一搭一檔，猶如說相聲一般，但所說的一字一句，無不驚心動魄，不但眾人議論紛紛，風親王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他沈聲低喝道：“二位在此含血噴人，妖言惑眾，究竟是受什麽人指使？”
胡不言嘻嘻一笑，道：“你的鼻子這麽厲害，只要隨便聞聞，不就能聞出那些人來。”
風親王心中更驚：“‘那些人’？他們……他們是誰？”
胡不言笑道：“我怎知道他們是誰？你自己本該知道的。”
霎時之間，風親王目中露出驚懼之色，慌忙向黑暗中四下張望，仿佛黑壓壓的人群中，正躲藏著他今生最忌憚的對頭。
人們卻沒有一個理會他，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已集中在西西身上。
西西已喝光了那碗粥，低垂著頭，默然不語。
風親王竭力定下心神，心道：“兩個小賊胡言亂語，極力攪局，便是為了暗助同夥，我豈能上他們的當。”
他傾註畢生精力，才擁有了現在的一切，決不容許遭到絲毫的破壞，發生絲毫的動搖。
至於眼前這至關重要的一戰，他更是志在必得。
風親王拱了拱手，沈聲道：“請西西姑娘不吝賜教，使大夥兒同聆高論。”
【作者有話說】
註：
1.庖丁刀，出處《莊子·養生主》。
2.女主“無用而有大用”，出處《莊子·人間世》：“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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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節者有間, 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
庖丁從廚藝中領悟武學真諦, 自創出一套空前絕後的無上刀法。這套刀法因暗合道家“自然無為”之道，故能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
在庖丁死後, 這把寶刀便流落民間, 不知所終。但在江湖傳說中, “庖丁刀”不但是最質樸無華的刀, 更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一把刀。
薛豹仰天打了個哈哈，長笑道：“上古神兵, 果然非同凡響, 我等今日大飽眼福, 可謂幸甚。”
底下有人道：“此刀究竟是真是假, 似還未可斷言，畢竟江湖中從沒有人見過……”
薛豹打斷道：“若是別人，還可能弄假，方公子說它是真刀, 那就一定是真的。”
她倒也相當幹脆，轉身向風親王拱了拱手，那意思仿佛在說：“我敗了。”
風親王默然頷首, 然後還了一禮。
薛豹雖然是他的下屬，他對她卻顯得十分客氣而恭敬。
他們之間仿佛有一種很特別的關系。
方玉潤道：“此刀的價值，是否更在‘九龍玉杯’之上？”
薛豹道：“是。”
方玉潤道：“如此說來，薛前輩莫非已認輸？”
薛豹道：“願賭服輸。”
方玉潤道：“以後也決不反悔？”
薛豹怫然道：“你把我當成什麽人？敗了就是敗了, 何來反悔之說？”
方玉潤盯著她, 突然大笑起來, 笑得捂住了肚子。
他就像是剛剛聽到了一個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薛豹不由得怒形於色, 大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就算我敗給了你，那又有什麽可笑？”
方玉潤好不容易忍住了笑，看著她道：“薛前輩可知道，你不是敗給了我，而是敗給我的朋友小星星。”
薛豹秀眉微蹙，遲疑著道：“小星星？那是哪位前輩高人？”
方玉潤道：“他也不是什麽前輩高人，只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可憐孩子。”
薛豹更加狐疑：“這把刀莫非是他的？”
方玉潤點了點頭，笑道：“這是他太爺爺的爺爺留下來的菜刀，因為銹得厲害，連豆腐都切不開，只好托我拿去鐵匠鋪磨一磨……”
在場的人都已聽得怔住了。
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用一把廢鐵般的菜刀冒充絕世寶刀，騙過了所有人。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幾乎馬上要放聲大笑，但礙於風親王的面子，只能拼命板著臉，將笑聲憋回肚子裏。
胡不言卻已笑得彎下了腰，笑得流出了眼淚，喘著氣道：“看來這人還不算完全無可救藥，他至少還會騙人，而且騙死人不償命……”
西西咬著嘴唇，心道：“這人一向是個騙人精，誰遇見他誰倒黴。”
最氣憤的一個人，當然還是薛豹。她氣得滿臉漲紅，指著方玉潤大罵道：“渾賬小子，你剛才明明說它是……它是……”
方玉潤悠然道：“‘庖丁刀’三個字，乃是薛前輩親口道出，別人可從來沒有說過。”
薛豹更加氣急敗壞：“但你念誦的那段……”
方玉潤笑道：“念誦歸念誦，跟這把刀有什麽相幹？”
薛豹狠狠跺著腳，怒目瞪著他，像是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她已氣得說不出話來。
風親王的表情卻沒有絲毫變化，徐徐道：“行奸使詐，投機取巧，閣下此舉似非君子所為。”
方玉潤道：“誰說我是君子？”
他微笑著，接道：“我若是個君子的話，風先生也不會處心積慮，要將我羅致門下了，你說對不對？”
在老江湖們的眼中，“君子”根本就是“白癡”和“呆子”的同義詞。
風親王果然大笑起來，道：“方公子心思機敏，確是人所難及。這一場鄙人雖然落敗，卻敗得心服口服。”
他笑得更輕松，接著道：“還剩下最後的一場，比的是對美食的識見和品評。諸位請看此樓……”
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就看見西邊圍墻外，有座燈火通明的小樓。
樓中人影往來如織，隱約傳出“丁丁當當”的杯盞聲，似是一家生意興隆的飯館。
風親王道：“這家‘紫竹林’是關外小有名氣的館子，他們的後廚每天熬一鍋米粥，並且每天所用的原料也各不相同。你我雙方就今天的米粥分別加以品評，看誰說得中肯精到，誰就算得勝。”
胡不言冷哼了一聲，怪笑道：“你這老匹夫奸猾得很，我們怎知你有沒有作弊？說不定那鬼飯館早跟你串通一氣了……”
風親王白眼向天，卻不答話。
方玉潤道：“我聽說‘紫竹林’的後廚，就像是少林寺的藏經閣一樣神秘，想要打探出他們的菜譜秘笈，那是絕無可能之事。”
他笑了笑，接著道：“更何況以風先生的大才，不但無須作弊，更不屑於作弊，你那樣說也未免太小覷他了。”
風親王大笑道：“方公子畢竟是我的知己。”
他忽然話鋒一轉，冷笑著道：“這一戰關系重大，因此鄙人打算親自下場，向西西姑娘請教。”
胡不言失聲道：“你……你竟要親自對陣西西？”
風親王道：“二位已各自比鬥過一場，按規矩不能重覆登場。”
胡不言怒道：“這規矩你事先怎麽不說？我胡不言第一個反對，方玉潤也反對，西西更反對……”
風親王悠然笑道：“到了現在，還由得了你們反對麽？”
他面上雖然還在笑著，目光中卻已沒有一絲笑意。
那種目光就像是行刑臺旁舉著屠刀的劊子手，又像是一只狡猾的狐貍，冷冷看著爪下掙紮哀叫的獵物。
胡不言現在就在哀叫：“完了，完了！這老狐貍挑誰不好，偏偏挑中了西西，‘沒用的西西’……”
方玉潤居然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沒用的人常常有大用處的，她或是一員福將也未可知。”
胡不言眨了眨眼睛，道：“那你又知不知道，沒用的人最大的好處是什麽？”
方玉潤道：“是什麽？”
胡不言道：“一個沒用的人，活著時固然沒用，殺了她當然也沒用。人人都懶得來殺她，所以她才活得比所有人都長久。”
從胡不言嘴裏說出來的話，永遠是那麽有道理，可惜西西這一次卻沒有聽見。
只因這時她已進入場中，與風親王相對而立。
夜，肅殺。
二人靜靜地對峙，沒有動作，沒有聲息。
風親王雖然一動不動，西西卻已感到一種可怖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從正面襲來，讓她忍不住要顫栗，甚至窒息。
這實在是一場無比奇異的決戰，決戰的雙方，一方是那樣邪惡而強大，另一方卻簡直渺小得可憐。
這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一戰，也是生死攸關的一戰。
雲岫的性命、方玉潤的性命，就取決於這一戰的勝負中。
所以西西只能勝，不能敗。
但她要用什麽樣的法子，才能戰勝面前這幾乎無法戰勝的對手呢？
遠方的夜空中，一陣微風輕輕掠過。
風親王迎著微風，忽然深深吸了口氣，仿佛聞到了某種氣味。
他雙目微闔，朗聲道：“‘紫竹林’的人已將到門外，且讓鄙人先來拋磚引玉——這道粥中所用之米，是楚地的稻米雜以南海的黑黍，再用西郊玉泉的泉水，在瓦制牛頭煲中緩炊半日，米粒團而不散，入口即化，最後拌上一勺現釀薔薇露，使其帶上鮮花之沁香……“
他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似是不假思索般侃侃道來。等他說完這番話，圍墻角門外果然出現一名身穿長衫、提著食盒的廚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風親王道：“閣下就是制粥之人？”
那廚子點點頭。
風親王道：“剛才鄙人的品鑒，閣下以為如何？”
那廚子滿面難以置信之色，喃喃道：“簡直分毫不差，分毫不差……”
西西更是張口結舌，愕然看著風親王：“你剛才說的那些，難道全都是用……用鼻子聞到的？”
風親王不說話，只是微笑。
他笑得輕松而愉快，仿佛已看到勝利就在前面向他招手。
不止是他，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清楚，就算西西再舌燦蓮花，也幾乎不可能比他品評得更好了。
胡不言用力咬著牙，恨恨地道：“這風老怪上輩子一定是條土狗，否則怎會有這麽邪門的鼻子？”
方玉潤忽道：“到現在你還認為他是風親王？”
胡不言“咦”了一聲，道：“他不是風親王又是誰？難道真的是條土狗？”
方玉潤緩緩道：“據我所知，會‘聞風辨物’這種神奇功夫的人，近百年來的江湖中，也只有一個而已。”
胡不言裝模作樣地思索片刻，露出恍然大悟狀，驚叫道：“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他接著道：“這人隱姓埋名這麽多年，到今日才將身份暴露出來，也算頗為不易。”
方玉潤道：“你已猜出他是誰了？”
胡不言大聲道：“二十年前，‘竹溪六逸’是多麽響當當的人物，難道風親王就是‘竹溪六逸’中那位柳聞風？”
這幾句話他有意說得格外響亮，仿佛要讓在場所有的人都聽到。
眾人果然驚異起來，交頭接耳地議論著，如同蜂巢裏嗡嗡的蜜蜂。
方玉潤含笑道：“看不出你年紀輕輕，聽說過的事情倒不少。”
胡不言道：“關於此人的故事，當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據說他為了榮華富貴，不惜暗殺自己的恩師竹溪老人，卻將罪名嫁禍給……啊喲！”
黑暗中突有幾道銀光閃過，但方玉潤一揮衣袖，已將暗器打落。
他像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不動聲色道：“你剛才說的這個故事，是道聽途說，還是有真憑實據？”
胡不言道：“本來是道聽途說，現在卻已有了證據。”
方玉潤道：“證據何在？”
胡不言道：“就在地下，就是這幾枚殺人的暗器！”
方玉潤道：“所以下次你若要說人家壞話時，千萬不可當著這麽多人面前，否則小心性命不保。”
胡不言拖長嗓子道：“是，小弟一定銘記不忘……”
二人一搭一檔，猶如說相聲一般，但所說的一字一句，無不驚心動魄，不但眾人議論紛紛，風親王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他沈聲低喝道：“二位在此含血噴人，妖言惑眾，究竟是受什麽人指使？”
胡不言嘻嘻一笑，道：“你的鼻子這麽厲害，只要隨便聞聞，不就能聞出那些人來。”
風親王心中更驚：“‘那些人’？他們……他們是誰？”
胡不言笑道：“我怎知道他們是誰？你自己本該知道的。”
霎時之間，風親王目中露出驚懼之色，慌忙向黑暗中四下張望，仿佛黑壓壓的人群中，正躲藏著他今生最忌憚的對頭。
人們卻沒有一個理會他，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已集中在西西身上。
西西已喝光了那碗粥，低垂著頭，默然不語。
風親王竭力定下心神，心道：“兩個小賊胡言亂語，極力攪局，便是為了暗助同夥，我豈能上他們的當。”
他傾註畢生精力，才擁有了現在的一切，決不容許遭到絲毫的破壞，發生絲毫的動搖。
至於眼前這至關重要的一戰，他更是志在必得。
風親王拱了拱手，沈聲道：“請西西姑娘不吝賜教，使大夥兒同聆高論。”
【作者有話說】
註：
1.庖丁刀，出處《莊子·養生主》。
2.女主“無用而有大用”，出處《莊子·人間世》：“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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