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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玩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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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大玩家(二)

胡不言用手肘捅了捅西西, 道:“我們這邊由你應戰……”

西西瞪大眼睛,叫了起來:“你讓我去?憑什麽是我?”

胡不言笑嘻嘻地道:“因為我們三人之中,你是最沒用的一個, 損失了你也毫不可惜。”

西西忿聲道:“是是是……我最沒用,你最有用, 那就該你自己去才是。”

方玉潤微微一笑, 道:“小胡不過是在跟你開玩笑。其實他早已打算親自下場, 只是不好意思太出風頭, 所以才故作謙讓。”

胡不言白了他一眼,果然慢騰騰地步入場中。

那天竺男子迦梨達舍身長九尺, 全身肌肉猶如鐵鑄, 胡不言與他並肩而立, 活像是大象旁邊的一只麻雀。

眾人紛紛竊笑, 西西也不由得心中打鼓:胡不言難道會是這人的對手麽?

兩人同時開始吃“魔鬼椒”。十幾枚過後,迦梨達舍已熱得大汗淋漓,全身衣裳盡濕,丹田中更似燃燒著一股熊熊烈火。他往地下盤膝一坐, 頭頂像蒸籠似的,冒出一片熱騰騰的白霧。

那白霧持續不斷,正是他以上乘內功將體內熱氣逼出。漸漸的, 他的面色變得赤紅如血,突然大喝一聲,尖叫道:“冰塊……快拿冰塊來!熱死我了……”

當時豪富人家多在隆冬鑿冰儲藏,很快有人端上來幾盆。迦梨達舍抱起一塊, 內力所到之處, 那臉盆大小的冰塊“嗤”的一聲, 竟在一瞬之間化為蒸汽。

眾人見他顯露了這深湛無比的內力, 無不又驚又羨,許多人更是忍不住大聲叫好。

忽聽得胡不言也是大喝一聲,尖叫道:“火爐……快拿火爐來!冷死我了……”

只見他身子簌簌發抖,牙關格格打戰,竟似十分寒冷。火爐很快送上來了,他卻還在大喊:“不夠,不夠!再拿幾件棉襖來!”

等到三四件棉襖穿上身,五六個火爐圍在身邊,胡不言才抖得沒那麽厲害。再看他面前那碗“魔鬼椒”,差不多已快要見底了。

同樣是吃辣椒,對手越吃越熱,他卻越來越冷。眾人看在眼裏,無不驚奇萬分,西西更是喜出望外。誰也料想不到,這少年人的武功竟如此深不可測,眼看這一場輕輕松松便可勝出。

迦梨達舍那邊卻一點也不輕松。只見他身子搖搖欲墜,一張臉膛由紅變紫,又由紫變黑,鼻孔和耳朵都流出鮮血,模樣十分可怖。

他吃力地向風親王望去,目中流露出乞憐之色。

風親王只如不見,冷冷道:“比鬥還未分勝負,我不說停,誰也不許停下。”

迦梨達舍咬緊了牙,正要勉力再戰,突然身子一晃,“哇”地噴出大口鮮血。若再鬥下去,只怕不過片刻,他便要當場暴/斃。

方玉潤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忽道:“依在下之見,這一場就算雙方打了個平手,風先生意下如何?”

他們一方明明大占優勢,誰也沒有想到,他會在這種情況下主動議和。眾人面面相覷,都感大惑不解。

風親王也似頗為意外,看著他道:“方公子這麽做,可實在稀奇得很。”

方玉潤笑了笑,道:“說來也沒有什麽稀奇,我這位朋友只因兒時得過一場惡疾,病好後便成了極寒之體。那‘魔鬼椒’再霸道,在他也只如嚼花生米一般,但對於對手而言,未免就有些不公平了。”

他的話還未說完,胡不言早已暴跳起來,大罵道:“方玉潤!你這人究竟有什麽毛病?”

風親王卻大笑,道:“方公子可知道,你告訴我胡少俠的毛病後,接下來我更會對他著意提防。”

方玉潤道:“我知道。”

風親王冷笑道:“所以你本不該這麽做。”

方玉潤道:“的確不該。”

風親王道:“你明知如此,還是要把真相說給我聽?”

方玉潤淡淡一笑,道:“聽不聽是你的事,說與不說,卻是我的事。”

風親王凝目看著他,眼睛裏似乎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神情。

胡不言仍在旁邊罵罵咧咧,碰了碰西西,道:“你說這人可笑不可笑?可惡不可惡?”

西西隨口應道:“我早就知道他可惡極了……”

她口中雖然這麽說,盯著方玉潤的目光卻已變得柔和起來。

因為她內心無比清楚,一個連敵人的性命也愛護的人,也許讓人覺得有些可笑,卻無論如何不能算是個可惡的人。

只不過,這種內心深處的想法,她在別人面前當然絕對不會承認。

她甚至也絕不會對自己承認。

風親王掀須笑道:“剛才的比鬥既然不算數,這一場就該重新來過,想必幾位對此都不會有異議。”

胡不言橫了方玉潤一眼,冷笑道:“只要有的人不再幫著對手,我自然沒什麽異議的。”

風親王朝場邊使了個眼色,手下人便端來剃刀、湯爐、鐵錐、銀勺等物,另外又有幾人,合力擡上來一只三尺見方的鐵籠子。

籠子裏,關著一只遍體金毛的猴子,身體四肢都被木枷箍住,無法動彈。籠子上方開了個圓孔,大小正好讓猴子的腦袋從中伸出。

這失去自由的生靈,不斷吱吱地哀叫著,睜大了一雙驚恐而含悲的眼睛,仿佛已預見到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

風親王目光閃動,眼中帶著一種殘酷的笑意,道:“這是川西大雪山的金絲猴,其精華萃於腦髓,哪位先吃完猴腦的,就算得勝。”

胡不言舔了舔嘴唇,嘻嘻笑道:“我聽說生吃猴腦極富滋補之效,就是吃起來有些費事。先要剃掉猴毛,剝掉頭皮,接著用沸水灌其頭頂,以鐵椎破其頭骨……”

方玉潤忽然長嘆了口氣,道:“你不必比了。”

胡不言霍然轉過頭,錯愕地瞪著他。

他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方玉潤卻看著風親王,徐徐道:“這一場我們認輸就是。”

風親王仿佛早已料到眼前一幕,仰天大笑起來,笑得愉快而得意。

他大笑著道:“你應該清楚,認輸容易,要想再贏回來,可就有些困難了。”

方玉潤嘆道:“不是有些困難,簡直是困難得要命。”

風親王道:“輸掉了這一場,你和你的朋友離鬼門關就更近了一步。”

方玉潤道:“好像是的。”

風親王獰笑道:“你莫非不要你們的性命了?”

方玉潤道:“人命是一條命,猴兒的性命也是一條命。”

風親王笑得更冷酷:“就算你現在救它一命,等你們走後,我照樣還是可以吃掉這猴兒。你這麽做豈非太迂,也太笨?”

方玉潤苦笑著,道:“世上聰明的人已經太多,總要有人來做做笨事,否則這個世界未免就變得太無趣了。”

風親王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盯了很久很久,目中又露出那種奇怪的神情。

風親王忽然也嘆了口氣,道:“我錯了。”

方玉潤道:“你錯了?”

風親王道:“過去我以為,‘君子’這種東西早就死了。現在才知道,方公子還沒死,‘君子’又怎麽會死?”

胡不言憋了一肚子悶氣,這時冷笑著道:“方玉潤,你莫要以為他是在奉承你。這年頭一個人若被稱作‘君子’,那意思通常就跟‘白癡’沒什麽兩樣。”

“多嘴的胡不言”說出來的話,永遠都是那麽有道理,簡直讓人無法反駁。

風親王悠然一笑,道:“言歸正傳,咱們的賭賽還在繼續進行。這回鄙人若再僥幸獲勝,最後的一場也就不用比了……”

見他如此有恃無恐,西西心中更是惴惴:“第二場比的是‘食器’,那又是怎麽個比法?”

她目光一掃,就看到場邊走來一名雪膚花貌、手捧錦盒的中年美婦,正是“竹溪六逸”之一的薛豹。

薛豹往場中一站,打開手中錦盒,小心翼翼地捧出裏面的物事。

那原來是一只半尺來高、外方內圓的玉石酒杯,上半緋紅,如雲霞出曙,下半碧綠,如雨後天青。杯身四角各有二龍,把手也雕作一龍,九條龍無不雕鏤細膩,形態生動,似欲從杯中躍出。

薛豹粗聲粗氣地道:“這酒器名為‘九龍玉杯’,請各位同道賞鑒。”

聽得“九龍玉杯”幾個字,眾人不由得齊齊“啊”了一聲,聲音裏充滿說不出的驚嘆與艷羨。

這件神異之極的珍寶,據說是由西夏國贈給前朝皇帝,大盜王子喬三次潛入皇宮偷盜而未得,更增加了它的傳奇與神秘色彩。自那以後,江湖人物無不以獲取此杯為莫大榮耀,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它竟落在了風親王手中。

薛豹拎起一只酒壺,往玉杯中斟滿酒,又將幾塊碎冰投入其中。隔著半透明的酒杯,只見九條蛟龍上下翻騰,猶如嬉戲於江海之中。又過片刻,上半部分的酒不燙自溫,已冒出熱氣,下半部分卻仍觸手冰涼,杯底碎冰也全未溶解。這是“溫涼玉”獨有的一種異象,眾人見狀,更是嘖嘖稱奇。

薛豹面露得色,大聲道:“‘九龍玉杯’的名頭雖響,卻也算不上多麽了不得。三位若能拿出一件勝過它的寶物,就算贏了;若拿不出的話,那就……”

這句話還未說完,她的瞳孔突然收縮。

只因她已看到,方玉潤正提起他帶來的那只大木箱,從裏面摸出一只灰撲撲的布包。

布包裏頭,有個包裹得很仔細的油紙包,油紙包裏頭,又有一層棉紙包。方玉潤鄭而重之地打開棉紙包,就露出了一把黑黝黝的菜刀。

刀刃是最普通的鐵刃,刀柄也是最常見的木柄。但有經驗的人都知道,一把刀的外表越不起眼,越是返璞歸真,也就越有資格成為殺人的利器。

古老晦暗的刀身上,布滿了油跡、銹斑和塵土,使它看上去更像是一件漫長時光雕刻出來的作品。

方玉潤目光凝註著刀鋒,微笑道:“薛前輩是識貨之人,當能看出此刀的來歷。”

薛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把刀,眼中神色驚疑不定。

她雖然擅識天下寶器,這時在腦海中搜尋了幾遍,卻怎麽也想不起,傳世名刀中有哪一把是這副模樣。

忽聽得方玉潤低聲誦道:“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

薛豹心中一驚,有如電震,失聲道:“這是‘庖丁刀’……昔日名廚庖丁所操之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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