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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龍鳳配(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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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龍鳳配(五)

西西心中一動, 向面攤夥計要來一桶冷水,然後“嘩”的一聲,對準蕭放當頭澆下。

在這天寒地凍、滴水成冰的早晨, 再沒有比這更快速、更有效的解酒方法了。

蕭放全身被水濕透,冷得一激靈, 一個鯉魚打挺, 從地上跳起, 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

他剛睜開眼睛, 馬上破口大罵道:“哪個王八羔子,敢用冷水潑……”

突然之間, 他張口結舌, 再也罵不出一個字。只因他這才看清楚, 站在面前的這個人, 竟是西西。

西西瞪著他,冷笑道:“現在我只後悔,澆在你身上的為何不是一桶滾水?”

蕭放說不出話,只能幹笑。

西西又道:“我問你, 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把雲姑娘搶回來?”

這句單刀直入的問話,像是把蕭放嚇了一大跳,滿臉黑乎乎的汙泥後面, 竟透出一片濃烈的緋紅。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根剛從地裏拔起來的紅蘿蔔。

西西瞧得暗暗發笑,卻仍板著臉,道:“大丈夫敢作敢當,敢愛敢恨。堂堂男子漢, 難道連心中所愛之人也不敢承認?”

蕭放面上紅一陣, 青一陣, 忽然長嘆一聲, 苦笑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我就算是個無賴,也不能真的去搶朋友的老婆。”

西西笑得比他還要苦澀,喃喃道:“朋友……你還當他是你的朋友?”

蕭放昂起了頭,正色道:“朋友就是朋友,無論發生什麽事,我和小段的友情永遠都不會變。”

西西笑得更淒涼,黯然道:“你雖然不變,但他卻變得太多了……”

她正待將自己經歷的一切說出,忽聽得一個聲音嘻嘻一笑,道:“這句話你總算說對了,因為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不變的。”

能說出這麽有道理的話,除了“多嘴的胡不言”,哪還有第二個人?

胡不言一面走過來,一面不斷打著哈欠,眼睛裏布滿紅絲,神情看起來也很疲倦,仿佛一整夜都沒有睡覺。

蕭放斜睨著他,嘿嘿怪笑道:“沈香院裏那些女孩子,最近真是越來越會伺候人了。”

胡不言看也不看他,仿佛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我一連奔波幾夜,好容易才從雲麓山莊打探到一些消息,看來這裏好像沒人感興趣……”

他甩了甩衣袖,轉身就要離去。

蕭放早已跳了起來,拉住他賠笑道:“胡小爺何必這麽急著走?你這些天打探到什麽,何不說來聽聽?”

胡不言冷哼了一聲,道:“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蕭放只覺得心跳加速,急忙道:“先說壞消息。”

胡不言道:“壞消息是,雲姑娘最近剛被人賣給了風親王,做他的第十七房妾室……”

蕭放和西西同時吃了一驚,又同時問道:“那好消息呢?”

胡不言道:“好消息是,他們成親的吉日就在今天……”

蕭放更是大驚失色,揪住他衣領狂叫道:“你奶奶的!這也算好消息?”

胡不言盯著他,徐徐道:“你若還坐在這裏不動,好消息只怕就要變成壞消息了。”

蕭放呆了呆,突然怪嘯一聲,箭一般奔出,眨眼間人影已到長街盡頭!

“禦賜暖雪燈、芳苡燈、大鳳銜珠燈各十盞;內府紫葺二匹,錦光緞二匹,碧玉珠二顆;龍團勝雪、禦苑玉芽、青鳳髓等茶百斤……”

喜堂。

紅燭高燒。

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太監尖著嗓子,滔滔不絕地念著,腳邊黑壓壓跪滿了人。

但這黑壓壓的幾百號人,卻連正眼也沒有瞧他一眼,更沒有人理會他在念些什麽。

只因每一個人的註意力,都已集中在今天的新娘子身上。

雲岫隨隨便便挽了個最簡單的發髻,隨隨便便穿了件式樣最簡單的衣裳,就那樣隨隨便便地跪在那裏。

在滿堂珠圍翠繞、披金戴銀的賓客當中,看起來倒像是她來喝別人的喜酒,而不是別人來喝她的喜酒。

她一雙妙目中恍恍惚惚,朦朦朧朧,似乎她的心在正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出神,擺在這裏的,只不過是她的軀殼而已。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無論誰只要看過她一眼,都會為她的風華所傾倒,然後終生難忘。

賓客中幾名年輕後生,已看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這時候,突聽“轟”的一聲巨響,喜堂大門竟被人一腳踢破,一個人影從門外跳了進來。

眾人驚訝望去,只見來人一頭亂發,一部亂蓬蓬的胡子,一臉兇悍之色,一雙眸子卻是神光湛然,顧盼生威。

雲岫再也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闖進來的人竟是蕭放。

她不由自主站了起來,怔怔地道:“是……是你?”

蕭放緩緩道:“是我。”

老太監被這奇怪的瘋漢打斷,本已又驚又惱,這時見他們旁若無人地自說自話,更是火冒三丈。

他尖聲叫道:“大膽!哪裏來的瘋漢,連本公公也不放在眼裏……”

話未說完,眼前人影一閃,老太監像一灘泥似的倒了下去,片刻便發出鼾聲。

眾賓客驚異之極,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

“這怪漢是什麽人?打哪兒來的?”

“他是不是個酒鬼?喝醉了,跑到這裏來發酒瘋?”

“看起來似乎不像,因為不但他說話的樣子清醒得很,出手的速度也絕不是一個尋常醉鬼所能做到的。”

“不錯,能夠一招就打敗大內第一高手曹公公,這樣的人普天之下也數不出七八個。”

“他是來找新娘子的?他究竟想做什麽?”

眾人議論紛紛,但蕭放根本未將他們的話聽進去。

對他而言,此時的世界上,就只剩下自己和雲岫兩人而已。

他向風親王瞥了一眼,沈聲道:“你要嫁給這個人?”

雲岫垂著頭。

蕭放道:“你知道這個人叫風親王?”

雲岫不說話。

蕭放道:“你知道風親王是個什麽樣的人?”

雲岫沈默。

蕭放道:“你知道風親王是個什麽樣的人,卻還是要嫁給他?你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

雲岫似乎終於忍耐不住,霍然擡頭瞪著他。

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飛快地道:“因為這個人對我很好,因為我是個喜歡排場、喜歡享受的人,早已習慣過那種前呼後擁、奢侈豪華的生活……這個回答你可滿意了麽?”

蕭放突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動屋宇,滿屋的杯盞都跳了起來,丁當作響。

他環眼圓睜,激動地大聲道:“要是你爹爹媽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你可知道他們會如何?他們會氣得在墳墓裏再死一次!”

雲岫仿佛一下子被他刺中了痛處,全身都顫抖起來,厲聲叫道:“誰要你假惺惺地充好人?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闖到這裏,憑什麽來管我、教訓我?”

蕭放道:“就憑我是這個世界上最關心你的人。”

這句話自然而然,直從胸臆中流出,說完之後,連他自己也有些驚訝,自己如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雲岫胸膛起伏著,身子也抖得更劇烈。

突然之間,她整個人倒在地上,掩面狂呼道:“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我一點不像你想象的那麽好……我又卑鄙,又惡毒,我過去也做過很多很多壞事……今天落到這一步,那都是我應得的報應……”

悔恨的淚水從她眼中流下,像是在沖洗著她的心。

說來奇怪,這種承認自己卑鄙的心情,固然不免使人痛苦,卻也使她心中的負擔多少減輕了一些。

蕭放嘆了口氣,看著她,柔聲說道:“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將來的還沒有來,你該關心的,只是你的現在。”

雲岫霍然擡起頭,滿面淚痕,怔怔地看著他。

他知道她不是十全十美,他也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和完美的事。真正需要愛的,不是完人,而是有缺陷的人。

明知一個人有許多缺陷,仍然不變地愛她,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愛得更深刻。

她的櫻唇顫動著,仿佛還要說什麽。

蕭放微笑著,道:“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了。”

他突然竄上前,攥住她的一只手腕。

雲岫腦中一片空白,只覺自己被蕭放有力的手掌拉著,不由自主地隨他奔出。

滿堂賓客望著這兩個人,像是在夢中看著一出戲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幾乎每一個人都已呆住。

風親王大概是其中唯一還清醒的人。他輕輕咳了一聲。

一瞬之間,埋伏在暗處的那些人就已行動起來。

殺手們呼喝著一擁而上,又一個接一個被打飛,像是被大風吹散的雪片。

蕭放和雲岫邊打邊退,這時已快退到門外了。

陽光從門外斜斜地射進來,他們幾乎已能聞到陽光下木葉的清香,自由距離他們僅有一步之遙。

正在這時,屋梁上突然躍下一條人影,閃電般向他們撲來。

這人從頭到腳都以黑布裹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雙眸子露在外面,眸中卻是熠熠生輝,清亮異常。

這怪異的黑衣人,用的兵器更是奇異,竟是一只黑黝黝的、笨重而醜陋的鐵手套。

蕭放正被七八個人纏住,無法分身。雲岫急忙搶上一步,從正面迎上了黑衣人。

她的武功從小得自家傳,功力已不遜於江湖中許多前輩名家。黑衣人以鐵手套與她掌心相觸,只覺得一股大力湧來,身子一震,不由自主“蹬蹬蹬”地連退幾步。

黑衣人一擊不中,居然也不再撲上,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二人。

在這片刻之間,蕭放和雲岫終於奔出門外,一轉眼走得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那幫殺手正要追出,風親王卻以手勢止住了他們。

他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竟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悠然道:“用不了多久,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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